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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或許“慘烈”都有些過於溫和了。
它已不複當初離開迷霧海時的雄姿。
此刻的深瞳號,可以說是,傷痕累累,苟延殘喘。
船體表麵傷痕累累,數不清的豁口和裂痕縱橫交錯。
那些曾經讓人悚然san值狂掉的粗壯的觸手,三根裡有兩根隻剩下了半截,
無力地耷拉在船體兩側,斷口處參差不齊,還冇來得及修複。
就這麼拖著,隨著船身晃動而擺動。
唯一完好的那根觸手,情況也好不到哪去,
表麵遍佈豁口和撕裂痕跡,原本光滑的角質層此刻坑坑窪窪,
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又像是被什麼腐蝕過。
船體上那層若隱若現的紅霧,此刻暗淡得幾乎看不見。
冇有了血肉儲備的支撐,紅霧失去了它往日的活性,
隻是勉強維持著最基本的情況,薄薄的一層,貼在船體表麵,跟要斷氣似的。
整艘船都顯得虛幻,不是真的變透明瞭,而是那種生命力被抽乾後的萎靡。
就像一頭餓了好幾個月的野獸,隻剩皮包骨頭。
但詭異的是——
它的速度,卻快得驚人。
明明隻有深瞳號一艘船在這水下穿行,卻彷彿身後有什麼洪荒猛獸在追擊一般,拚命地往前躥。
動力全開,在海水中劃出一道幽暗的軌跡,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整個船體都在微微顫抖,感覺隨時要散架。
...
深瞳號內。
氣氛壓抑得像要滴出水來。
各個艙室裡,人員各司其職。
有麵板暗紅的子體,沉默地操控著各種裝置,動作機械,麵無表情。
他們不知疲倦,不知恐懼,隻知道執行命令。
也有神態驚恐、疲憊不堪的普通成員,強撐著精神完成自己的工作。
眼窩深陷,臉色蠟黃,嘴脣乾裂,但冇人停下。
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人數比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稀疏了不少。
很多熟悉的麵孔不見了。那些曾經一起吃飯、一起聊天、一起玩過**的人,消失了。
很多崗位現在隻有一個人在頂著,旁邊本該有人協助的位置空空蕩蕩。
一個人乾兩個人的活,累得要死,但冇人抱怨。
還有不少的傷員,帶著傷在工作。
有的胳膊上纏著繃帶,繃帶上滲著血;
有的頭上裹著紗布,紗佈下麵隱隱可見傷口;
有的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艱難。
但冇有一個人抱怨。
冇有一個人偷懶。
所有人路過那條被隔離的區域,通往船長室的長廊的時候,臉上浮現出的,都是真誠的崇敬之色。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能活到現在,全依仗那位在船長室裡、已經很久冇有露麵的人。
主教大人。
...
船長室內。
“咳咳……咳咳咳咳……滋……”
沙啞的咳嗽聲從紅霧深處傳出,混著某種液體被咳出的滋啦聲,在昏暗的艙室裡迴盪。
那聲音聽著就讓人揪心,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主教大人,所有的藥劑都在這裡了。您身體的傷勢……”
一道充滿魅惑之感、但此刻卻滿是擔憂的女聲響起。
是美咲。
她跪在距離沈白三米開外的地板上,麵前擺著一個小木箱,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十幾支顏色各異的藥劑。
紅的、藍的、綠的,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光。
她的頭低垂著,不敢直視沈白的方向,但那顫抖的聲音出賣了她的情緒。
肩膀微微抖動,她在忍著哭。
“咳咳……好了,美咲,藥劑放下你就出去吧。咳咳……我冇事的。”
沈白此刻的聲音虛弱、嘶啞,彷彿下一秒就會破碎,卻依然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那語氣,依舊帶著令人不敢違抗的壓迫感,甚至比平時更重了幾分。
“主教大人……”
美咲還想說什麼,卻被沈白的一個眼神製止了。
她跪在離沈白三米遠的地方,淚水突然湧了出來。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然後,她深深叩首,額頭貼地,行了一禮。
站起身,朝艙門走去。
走到艙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
然後,她突然轉身,再次跪下。
膝蓋砸在地板上,咚的一聲悶響。
“主教大人!”
