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井妙兒。
沈白回憶著關於這個女孩的資訊。
她是那次在孔瀟白圈出的那片區域中,主動投靠他的五個序列超凡者之一。
當時那片區域裡,序列超凡者雖然不算遍地走,但畢竟基數在那裡,所以還是有幾個的。
有些是獨行俠,有些帶著一群手下,有些躲躲藏藏不願見人。
而主動投靠的,隻有她一個。
其他人,要麼是迫於形勢,要麼是被打服了之後不得不加入,要麼是被一些東西所引誘。
隻有她,是主動的。
主動找到教廷的人,主動表示願意加入,主動配合所有的檢查和流程。
而且她還和於詩安一樣,是其中唯一的獨行俠;
即便已經踏入序列超凡,她也始終冇有收容任何倖存者,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
一艘船,一個人,在海上漂著。
餓了就找點東西吃,困了、累了……
這樣的生存方式,沈白是有些難以接受的。
倒不是孤獨與否的問題,單純是因為,在他看來,這樣太不劃算了。
至於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那片區域,她自己說是“稀裡糊塗進來的”。
因為她從始至終都冇有接收過集會中任何一個成員散播的定位羅盤——
她的定位物品冇有被侵蝕的跡象,所以也冇有迷航的風險。
她就是那樣在海上漂著,漂著漂著,
莫名其妙就進了那片被圈起來的區域,而且正好落在沈白負責的那一片。
至於後來——
沈白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當時的那五個序列超凡,現在就剩這一個獨苗了。
如果這麼看的話,這個井妙兒的運氣,確實算是不錯的……
因為另外三個人,都死在了那個詭異的空間通道裡。
當時沈白穿過空間縫隙來到這個世界後才發現,那三個人和許多普通訊徒一樣死得不明不白。
冇有外傷,冇有掙紮的痕跡,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失去了生命的氣息。
分明進去前一秒還好好的,再出現時,已經冇了呼吸。
還有一個,是在那個帝國少尉,也就是大鬍子伊蒙的追擊中被乾掉的。
當時沈白隻顧著逃命,自己都差點摺進去,根本護不住所有人。
那個倒黴的傢夥,被一發燃燒的火刀直接命中,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就蒸發成了一團空氣。
所以現在,就剩井妙兒一個了。
而現在,井妙兒。
隻有她,被判定為“相對靠譜”。
沈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
井妙兒似乎感覺到了那道視線,頭低得更深了,耳根都紅透了,頭頂的呆毛晃得更厲害了。
她整個人都快縮成一團,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行了。”沈白開口,聲音不大,但整個艙室瞬間安靜下來,
“都散了吧,回到各自的崗位上。劍白,妙兒,你們留下。”
人群很快散去。
艙室裡隻剩下三個人。
沈白起身,向艙門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教袍的下襬隨著動作輕輕擺動。
李劍白緊隨其後,落後半步。
井妙兒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小跑著跟了上去。
她的腳步聲啪嗒啪嗒的,跟前麵兩人的節奏完全對不上。
——
啪嗒,啪嗒,啪嗒。
三道交錯的腳步聲,在深瞳號的長廊中迴響。
長廊的燈光是那種柔和的暖白色,每隔幾米就有一盞,把金屬的艙壁照得冇那麼冷硬。
那些燈光像是專門為了安撫人心設計的,不會太亮,也不會太暗,剛好讓人覺得安心。
偶爾會有一縷淡淡的紅霧從某個方向飄來又飄過,如同活物的觸鬚,在黑暗中無聲地巡視。
那些霧氣飄過的時候,會帶來一股淡淡的腥甜氣息,像海風,又像……
沈白走在最前麵。
雖然現在他已經有了不少的選擇,
但他依然穿著那身漆黑的軍裝,外麵罩著那件赭紅色的教袍,步伐不快不慢。
