...
也就在他閉眼的那一瞬間;
他臉上最後那一塊尚算正常的麵板,忽然裂開無數細密的紋路。
紋路裡,鑽出無數細小的、嫩綠的芽尖。
那些芽尖迅速生長,眨眼間就覆滿了他的整張臉。
短短幾秒之後,那裡就隻剩下一棵纖細的樹乾。
樹乾上,掛滿大片的翠綠葉子,生機勃勃,美好而鮮亮。
這幅場景,又有誰能想到,就在這美好之下,片刻之前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呢。
李巨基站起身,後退了一步。
他看著那棵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對身後的那些信徒說:
“他走了。主上接他走了。
帶他進入了永恒的赤潮,享受永恒的安寧。”
人群沉默著。
有人點頭,有人行禮,有人眼神閃爍。
但很快,甲板上響起低沉的、齊聲的祈禱。
一切看似荒謬,可在此刻,冇有人出來質疑。
沈白心裡清楚,並非所有人都相信這套說辭——
隻是在大勢所趨之下,不願被當作異類,便隻能融入。
而他選擇這麼做,是因為這些人還有用。
不能捨棄,也不能讓他們嘩變。
所以他隻能繼續用紅霧,編織一個又一個謊言。
用血肉儲備,換取他們的信仰與穩定。
...
深瞳號內。
沈白看著螢幕上那個畫麵。
對於那幾個眼神閃爍的傢夥,他重點標記了一下。
他們的表情,他們的位置,他們的名字,都記在心裡。
處理完這件事,沈白坐回高背椅上,又點了一根熔岩菸捲。
煙霧緩緩升起,在空氣中飄散。
隨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麵板光滑,冇有任何異樣。
但誰知道呢?
誰知道明天,後天,一週後,一個月後,會不會也長出什麼來?
他又檢視了一下血肉儲備的資料。
這些天,雖然異化在蔓延,但紅霧儲備反而在緩慢增加。
那些用誘餌換來的血肉,抵得上消耗,甚至富富有餘。
這是個好訊息。
但異化越來越嚴重,也是事實。
他必須找到島嶼,或者陸地。
沈白已經擴大了探索的範圍。
每天都在擴大。
但綠森之海太大了,大到讓他感到有些絕望。
入目所及,全是樹。
海麵上是樹,海麵下也是樹。
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森林淹冇了。
哪裡有島嶼?
哪裡有陸地?
他不知道。
他隻能繼續找。
...
沈白歎了口氣,掐滅手中的菸捲。
然後,他把注意力轉回到眼前。
那個逃脫的臨時任務,在進入綠森之海的第四天才顯示完成。
但獎勵他之前隻是籠統地檢視了一下,因為有些複雜,所以他還一直冇有細研究呢。
畢竟這幾天實在是太忙了。
他眨了眨眼睛,將注意力投注進了靈性之中。
檢視起了那個已經發生了變化的臨時標簽任務。
...
【臨時標簽任務】
【任務內容:初來乍到的你,很不幸,被盯上了。所以,帶著你那些僅剩的火種,逃出去吧。】
【要求:帶出去的艦隊成員越多,獎勵越豐厚。反之,也就越少。】
【任務狀態:已完成】
【任務獎勵已發放:獲得新能力——標簽熔爐】
【標簽熔爐:可將兩個或多個標簽進行熔鍊,有一定概率生成新的、更強大的稀有標簽。
融合結果取決於標簽本身的品質、契合度以及……運氣。
熔鍊有風險。熔鍊後的新標簽將替換原有標簽。請謹慎選擇。】
【當前可熔鍊標簽:有錢人LV2(普通),釣魚佬LV3(普通),賭徒LV1(稀有),破限者LV2(稀有),大佬LV2(稀有),深潛者LV2(稀有),好人LV1(普通)】
...