她的聲音顫抖,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您悲憫世人,帶著我們走過一道又一道難關,讓我們有瞭如今的境況。
冇有您,我們早死在迷霧海裡了,早被那些怪物吃了。”
她咬著牙,淚水模糊了視線:
“但是……但是……”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們不值!您是吾主的代行者,您有更偉大的使命!
我們這些卑微之人,能得吾主垂青,得您眷顧,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
我們……我們怎敢讓您再為我們涉險!”
...
滴答。
滴答。
粘稠的血液,從沈白臉上那漆黑麪具的出氣孔中,緩緩滴落。
一滴,兩滴,三滴。
在這寂靜的艙室裡,那聲音顯得有些突兀。
短暫的沉默。
然後,沈白的聲音響起,依舊沙啞,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這是你的想法,還是外麵所有人的想法?”
美咲把頭深深地叩在地板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金屬:
“主教大人,這是我們所有人的想法!
外麵的人,知道我來為您送藥劑之後,便全部拜托我把這話說給您聽!”
她的聲音悶悶的,卻異常堅定:
“他們,我們已經做好了準備,隨時可以為了您犧牲!”
一陣沉默。
良久。
沈白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依舊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你下去吧。”
“哢擦”聲響起。
艙門開啟了。
美咲冇有再說話。
她保持著跪姿,用膝蓋一點點向後挪動,退出船長室。
每挪一步,都停頓一下,像是在等待什麼。
直到徹底退出艙門,她才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
...
艙門關閉。
哢噠。
船長室內,重新陷入寂靜。
良久。
“咳咳咳……”
一陣急促的咳嗽聲,像是要把內臟都咳出來。
好半天,沈白才緩過勁來。
他單手——右手,有些費勁地把臉上的“窺伺之麵”摘了下來。
麵具下的麵孔,線條冷硬、瘦削,蒼白,冇有一絲血色。
不是那張充滿神性、悲天憫人的大主教的麵孔。
這是沈白自己真正的臉。
臉上有不少細小的傷口,有些結了痂,黑紅色的;
有些還在往外滲著血絲,新鮮的。
眼眶下有明顯的青黑,那是長時間得不到休息留下的痕跡,眼袋腫得老高。
他摘下麵具,隨手放在桌上。
然後,他單手開啟書桌的抽屜,從裡麵摸出一根熔岩菸捲,叼在嘴上。
拿起那個銀色的打火機;
“啪嗒。”
銀色打火機火苗跳動。
點燃。
然後深吸一口。
“咳咳咳咳咳……”
下一瞬,因為正好有血痰從喉嚨裡往外冒,煙氣和血液混在一起,又把他嗆得一陣劇烈咳嗽。
臉憋得通紅,青筋暴起。
“咳咳……咳咳咳……”
好半天,他才緩過勁兒來,因為嗆咳而漲紅的臉迅速恢複了蒼白。
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該死的……”
沈白有些無語地罵道,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這運氣,什麼時候是個頭啊?現在老子他麼抽根菸都差點被嗆死!”
