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球形空間,深瞳號指揮塔上。
沈白放下了手中的單筒望遠鏡。
又餵了幾個信徒的眼睛後,藉助這件道具,沈白將孔瀟白這一路上的操作,看得清清楚楚。
朱,火焰。
青,鐵砂爆炸。
白,全域感知。
玉,增幅、分割、精準製導。
南,導航與方向指引,或許還有偵查?
空,相位移動與速度爆發。
還有那個一直半閃不閃、明明被啟用卻冇有顯現任何能力的北……
“九個字,應該是九種能力。
並且看起來好像攻防輔偵,基本齊了,其它的幾個字,暫時不知道是什麼能力......”
沈白低聲自語。
“汲靈杯是燃料,魔像是載體,持戒者……是供能核心與武器掛架。”
他看向自己麵前那枚懸浮的、正持續霧化液體融入空間頂端的汲靈杯。
杯中的液體,已經空了一小半。
“按照這個消耗速度,隻要在汲靈杯燒完之前找到出口,應該能安全進入真實世界。”
他這樣想著。
然後,彷彿是某種不可言說的因果律,又彷彿是跟董妙武接觸多了,傳染了那張烏鴉嘴——
一聲嘶吼,如雷霆乍起,撕裂了虛空中所有的心跳轟鳴。
那嘶吼,與之前所有的傀儡生物都不同。
它不是空洞的、無意識的、如同提線木偶般機械的聲音。
它有情緒。
那情緒是——極致痛苦,極致怨恨,以及……饑餓。
那是一種……純粹的聲音。
但它帶來的,是極致的瘋狂。
“啊——!!!”
“我的頭!我的頭!”
“不要過來!不要!!”
各個球形空間內,那些受傷的、本就靈性不穩的船員,在這一聲吼之後,瞬間崩潰。
有人抱住腦袋,在地上瘋狂打滾,指甲摳進頭皮,摳出血淋淋的溝壑。
有人開始撕扯自己的衣服,撕扯自己的麵板,彷彿要剝離什麼。
有人跪倒在地,對著虛空不斷磕頭,額頭撞得血肉模糊,嘴裡念著誰也聽不懂的、褻瀆的禱詞。
更可怕的是異化。
一個水手的臉胸部開始腫脹,迅速漲起,但他是個男性……
並且牙齒從牙齦裡刺出,交錯排列,唾液混著血絲滴落。
另一個人的後背隆起兩個巨大的鼓包,皮下有什麼在蠕動,
撕裂襯衫,露出兩片濕漉漉、佈滿粘液、還在努力展開的——鱗片狀膜翼。
.......
在球形空間外部。
孔瀟白的目光,穿透虛空中的無數光點,落在那聲嘶吼的源頭——
那是一個“女人”。
不,不是女人。
是由無數女性構成的、巨大而詭異的生物。
它赤身**,軀體龐大如山,卻並非血肉之軀,而是由無數女性身體——
年輕的,年老的,豐腴的,瘦削的,完整的,殘缺的——
如同磚石,如同積木,如同祭壇上的犧牲,被某種邪惡的力量層層疊疊地“堆砌”而成。
那些臉,那些表情,都已凝固。不是痛苦,不是恐懼,而是一種……
空洞的、麻木的、早已失去靈魂的平靜。
更詭異的是,這怪物冇有實體。
火焰穿過它,鐵砂爆在它身後,絲線掃過它的軀體——
一切攻擊,都如同穿過一團潮濕的、粘稠的空氣,
隻在那無數女性身體的表麵激起一陣淡淡的、如同湖麵漣漪的波動,隨即恢複如初。
它就靜靜漂浮在那裡,冇有任何動作,隻是靜靜地“看”著不斷靠近的巨像。
僅僅是被它注視,孔瀟白就感覺到——
自己的理智,正在瘋狂下降。
那種感覺,比之前在迷霧海經曆過的任何一次低語惘風侵蝕,都要強烈十倍!
那不是耳邊若有若無的低語,不是心底蠢蠢欲動的瘋狂,而是——
直接撬開你的天靈蓋,往裡麵倒進一鍋煮沸的瘋狂與絕望!
咕嘟咕嘟往裡灌,滿腦子都是尖叫!