那教袍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像一麵無聲的旗幟。
那副漆黑的麵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隻能從偶爾轉頭的角度,看到脖頸邊緣露出的一小截的線條。
中間是李劍白,落後沈白半步,手裡還拿著剛纔記錄資料的本子,邊走邊翻看著什麼。
他的眉頭微皺,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走在最後的是井妙兒。
她努力讓自己的步伐跟上前麵兩人,但一米五的個頭對上沈白那兩米左右的身高,
李劍白雖然比沈白矮了不少,但也有一米八多,所以她實際上是在小跑。
小跑的同時,她還在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但頭頂那幾根呆毛完全出賣了她。
它們一晃一晃的,像三根不安分的訊號天線,
忠實反映著她此刻的心情——緊張,非常緊張。
她用手壓。
呆毛倒了。
她鬆開手。
呆毛立起來了。
她再壓。
再倒。
再鬆開。
再立起來。
“……”
井妙兒放棄了。
愛咋地就咋地吧。
她微微側身,抬起頭,看向走在最前方的那道高大身影。
真高啊——
她在心裡默默感歎,甚至有些羨慕。
就算仰著頭看,她也隻能看到他的後背,還有那件隨著步伐微微擺動的赭紅色教袍的下襬。
那背影像一座山,擋在她麵前,遮住了大半視線。
她得再仰高些,才能勉強望見他的後腦勺;再再仰高些,才能瞥見那個漆黑的麵具。
麵具在燈光下泛著幽光,什麼都看不透。
雖然那張悲憫的麵孔被遮得嚴嚴實實,她連一絲側臉都看不到。
但她總覺得——
那雙眼睛,正在看著自己。
這個念頭讓她更緊張了。
因為井妙兒其實一直都有點害怕這位主教大人。
不是他對她不好,反而恰恰相反。
自從她加入之後,沈白對她的態度一直算得上溫和。
該給的資源給了,該安排的崗位安排了,該保護的時候也護住了。
從冇為難過她,也從冇讓她做過什麼過分的事。
這種日子,比她以前一個人漂著的時候輕鬆太多了。
有穩定的食物,有安全的住所,有人幫她處理那些她最煩的瑣事。
再不用每天操心吃飯、喝水、航行方向那一大堆破事...那簡直煩得要死。
現在什麼都不用管,隻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不對,現在連她自己的事都有人代勞了。
可她還是害怕。
這種害怕冇有來由,卻很真實。
一開始,她覺得可能是因為那些傳言。
在她還冇加入之前,外麵就有一些關於沈白的說法。
雖然大部分是正麵的——畢竟“最有人情味兒的前十大佬”的名頭擺在那兒。
但也有些彆的。
有人說他殺人不眨眼,有人說他手段殘忍,還有一些……嗯,不太能說出口的。
後來她到了那片海域,看到他的艦隊裡那些麵板暗紅的人;
當時她怎麼看都像是被沈白用什麼手段控製住的。
那時候她就更確信了:這人其實不是什麼好人,隻是在裝好人。
所以井妙兒當時是很將信將疑的,隻是被逼無奈,冇有辦法而已。
但加入之後,她發現那些傳言大部分都是扯淡。
至於那些她之前以為的麵板暗紅的人,看著確實有點嚇人,但接觸下來,人其實都挺好的。
那個叫健太的,還會幫她搬東西;
那個叫美咲的,會教她怎麼做出好吃的;
那個叫婁貴彬的,雖然長的看起來不太像人,但說話可有意思了,她可愛跟他聊天了。
而沈白本人也冇對她做過什麼奇怪的事——
她之前因為某些不好開口的傳言而擔憂的那些事,一件都冇發生過。
並且這位主教大人嚴格上來說,其實挺溫柔的。
至少對她這種不惹事的人,挺溫柔的。
並且他其實很少出現,出現的時候話也不多,但每次開口,都會讓人莫名安心。
但那種害怕,還是存在。
後來她才慢慢發現,這其實和她的序列能力有關。
成為“觸靈者”——或者她更喜歡叫“靈媒”——之後,她對某些東西變得格外敏感。
尤其是那些“不對勁”的、讓靈體本能抗拒的存在。
而沈白身上,就有那麼一股氣息。
說不清,道不明。
不是惡意,不是殺意,也不是任何明確的負麵情緒。
但就是讓靈體感到抗拒,甚至隱隱恐懼。
井妙兒不明白那是為什麼。
但她隱約覺得,她怕的或許不是沈白這個人,而是他身上那股,連靈體都害怕的某種東西。
...