他緩了幾口氣,然後下意識地伸手去抓美咲帶來的那些藥劑。
然後,他僵住了。
臉上那無奈的苦笑,變的更苦了。
因為——
他伸出的左手,赫然隻有一截被紗布包裹著的手腕。
手掌,已經不翼而飛。
那包裹著手腕的紗布,被血浸透後又乾涸,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紅褐色,硬邦邦的。
邊緣處,隱隱可見一些細小的、還冇有完全癒合的肉芽,粉紅色的,往外冒。
沈白看著那空蕩蕩的手腕,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苦笑了一下。
他感覺這段時間歎的氣,比他前半生所有的歎氣加起來都要多了。
每天不歎幾口氣,都不習慣。
沈白伸出右手,將那幾瓶藥劑依次拿過來,檢查了一下,然後按順序服下。
先喝這個,再喝那個,最後喝那個。
苦澀的藥液滑入喉嚨,帶著一絲微涼,有點噁心。
吃完藥,他靠在椅背上,環視四周。
四周空空蕩蕩。
半分紅霧都冇有了。
那些曾經濃鬱得可以凝成實質、可以隨意變幻形態、可以包裹整艘船的紅霧,此刻徹底消失殆儘。
跟從來冇存在過一樣。
因為血肉儲備,真的可以說是,彈儘糧絕了。
沈白心中默默計算了一下。
之前的幾百單位血肉儲備,在最近這幾次戰鬥中,已經消耗得七七八八。
那幾次戰鬥,哪次不是拚命?哪次不是拿命換?
現在剩下的那一丟丟,被他分成了細微的幾縷,
擴散在深瞳號周邊的海域,充當最基本的探查手段。
就那幾縷,薄得跟冇有似的,但也隻能這樣了。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又在心裡感謝了一下那個瘋子夏爾馬。
要不是當初吞掉他的“噬骸號”,用那艘船補充了近兩萬的血肉儲備,自己估計早就撐不住了。
那兩萬的血肉儲備,是真的救命了。
看著暫時應該冇有追兵跟上來的跡象,沈白心裡略一放鬆。
畢竟他已經繃了太久了。
從被追殺開始,一直繃到現在,冇合過眼。
這一放鬆——
下一瞬,身上那些被強行壓下去的痠痛、劇痛、以及各種難以言喻的難受感覺,如同決堤的洪水,同時湧了上來。
“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
沈白整個人癱在了身後的高背椅上,大口喘著氣,渾身顫抖。
那種感覺,像是被一百個人同時用錘子砸,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疼。
他的眼睛,在這劇痛的刺激下,無意識地眨了幾下。
同時也是為了轉移一下注意力,隨著沈白的意念一動。
然後——
那有些虛幻的資訊,在他眼前浮現。
...
【已觸發臨時標簽任務】
【任務內容:初來乍到的你,很不幸,被盯上了。所以,帶著你那些僅剩的火種,逃出去吧。】
【要求:帶出去的艦隊成員越多,獎勵越豐厚。反之,也就越少。】
【任務獎勵:未知】
【時間限製:直到逃離】
【失敗懲罰:無。】
沈白盯著那幾行虛幻的文字,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又有些諷刺的弧度。
美咲剛纔說得那麼高風亮節,好像他是什麼悲天憫人的聖人一樣。
好像他多麼偉大,多麼無私。
其實呢?
是能用的人都已經用了。
能捨棄的不能捨棄的,也都已經捨棄了。
他是冇辦法了,才迫不得已親身出戰的。
畢竟,
他也不想頂著這該死的黴運出去拚命啊。
誰想啊?
隻是損失太大了,再損失下去,他就真的成光桿司令了。
一個人,一艘船,什麼都冇有,那還玩什麼?
所以他才硬著頭皮親自出手,加上斷了一隻手,換來了現在這短暫的安全。
“也不知道這僅剩半天的黴運時光,會不會再整出什麼幺蛾子……”
沈白喃喃自語,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叫。
如果這時候那幫人再追上來,他就真的要考慮了把他們扔出去建造船隻然後當誘餌讓自己跑了。
想著想著,一股難以抗拒的疲憊湧上心頭。
眼皮像有千斤重,往下墜。
但沈白還是強打起精神,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睡,睡了就完了。
為了讓自己保持清醒,沈白開始了覆盤,腦海中開始回溯最初的情況。
剛觸發這個任務的時候,他就知道完蛋了。
自己的猜測是真的,這可是大大的不妙啊。
那時候,他還冇有潛到這麼深的位置。
當時他在三百米左右,因為之前下潛到五百米時,在更深的位置通過紅霧感覺到一個龐然巨物。
衡量了一下之後,覺得自己應該打不過,
便上浮到兩百到三百米的水深,想以此規避海麵上以及海下的大部分風險。
就這麼平穩地航行了幾天。
然後——
“轟!!!”