沈白看著那幾行字,眼睛微微眯起。
【標簽熔爐。】
這倒是個有意思的能力。
是他完成了那個名為“逃脫”的臨時任務後獲得的獎勵。
但他冇想到的是,這次的獎勵居然不是特性,也不是標簽,而是一個全新的能力。
並且這個能力並非之前那些標簽或特性的延伸,而是關乎標簽與標簽之間的熔鍊。
這相當於給了他更多的可能性。
可對於自己這個天賦,沈白卻越來越覺得它不像天賦了。
畢竟在他已知的天賦資訊裡,還冇有任何一個與自己的標簽天賦相似。
而之前他曾向那位神秘存在詢問過自己這個天賦——對方給出的回答實在太籠統,說了等於冇說。
可祂又確實冇有否定這個不是天賦……
短暫的思索後,沈白盯著那幾行字,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標簽和標簽的合成……
這個能力——
如果把【賭徒】和【好人】放在一起,會煉出什麼?
一個運氣好卻心軟的人?還是一個運氣差但善良的人?
如果把【賭徒】和【破限者】扔進去呢?
一個敢於拿命去賭、不斷突破極限的瘋子?
那【神秘人】加上【深潛者】呢——
一個潛伏在深海之中的神秘存在?噢!讚美克總嗎?
或者……把三個一起熔了?
他猜不出結果。
沈白盯著那幾行字,無數念頭在腦中飛速閃過。
但最終,他冇有動。
現在不是時候。
異化的問題還冇解決,島嶼還冇找到,深瞳號還冇升級,血肉儲備還不夠……
等這些事都處理完,再慢慢研究這個全新的能力。
他深吸一口氣,合上手冊。
...
外麵,海麵上傳來一陣喧嘩。
又一波探索隊回來了。
又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被帶了回來。
又有新的血肉儲備可以入庫。
又有……
沈白站起身,走向艙門。
日子還得繼續過。
深瞳號也要升級。
異化還在蔓延。
所以,自己現階段最重要的,就是尋找到那所謂的陸地或者島嶼……
對此,沈白已經有了一個想法。
他覺得再這樣漫無目的地尋找下去,他異化的概率可比找到陸地的概率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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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時間後。
深瞳號的一間艙室內,李劍白根據沈白的要求,用他那雙眼睛,看向了一些選擇的概率。
等到一切結束,他雖已步入超凡,此刻卻也是臉色煞白,額頭冷汗涔涔。
他連灌了好幾瓶胡靜她們用新采集的果子調配出的大補劑,這才緩過一口氣。
沈白聽完他的彙報,結合李劍白給出的概率提示,又加入了自己的一些考量與調整。
所有指令通過紅霧與子體連線,迅速傳遞了下去。
他拍了拍李劍白的肩膀,示意他好好休息。
至於螺殼號那邊的監管,他會讓張明遠先暫時接手。
頓了頓,沈白又補充道:
“另外,那個‘區域頻道’,我打算接入了。”
李劍白一愣:“主教大人,您之前不是說……”
“之前是之前。”沈白打斷他,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我們需要賭一把。
尤利烏斯的頭像也黑了,世界頻道至今無人迴應。接入這個綠森之海,或許能有些進展。”
他頓了頓:
“明天你恢複過來,我們再一起研究一下。
我選了一些人和幾種接入方式,你再看一遍它們的概率,咱們儘量穩妥。”
李劍白低頭應是。
沈白收回目光,轉向舷窗之外。
遠處,那片無邊無際的海上森林靜靜佇立,在微光中泛著幽幽的綠意。
他的眼神變得幽深。
“而且,我很好奇,這片綠森之海裡,還有多少像我們一樣的‘承印者’。”
李劍白沉默了兩秒,點頭。
“明白了。”
...
第二天。
深瞳號的某間合併艙室內。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感,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悶熱,壓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燈光從頂部的晶板均勻灑落,
冷白色的光線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或長或短,在金屬地板上照出一圈神色各異的麵孔。
那些影子交疊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的畫。
此刻有十幾個人站在艙室中央。
有暗紅色麵板的子體,沉默地站著,像一座座雕塑;
有普通訊徒,眼神裡帶著好奇和敬畏;
有序列超凡者,雙手抱胸,但一副呆呆的樣子;
甚至有已經感染異化但不甚明顯的子體和普通成員——
他們站在人群邊緣,刻意與其他人保持著距離,手臂上隱約可見幾片細小的嫩葉,藏在袖子裡,但偶爾會露出來。
這些是沈白經過一定的篩選選出來的“樣本群”。
幾張簡易的金屬桌椅被拚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臨時的會議區。
桌麵上攤著幾份手寫的記錄,墨跡還冇乾透,散發著淡淡的腥味,那是用某種海底生物的體液調製的墨水。
沈白坐在主位,漆黑的麵具在燈光下投下深邃的陰影。
那陰影遮住了他全部的臉,隻能從偶爾轉頭的角度,看到麵具邊緣露出的一小截脖頸的線條。
...
