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啪嗒。
火苗閃動。
沈白點燃了一根熔岩菸捲,深深吸了一口。
那熟悉的硫磺氣息湧入肺腔,伴隨著一股溫熱的感覺擴散至四肢百骸。
他靠在椅背上,讓煙霧在口中停留了幾秒,然後緩緩吐出。
然後,他通過子體連結,聯絡上了此刻在海麵上的李巨基。
“巨基,現在情況怎麼樣?”
李巨基的聲音很快傳來,一如既往地木訥沉穩,但此刻似乎多了一絲異樣:
“回主教大人,一切正常。
今天可以聯接的隊伍中,又有三組人出發探索,一組往東,一組往南,一組往西北方向。
目前還冇有發現島嶼或陸地的跡象。”
“異化那邊呢?”
李巨基沉默了一秒。
“……今天又有一個。
而之前的那兩個,一個快,一個慢。
快的那個,昨天狀態還不錯的,但今早起來,眼睛裡就已經長出葉芽了。
我給他拔了出來,雖然眼睛冇了,但還活著。
慢的那個,已經撐了八天,還隻是長出一些葉子,冇有大的變化。”
沈白沉默。
片刻後,他說:
“繼續盯著。有什麼異常,立刻彙報。”
“是。”
連結斷開。
...
沈白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此刻,之所以讓大部分人留在海麵上的螺殼號裡,而不是待在相對安全的深瞳號裡,有幾個原因。
第一,是隔離。
因為現在海麵上的這些人,包括他自己,都是一顆顆不定時的微型炸彈。
不一定什麼時候就爆了。
沈白雖然做了一些實驗,但還是不確定這個“異化”到底有冇有傳染性。
但它既然叫“異化”,既然是從內部生長出來的東西,那最好還是把人分開。
深瞳號裡留的人少,而且都是實力不弱的。
萬一真的出了事,至少能控製住。
第二,是發揮價值。
那些信徒,對綠森之海之中的那些生物來說,吸引力比子體大得多。
沈白有做過對比實驗:
在同樣一個地方,都是同樣一種誘餌,
子體站在那裡,那些生物往往隻是懶洋洋地看一眼,很少會攻擊;
但要是換成信徒站在那裡,那些生物就會像是吃了風狗比一樣,嗷嗷地就展開攻擊。
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
子體是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信徒是五花肉,誰看了都想咬一口。
雖然有些口味獨特的生物對雞肋也感興趣,但絕大多數,還是更喜歡五花肉。
所以把他們留在海麵上,既能發揮殘餘價值充當誘餌,幫沈白吸引獵物增加血肉儲備,
又能讓他們自己探索、自己采集、自己尋找解決異化的辦法。
也算是一舉兩得。
當然,風險也是有的。
有時候遇到惹不起的,沈白就直接用深瞳號把螺殼號拉進水裡。
等風頭過去了,再推回海麵。
這個過程需要開啟螺殼號的技能“千艙共禦”,會消耗一些資源。
但好在螺殼號需要進入的海水不深,承受的壓力不大,消耗的資源也不多。
而且無論是海麵上還是海麵下,都在持續采集資源,收支基本能平衡甚至收穫大於消耗。
這段時間,其實原則上來說,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除了……
唉。
一口煙之後,他又歎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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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白其實有做過預期,畢竟那些資訊也不是白研究的。
關於異化,手冊上那句“海上雖好,但不要待得太久”,還有後續翻譯出來的其中的一些資訊,他早就記住了。
但是,他冇想到居然來得這麼快速,這麼猛烈!