他的麵板開始發癢,不是心理上的,是生理上的,實實在在的癢。
他能感覺到,自己脖頸、後背、大腿內側,正在生出某種細小、密集、柔軟的……東西。
在麵板下蠕動,想鑽出來。
他的手指開始抽搐,不受控製地痙攣,跟抽風一樣。
他聽到了無數女性的尖叫、哭泣、詛咒、哀求……重疊在一起,如同地獄的交響樂。
“唔……”
孔瀟白悶哼一聲,臉色慘白如紙。
但他的手指,依然穩定地跳動。
巨像背部的九根柱狀結構,全部——是的,九根全部——在這一刻,同時大放光明!
而那股光明,並不是來自球形空間。
而是來自巨像本身。
那巨大的、如同山嶽般的人形渡船,
那雙填滿了巨大“零”字的眼眶,那眼角處低垂的、彷彿永世沉睡的眼瞼——
睜開了。
不是之前那道縫隙,而是完全睜開。
那眼眶中的“零”字,如同被注入了活性的程式碼,開始旋轉、分解、重組,
化作無數細小而繁複的、如同微型星圖般的紋路,蔓延至巨像的整個眼眶、整個麵部、整個身軀!
所有球形空間的外部,同一時間,浮現出同樣閃爍的、旋轉的“零”字虛影!
孔瀟白本人的雙眼中,也映出了那枚旋轉的“零”字。
它懸在他的瞳孔深處,如同永恒不滅的燈塔。
然後——
那股正在瘋狂下降的理智,停止了。
不僅停止,而且開始以同樣瘋狂的速度,回升。
那無數女性的尖叫、哭泣、詛咒、哀求……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呼……呼……”
孔瀟白大口喘著氣,冷汗濕透了全身。
他的手指還在痙攣,他的臉色還是慘白如紙。
但他活下來了。
...
沈白也在那“零”字浮現的瞬間,下達了數條指令。
“聖血號,分解。”
他沉聲命令。
李巨基冇有任何猶豫。
聖血號上的所有人員,全部被轉移到了螺殼號的甲板和船艙,動作迅速,井井有條。
冇有任何混亂,冇有任何質疑。
幾秒後。
聖血號,徹底消失。
就跟從來冇存在過似的。
沈白所在的那處球形空間裡,此刻暴露在外的船隻,隻剩三艘:
深瞳號,半潛在水下,觸手如蛇群蟄伏,
甲板上站著身披重鎧、手持長槍的巴布魯,跟一尊沉默的鐵塔似的,一動不動。
螺殼號,被紅霧層層包裹,跟個紅繭似的,看不清裡麵什麼情況。
噴浪號,被紅霧托舉著,船體不知什麼原因,一直在微微顫抖,彷彿在壓抑什麼。
胡靜、李劍白、美咲、婁貴彬、以及所有倖存成員,全數轉移至螺殼號內部,擠得滿滿噹噹。
球形空間中,沈白這一方的“暴露”,壓縮到了極致。
他做完這一切,才重新抬頭,看向那個由無數女性身體構成的、冇有實體的詭異生物。
“……物理攻擊無效嗎。”
他的聲音很輕,不帶任何情緒,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看到“朱”字空間的火焰和“青”字空間的鐵砂,
毫無阻礙地穿過那詭異生物半透明的身軀,如同穿過一團霧氣。
而那些火焰與鐵砂,同樣冇有對它造成任何傷害。
隻有那個由孔瀟白臨時啟用的“三”字能力——
沈白不確定那個文字的具體含義和能力,隻能看到那些火焰和鐵砂在沾染了一層淡金色光芒後,
終於能夠附著在那詭異生物的表麵,而不是穿透而過。
一層,一層,又一層。
如同用滾燙的瀝青澆鑄囚籠。
那詭異生物的動作,在越來越多火焰與鐵砂的附著下,開始減慢。
它的身形,逐漸變得凝滯、僵硬。
那些從它身軀各個角落“生長”出來的、永恒尖叫的女性頭顱,嘶吼聲也開始減弱,
如同電量耗儘的錄音帶,聲音變得拖遝、低沉、破碎。
孔瀟白操控著巨像,從它身側一閃而過。
那一瞬間,沈白透過空間的感知畫麵,清晰地看到——
那些貼在它體表的火焰與鐵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脫落”。
它在適應。
“三”的能力,好像正在被它“免疫”。
它被封印的表麵,已經開始微微顫抖。
...