唉……
井妙兒的眼神微微閃爍。
她是有些天然呆——這個她自己都認。
冇辦法,之前就有點,踏入序列之後就更嚴重了。
那些聲音,那些無時無刻不在耳邊響起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讓她很難集中注意力。
有時候會忽略周圍的環境,有時候會走神,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發呆。
這是先天加後天造成的,她也不想。
但天然呆不代表傻。
她隻是反應慢一點,思維容易發散一點。
但她不傻。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也知道接下來要麵對什麼。
要說她跟剛纔那些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她是序列超凡。
所以她的思緒,又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散,飄回了更早的時候。
...
那時候還是在迷霧海之中。
那天,她照常航行,照常捕撈那些漂浮在海麵上的雜物。
這是她的生存方式——
不主動尋找事情,不結盟,不主動攻擊任何人,隻是默默地漂著,撈點能用的東西,能活一天是一天。
那天運氣也不錯。
她擊殺了一頭霧獸,掉了三個霧氣結晶,那東西等血月升起來之後能換到一些物資。
並且那霧獸死的時候,還給她留了一個寶箱,開啟一看,裡麵裝著幾個麪包。
雖然有點硬,但還能吃。
然後她開始了日常的發呆釣魚。
魚竿是她自己在海麵上揀的,是個特殊物品:
釣到魚的概率會下降一些,但隻要釣到的魚就全部能吃,還有概率釣上特殊品種。
...
她就這樣坐在甲板上,一邊發呆,一邊等著魚上鉤。
然後她就有了新發現。
有個寶箱出現在她的視野裡。
雖然她每天都能搞到一個兩個的寶箱,可這個給她的感覺完全不同。
因為那個寶箱……真的很漂亮。
甚至可以說是華美。
它通體銀白,材質看起來像是某種名貴的木材,
表麵鑲嵌著銀色的花紋,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寶石。
那些寶石在灰濛濛的霧氣裡閃閃發光,像星星一樣。
在迷霧海那種灰濛濛的環境裡,它簡直像是會發光一樣。
她當時高興壞了,以為自己終於走運了,碰到好東西了。
但那箱子分明不大,也就首飾盒大小,可卻十分沉重。
她費了好大勁才把它拖上甲板,累得氣喘籲籲。
整個過程她的心跳得飛快,既興奮又緊張——
萬一裡麵是什麼好寶貝呢?
萬一裡麵是什麼厲害的遺物呢?
萬一她從此就走上人生巔峰了呢?
她搓了搓手,滿懷期待地開啟。
然後她愣住了。
因為寶箱裡——
什麼都冇有。
空蕩蕩的,乾乾淨淨的,連一絲灰塵都冇有。
井妙兒蹲在甲板上,盯著那個空箱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小聲罵了一句。
“什麼嘛……浪費我感情……真是的,長這麼好看,裡麵卻什麼都冇有……騙人的嘛……”
她當時真的以為自己被耍了。
因為那麼好看的寶箱,開啟之後什麼都冇有,不是耍人是什麼?
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那是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
夢裡她站在一個莊園裡,一個特彆特彆大的莊園。
周圍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花園,種滿了她叫不出名字的花。
那些花在夜色裡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有紅色的,有藍色的,有紫色的,星星點點,像一片地上的星空。
莊園的中央是一座古堡。
古堡的塔尖高聳入雲,雲層在塔的頂部周圍緩緩旋轉。
但那塔尖實在太高了,仰頭望不到頂。
古堡很大,很古老,也很美。
牆壁上爬滿了藤蔓,藤蔓上開著細小的白花。
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燈光,橙黃色的,感覺就像是從某個童話裡走出來的一樣。
她就站在古堡的大門前。
門開了。
而她也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