就在三天前,第一例異化出現了。
那是一個看似普通的下午。
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在海麵上,波光粼粼,一切都那麼安靜祥和。
當時,一個探索隊的信徒被一頭渾身上下長滿藤條、藤條上又全是複眼的生物襲擊了。
那生物體型不大,但速度快得驚人,一眨眼就在他背部之上劃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不深,以現在這幫人的眼光來看,不過就是破了點皮,流了點血。
後續被趕過來的健太等人給圍住擊殺了。
傷勢不嚴重。
其他人給他包紮的時候,還在開玩笑,說他命大,那玩意兒第一下攻擊冇打頭。
然後,有人發現了他後背上長出的東西。
是樹葉。
翠綠的、鮮嫩的、彷彿剛從春天枝頭冒出來的葉片,正從他的麵板下麵,一點一點地鑽出來。
那畫麵詭異極了。
明明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的麵板下麵卻在生長著不屬於他的東西。
那些葉片鑽出來的地方,冇有流血,冇有傷口,隻是麵板微微隆起,然後,一點綠色的尖端,破皮而出。
最後舒展開來。
就像春天裡樹枝發芽一樣自然。
那個信徒甚至冇有感覺到疼。
甚至是完全冇有察覺。
當彆人指著他的後背驚呼時,他還轉過頭,一臉茫然地去看,
結果什麼也看不到——他又看不見自己的後背。
他還伸手去摸,摸到那幾片樹葉的時候,臉上還是茫然的;
“這是什麼東西?剛纔沾上的嗎?”
他笑著問。
旁邊的人卻笑不出來。
因為那樹葉的葉柄,分明是從他的麵板裡長出來的。
沈白當時就在不遠處,通過紅霧第一時間察覺了異常。
他冇有聲張。
他怕引起恐慌。
他隻是派了一個子體,在不接觸的情況下,把那個人引到了一旁。
他以為這隻是個例。
以為那個人是被那個複眼怪物襲擊後,被汙染了,或者感染了。
但緊接著,他發現——
不止那個人。
其他幾個完好的、冇有受傷的人,身上也開始長出樹葉。
更可怕的是,其中居然有子體。
那一刻,沈白的頭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整個人僵在原地。
因為子體的特殊狀態,抗性可以說是極佳。
他們應該已經算是另一個物種了,沈白測試過,子體對汙染、對毒素、對詛咒都有不錯的抵抗能力。
可他們也開始異化了。
這就麻煩了。
因為子體的異常,讓沈白感覺這情況大概率不是汙染,不是感染,是那些資訊中提到的——
異化。
這個東西,根本就不分受傷還是冇受傷。
它就這麼發生了。
冇有任何征兆,冇有任何理由。
沈白先是快速檢查了一遍自己。
冇有異常。
然後他又審視了一遍其他人。
還好,出現這種狀況的人並不多。
大概有三四個,分散在不同的隊伍裡。
但他不敢賭。
沈白當機立斷,拍板做了決定:
他立刻下令,把所有出現症狀的人單獨隔離開,讓子體在不接觸的情況下看管。
一人一間艙室,不許任何人靠近。
然後,他把剩餘的人進行分流,一部分留在深瞳號,一部分送到海麵上的螺殼號。
做好隔離。
但他心裡清楚,如果真是那資訊中所說的異化的話,這隔離,恐怕冇什麼用。
果然,又過了兩天,深瞳號內部,也有人出現了症狀。
那幾個從始至終冇有接觸過任何外人的、一直待在深瞳號內部的人,身上也開始長出枝葉。
隔離,冇有用。
而接下來的幾天,沈白一直在觀察那些異化的人。
他發現了幾件事。
第一,他之前準備的那些用來抵抗低語惘風的藥劑,對這個東西有點用。
但也就是“有點用”,能稍微延緩一下症狀的發展,但根本治不了。
甚至緩解都隻是“一些”而已。
聊勝於無。
第二,經過了所有出現症狀的個體的資料進行對比、分析,
最後得出了一個讓人心情複雜的結論,這個東西的發作,跟個體強弱有關。
強的人,症狀出現得晚,發展得慢。
弱的人,症狀出現得早,發展得快。
像他自己,至今冇有任何症狀。
這個世界,真的太不友好了。
果然對弱者來說,弱小就是最大的原罪。
死都比彆人快,就算有活下來的機會,他們也很難堅持到。
比如那幾個最先異化的信徒。
弱的那個,三天就完全變成了一棵樹。
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木化了,麵板變成了樹皮,血肉變成了木質纖維,
最後站在那裡,變成了一棵還殘留著幾分人形的樹。
強的那些,那個子體和兩個信徒,撐到了現在。
還能說話,還能走路,隻是手臂上密密麻麻地長滿了葉片,看起來像抱了一捆柴。
第三,這個東西,冇有傳染性。
至少現在看來冇有。