“快啊……快啊……”
巨像的步伐,加快到極致。
五連拐彎,七繞八折,穿過一片又一片密集旋轉光點構成的天然迷宮。
沈白不確定孔瀟白是怎麼在這片冇有任何參照物的、由無儘光點和扭曲路徑構成的詭異維度裡辨認方向的。
他隻是死死盯著那道“南”字光柱,盯著它曲曲折折、兜兜轉轉、
彷彿永遠冇有儘頭地刺向未知的前方。
然後——
一抹紫意,在前方出現。
那是一種極其深邃、極其內斂、彷彿凝聚了千萬年星辰餘暉的紫。
那紫意,來自一道門。
不,那不是門。
那是一個洞口。
一個巨大到無法形容的、邊緣泛著銀白與紫色交相輝映的、內部流轉著如同活物般旋轉光點的洞口。
它懸在那裡,如同這片無儘光之長廊的終點,又如同某個更高維度世界的入口。
孔瀟白的瞳孔,驟然緊縮。
“……出口。”
他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出口……找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聚焦向那抹紫意。
那一刻,無數張緊繃到極致的臉上,終於浮現出壓抑不住的狂喜。
然而——
“吼——!!!”
“嗷——!!!”
“斯哈——!!!”
“嗷嗚——!!!”
四聲完全不同的吼聲,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同時響起!
那吼聲,冇有之前那詭異女性的刺骨冰冷,冇有那些傀儡生物的空洞麻木。
那吼聲裡,隻有一種情緒:
極致的、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惡意。
尤其是最後一道——
那宛若龍吟般、低沉悠長卻又蘊含著無儘威嚴與暴虐的嘶吼——
它如同實質的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靈性之上!
就算有那“零”字屏障的保護,就算有汲靈杯聖光的籠罩,也讓聽到他的一部分人——
跪下。
變形。
瘋狂。
球形空間內,那些剛剛從異化邊緣被拉回的船員,
在這一聲龍吟中,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崩潰。
有人臉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拉長,顴骨突出,下頜前伸,
麵板下隱約浮現出細密、堅硬、閃爍著寒光的鱗片輪廓。
有人瞳孔變成豎線,金黃如冷血動物,喉嚨裡發出無意義的、嘶嘶的氣音。
有人雙手——不,雙爪——無意識地扣住船舷,指甲暴長成彎曲的、如匕首般的鉤爪。
他們的麵板,開始龜裂,滲出粘液,然後從裂紋中鑽出一片片細密的、閃爍著幽光的鱗片
“啊——!!!”
“不、不要——!!”
“救我——!!”
慘叫聲、哀嚎聲、骨骼扭曲的“哢嚓”聲、鱗片刺破麵板的“噗嗤”聲……混成一片。
但很快,這些聲音就消失了。
不是他們恢複了,而是——
他們被清理了。
所有艦隊,就連南丁格爾的艦隊中,所有展露異化跡象的人,
無論是傷兵還是基層戰鬥員,全部被當場清除。
騷亂,在剛剛出現苗頭的瞬間,就被撲滅。
沈白麪無表情地收回視線。
無處可逃,無處可避。
唯一的路,就是跟著孔瀟白,跟著這道“南”字光柱,衝進那抹越來越近的紫意之中。
...
與此同時。頭顱之上。
孔瀟白的嘴唇翕動著,喃喃自語,跟夢囈似的。
“不對勁……”
“不應該……”
“不可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亂,
越來越像一個溺水者徒勞的、無意義的囈語,翻來覆去就那幾個詞。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就是有阻隔者進行遊蕩……也絕對不會有這麼多阻隔者同時遊盪到這個區域啊……”
說著說著,他的話突然頓住。
他猛地抬起頭。
那雙因為靈性透支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
倒映著那四個從不同方向緩緩逼近的、如山如嶽的恐怖輪廓。
以及——它們身後,更多影影綽綽、正在成形的影子。
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
那個念頭,如同寒冰利刃,貫穿了他的心臟。
他緩緩地、僵硬地,將左手從魔像頭顱上抬起。
那隻手,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姿勢,已經有些變形,關節處甚至磨破了皮,
滲出的血染紅了魔像灰白的表皮。
他舉起手。
雙指彎起。
然後——
噗嗤。
他摳下了自己的左眼。
冇有猶豫,冇有顫抖,甚至冇有發出一絲痛哼。
那眼珠帶著血淋淋的視神經,從他眼眶中被生生扯出,
還在指縫間微微跳動,如同垂死掙紮的鳥雀。
他鬆開手。
那顆眼珠墜落——卻冇有墜入虛空。
它懸浮在半空,然後,如同一顆被無形之手投擲的子彈,精準地、呼嘯著,射入那個一直髮光引路的南字空間。
眼珠冇入南字的瞬間,那空間的光芒,驟然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導航之白,而是染上了一層詭異的、如同凝固血液的暗紅。
孔瀟白放下手。
他左眼眶,是一個黑洞洞的、還在汩汩流血的窟窿。
他冇有去捂。
他用僅存的右眼——
不是看向那四頭正在逼近的、如山如嶽的阻隔者。
不是看向那個巨大的、紫白漩渦的出口。
不是看向那些正在被瘋狂清理的、畸變船員。
而是緩緩地、沉重地——
看向自己身後。
看向那九個懸浮在虛空中的、半透明的球形空間。
看向那些空間頂端,一個個閃爍著的、代表不同“持戒者”的文字。
他的獨眼裡,冇有憤怒,冇有悲傷,甚至冇有恐懼。
隻有一種極致的、冰冷的、如同深海寒流的——
清明。
那獨眼,死死盯著那幾個球形空間中發出的弧光。
那弧光雖然各不相同,但都分明是那些“阻隔者”在鎖定各自目標時,留下的“標記”。
他忍了三秒。
然後——
“你們,你們這幫人……簡直……他麼的……畜生啊!!”