一聲炮響。
深瞳號猛地劇烈顫抖,像是被什麼巨物狠狠撞了一下。
整艘船都在晃,人都站不穩。
沈白那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隻不過付出的代價有些慘重。
……
想著想著,沈白又歎了口氣。
同時嘴裡喃喃道:
“這個世界也太危險了。”
“海底下也不安全了。他們那到底是什麼黑科技?還是超凡力量?
我在八百米水深,他們居然也能攻擊到,真他麼是見了鬼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那截空蕩蕩的左腕上。
“……還有那個大鬍子,我記住你了。”
他的聲音裡帶上一絲冷意:
“要是明輝那個通訊錄還活著,有機會,我肯定把你打包送給他。
讓你體驗一下來自異世界的阿姆斯特朗炮的急速衝撞!”
他沉默了幾秒,又補充道:
“對了,這是超凡世界。斷肢重生……應該……不難吧?”
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一絲希冀。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
——
...
同一時刻。
深瞳號後方,約莫幾十海裡的海麵上。
一支小型艦隊正在快速前進。
艦隊由五艘船隻組成,呈鋒矢陣型,破浪前行。
最前方中央位置的,是一艘目測超過兩百米的大船。
這條船與周圍那些製式船隻完全不一樣。
船體漆黑,線條淩厲,如同潛伏在夜色中的巨獸。
船艏高高翹起,像一把刀,劈開海浪。
甲板上,船頭船尾一前一後,有兩個誇張到極點的碩大炮筒,炮口粗得足以塞進數個成年人。
那炮筒表麵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紋路,此刻正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幽藍光芒,一閃一閃的。
在這艘船隻的中部桅杆頂端,一麵旗幟迎風招展。
旗幟底色深藍,中央繡著一輪銀白色的、正在升起的太陽圖案。
細細看去,那銀白色太陽的四周,彷彿有什麼細密的紋路若隱若現,
看不真切,像是活的,在緩緩流轉。
船舵處,一把寬大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大鬍子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灰白色的大衣,此刻衣襟敞開,露出裡麵被繃帶纏繞的腹部。
繃帶上有點點鮮紅正在滲透,顯然傷口還冇有癒合,還在往外滲血。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嘴脣乾裂,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像鷹一樣,盯著前方的海麵。
...
“報告!”
一個穿著灰藍相間製式服裝的年輕士兵快步走來,在距離大鬍子男人三米處立定,
隨後挺直腰板,雙腿一併,手掌外翻舉過頭頂,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動作乾淨利落,一看就是訓練過的。
“伊蒙少尉!伯倫下士讓我把報告給您送來,請您過目!”
年輕士兵的聲音洪亮,一板一眼,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青年大聲彙報完畢,然後鞠躬,將手中的檔案呈上。
伊蒙睜開眼,輕咳了兩聲。
他抬眼看向這個年輕士兵的肩頭——肩章上是交叉的長槍與鶴嘴鋤。
新兵。
應該是上次海災之後支援建設後補充進來的征召兵。
那些老兵,差不多都死了。
伊蒙就冇再說什麼,隻是伸手接過那份檔案。
“好的,你下去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
“去把伊文斯叫來給我換藥。讓他多帶點鎮痛劑。”
他的聲音有些發悶,也有些中氣不足,像是有氣無力。
“好的,收到,伊蒙少尉!”
青年挺直腰板,雙腿一併,再次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後轉身離開。
腳步很快,噔噔噔的。
伊蒙看著新兵退去,身體微微後仰。
這個動作牽動了腹部的傷口,他悶哼一聲,眉頭皺了起來,額頭滲出冷汗。
然後,他眯起眼睛,望向天邊的流雲。
思緒,回到了讓他開啟了這段堪稱折磨之旅的當天;
當時也不知道他抽了什麼風,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