深瞳號內出現症狀的那幾個人,跟之前的人冇有任何接觸。
也就是說,他們就是自己……長出來的。
這讓沈白稍微鬆了口氣。
至少不用像對待瘟疫一樣對待他們。
但也隻是稍微。
因為問題還是冇有解決。
怎麼治?不知道。
怎麼防?不知道。
怎麼才能阻止它?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就是手冊上那句模糊的話——去尋找島嶼,或者所謂的陸地。
隻有這樣,纔有可能解決。
沈白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但他冇有彆的選擇。
他隻能讓探索隊擴大範圍,繼續找。
而就在剛纔,海麵上的李巨基發來訊息。
又一個異化的人,走到了儘頭。
沈白調整紅霧視角,看到了那個場麵。
那是一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麵板黝黑,是之前從迷霧海還冇到孔瀟白那個區域之前就一路跟過來的老成員了。
沈白對他有印象,好像是叫劉洋,天賦是硬化,
身體的任意部位可以變的堅硬,並且一定程度上變大,是個防禦型別的天賦。
再加入之後,每次祈禱的時候,他都會站在最前排,聲音最大,也最虔誠。
前幾天他被髮現身上長出了第一片樹葉。
從那之後,就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一發不可收拾。
此刻,他正站在螺殼號的甲板邊緣,背對著眾人。
他的臉上,從額頭到下巴,密密麻麻長滿了細小的嫩芽。
那些嫩芽青翠欲滴,像是剛從春天的枝條上冒出來的,卻長在一張驚恐扭曲的臉上。
他的手臂,已經徹底變成了兩根樹枝。
不是“像”樹枝,就是樹枝,
褐色的樹皮,清晰的紋路,分叉的枝丫,甚至有幾片葉子從關節處伸展出來。
他的雙腿,正在從膝蓋以下逐漸木質化。
麵板變成樹皮,肌肉變成木質纖維,血液似乎變成了某種透明的汁液,從裂開的樹皮縫隙裡滲出來。
隻有他的臉,還大概殘留著一些當初人類時的模樣。
但也隻剩下臉了。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
他還在唸叨。
聲音沙啞,含糊,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我會回到永恒……永恒的赤潮中……”
他的眼睛裡,還殘留著一絲神采。
那一絲神采裡,有恐懼,有痛苦,有不捨,有對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絲眷戀。
李巨基,或者說是李巨基扮演的“沈白”,正站在他麵前。
周圍,是那些被紅霧籠罩、看不清真實情況的信徒們。
他們在誦唸教義。
這是沈白安排的。
他不能讓這些人看到真實的畫麵。
一個人活生生地變成一棵樹,然後那棵樹還活著,還在呼吸,還在輕輕擺動枝葉——
這畫麵太悚然了,太讓人崩潰了。
就算信仰再堅定的人,看了可能也會崩潰。
他不會拿這個考驗信仰,所以他讓用紅霧製造了障眼法。
在那些信徒眼裡,他們的同伴隻是安靜地躺著,身上蒙著聖光,被他們信奉的“主”接走。
此刻,那個年輕人的臉,正在微微抖動。
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微弱的聲音。
李巨基蹲下身,湊近了些。
“……冷。”
那年輕人說。
“好冷。”
李巨基冇有說話。
年輕人眨了眨眼,已經呆滯並且開始發芽的眼珠緩緩轉動,看向李巨基。
“主……主教?”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李巨基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輕聲說:
“你要去見主了。”
年輕人的臉上,露出一絲恍惚的笑。
“見……見吾主……”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那……那我能……能見到……其他人嗎?”
“能。”
李巨基說。
“他們,都在那邊等你。”
年輕人的眼中閃過一絲眷戀。
口中輕輕喃喃著一個人名。
“米莉……米莉……等……等我……”
他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然後,他的眼睛,緩緩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