破口大罵,聲嘶力竭,完全失了風度。
他眼眶裡的血還冇乾,順著臉頰淌下來,在下巴尖上凝成暗紅的血珠,滴答滴答落在腳下的紙船上。
獨眼佈滿血絲,臉扭曲得近乎猙獰,跟之前那個溫潤如玉、運籌帷幄的孔瀟白簡直判若兩人。
“你們這幫人,他麼的在迷霧海裡到底是怎麼跟這些阻隔者產生聯絡的?!啊?!”
他指著那幾道光弧,手指都在發抖,聲音尖銳得破了音:
“亨利!沈白!董妙武!於詩安!還有羅莎——!你們他麼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現在看來……跟你們這幫祖宗相比……之前我以為腦子有病的凱特和尤利烏斯簡直他麼的太乖了!!”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冇有人回答他。
那些被罵的人,此刻有的正在墜落的球形空間裡穩住身形,有的正在緊急佈置防禦,有的——
比如公爵,甚至還有閒心端著酒杯,對著那追來的阻隔者遙遙舉杯,彷彿在說“久等了”。
誰也冇空搭理孔瀟白的臟話連篇。
“屮……”
孔瀟白罵完最後一句,狠狠喘了口粗氣,胸腔裡跟拉風箱似的。
他之前怎麼也想不明白。
這些阻隔者,是這片低等維度裂隙中最高層次的“看守”。
它們應該是極低概率隨機遊蕩的。
它們應該是無差彆攻擊各自區域內的所有入侵者的。
它們不應該、不可能、也絕不正常地——
像現在這樣,精準地、目標明確地、如同嗅到腐肉的禿鷲般——各盯各的獵物。
除非……
除非它們早就跟這些人建立過聯絡。
在迷霧海裡。
在這之前。
在他孔瀟白不知道的時候。
“我操你們所有人的大爺……”
孔瀟白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裡已經帶上了說不清是憤怒還是絕望的沙啞。
冇有用。
罵也罵過了,怒也怒過了。
他的手指依舊摁在巨像頭顱上,感受著這具龐大渡船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就像騎在一匹正在狂奔中不斷縮水的馬上,
你知道它還能撐,但你也知道它撐不了太久。
他抬起頭,用那隻僅剩的右眼,死死盯著前方那抹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紫意。
出口。
出口已經不遠了。
但身後的四道阻隔者氣息,如同四座正在崩塌的雪山,
裹挾著足以碾碎一切的惡意,正在以遠超他預估的速度逼近。
他深吸一口氣。
摁在巨像頭顱上的右手,小指、無名指、中指,三指同時重重按下。
“白”字球形空間——
公爵所在的那一個——穹頂光芒驟然暴漲到刺目的程度!
那水晶鏡麵般的穹頂,此刻亮度提升了何止十倍?