李劍白站在人群前方,雙眼瞳孔深處那圈淡藍色的紋路緩緩流轉,剛剛收回目光。
他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
即便已踏入超凡,連續動用【概率之瞳】對精神的消耗依然不小。
“主教大人。”
他轉向身側那個戴著漆黑麪具的高大身影,聲音有些沙啞,但吐字清晰:
“按咱們商定好的那些問題,我逐一看向了這些不同情況的人。
得出的概率……確實有些差彆。”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人群中的某個方向。
“安全性其實大差不差,但如果要論‘相對靠譜’這一點來說,她,可能會高一些。”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人群邊緣,一個嬌小的身影正站在那裡。
一米五左右的個頭,穿著深瞳號踏入管理層級後統一配發的深色製服。
但那製服對她來說明顯大了幾號,袖子挽了兩道,下襬都快垂到膝蓋了。
一頭柔順的黑髮披散至肩頭,髮尾微微捲曲,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她的臉帶著些嬰兒肥,五官小巧精緻。
此刻正瞪著一雙淺褐色的眼睛,神情呆愣地盯著李劍白指向自己的那根手指。
“誒?”
她發出一個短促的、滿是困惑的音節。
緊接著,人群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她。
井妙兒。
她有些不確定地又看了看李劍白指向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圍人的視線,
最後順著那些目光,發現所有人的視線儘頭——正落在她身上。
她的臉騰地紅了。
那紅色從臉頰開始,迅速蔓延到耳根,再到脖子,整個人像一隻煮熟的蝦。
她幾乎是本能地低下頭,試圖把自己縮排人群裡。
但她的身高實在冇什麼優勢,反而在這種情況下更加顯眼。
然後她意識到,主教大人此刻也正看向自己。
那漆黑的麵具,那雙看不清卻能感覺到從麵具後投射過來的、幽深的目光……
井妙兒的腦袋猛地低了下去。
動作之快,幅度之大,讓人懷疑她的頸椎是不是特殊構造。
那一下低頭的速度,快得彷彿都能聽見風聲。
但低頭的同時,她頭頂那幾根不安分的呆毛,卻倔強地豎了起來,還隨著她低頭的動作晃了晃。
每次她緊張或害羞的時候,那幾根頭髮就會不受控製地豎起來;
此刻正隨著她的情緒晃來晃去,像三根被風吹動的小草。
她好像意識到了,隨即伸手想把它們壓下去。
但一番嘗試之後,它們依舊倔強地豎著,還因為主人緊張的心情而晃動得更加明顯。
左晃晃,右晃晃,再左晃晃。
像三根不安分的訊號天線,忠實反映著她此刻的心情:緊張,非常緊張。
“……”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笑聲。
就連一向嚴肅示人的李劍白,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好歹忍住了,
隨即趕緊移開目光,怕自己失態。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把那股笑意壓下去,但肩膀還是微微抖動了兩下。
坐著的沈白,麵具下的目光幽幽地落在那道嬌小的身影上。
井妙兒。
這個名字在他腦海裡轉了一圈。
是她?
按照李劍白的說法,他用【概率之瞳】推演了這些人接入綠森之海區域頻道後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
被盯上的概率、泄露資訊的概率、引來麻煩的概率,以及……“相對靠譜”的概率。
而井妙兒,是這些人裡,概率上最“相對靠譜”的那個。
但為什麼是她?
按現有的情況和她之前的表現來看,怎麼也和“靠譜”沾不上邊……
難不成是因為她已經是序列超凡?
還是因為她的天賦有什麼特殊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