刺得人眼睛生疼。
然後,那些資訊,密密麻麻的資訊——如同開閘泄洪般,湧入他的意識。
亨利·博林布魯克——
他的“黑王權號”船頭,正站著一個身材頎長、麵容模糊、周身纏繞著黑色薔薇虛影的男人。
他依舊是那副從容優雅的姿態,甚至還有閒心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皺,把被風吹歪的領針扶正。
他的目光平靜地望向那隻正朝他撲來的、由無數腐爛手臂和扭曲人臉構成的阻隔者,
彷彿在看一隻不太聽話的家養寵物。
董妙武的白骨大船上,鬼火已經燃燒到了極致,
綠色的火焰幾乎將整艘船包裹成一個巨大的火炬,連虛空都被燒得扭曲。
他站在船首像,那個眼眶空洞、下顎微張的骷髏的頭頂,手中長槍的槍尖直指他身後那隻……
與沈白當初遇到的那張藍鱗魚人有九分相似的。
但這隻魚人比那隻要更加龐大、更加扭曲——
它的背鰭上長滿了倒刺,倒刺尖端掛著一顆顆還在滴血的眼球;
它的腹部裂開一道巨口,裡麵層層疊疊全是牙齒。
但那雙渾濁的、佈滿血絲的魚眼,分明在說:認得我,對嗎?
於詩安最沉默。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他那艘已經殘破不堪的龍船船頭,單手按著腰間,麵無表情地凝視著那隻……
由無數斷裂劍刃和破碎盔甲拚湊而成、人立而行的阻隔者。
那東西每一步踏出,都有鏽蝕的鐵鏽簌簌落下,落在虛空中,燃起幽藍的火星。
於詩安的眼神裡,冇有恐懼,冇有意外,隻有一種說不清的、壓抑已久的……如釋重負。
彷彿在說:終於來了。
而沈白……
孔瀟白的獨眼,停在了“玉”字球形空間。
他看到了深瞳號甲板上那個身披赭紅教袍、頭戴大簷帽的男人。
那張充滿神性的、悲憫的、彷彿能包容世間一切苦難的臉。
那雙琉璃色的、清澈卻不見底的眸子。
也看到了那隻,
正在從遠處光霧中緩緩浮現的、軀乾似蛇非蛇、似蜥非蜥、
周身佈滿扭曲骨刺與蠕動觸鬚、每一片鱗片都像在燃燒的黃金豎瞳。
那豎瞳,熔金般熾烈,暴虐,瘋狂。
它遊動時,周遭的光點都在躲避,彷彿連這些冇有生命的旋轉光點,都在恐懼它。
而它,正直直地盯著沈白。
眼神裡,除了捕食者的饑餓,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
熟悉。
就像在看一個——老熟人。
“……”
孔瀟白閉上了眼。
然後,他做出了決定
...
“沈白。”
他的聲音,在“玉”字球形空間中響起。
不再是方纔那種癲狂的怒罵,不再有歇斯底裡的質問。
隻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歉意的陳述。
“現在雖然出口就在眼前了……但我可能要跟你說聲抱歉。”
深瞳號甲板上,那個“沈白”微微一愣。
孔瀟白頓了頓。
“我們可能要分開行動了。”
沉默。
“沈白”冇有說話。那張充滿悲憫神性的臉龐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好幾秒後,他纔開口。
“……是因為後麵新出現的這些,所謂的‘阻隔者’嗎?”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冇有質問,甚至冇有多餘的情緒起伏。
“如果說,我現在處理掉一些東西……”
“冇有用。”
孔瀟白直接打斷了他。
“你進入這個區域的那一刻,它們就已經鎖定你了。
不管你處理掉什麼,不管你怎麼藏,怎麼躲,都冇用。”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裡終於滲出一絲壓抑不住的疲憊:
“你,還有董妙武、公爵、於詩安、羅莎……你們幾個,被‘照顧’得最周到。”
“周到”這兩個字,他說得咬牙切齒,又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他冇有說“這是你自己惹的禍”。
冇有說“你早該想到會有這一天”。
甚至冇有說“你自求多福”。
他隻是陳述事實。
“……這樣啊。”
沈白的聲音,低沉,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那你這麼說的情況下,就已經下定決心了。”
他頓了頓。
“所以,不管我同意與否,你都會把我拋下,對吧。”
這不是疑問句。
孔瀟白冇有否認。
“……我隻能給你爭取一分鐘。”
他說完這句話,便冇有再言語。
他不需要解釋。
不需要求理解。
不需要說“如果是你,你也會這麼做”。
因為沈白懂。
他們這種人,都懂。
同樣的話語,幾乎在同一時刻,傳入了公爵、董妙武、於詩安所在的空間。
每一句話,都是一樣的平靜,一樣的歉疚,一樣的不容商量。
冇有人破口大罵。
冇有人質問“為什麼是我”。
甚至冇有人迴應。
沉默,是這些被選中者給孔瀟白最後的、也是最大的體麵。
“……一分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