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莎老師,我明白了。”
亞當用它那由帶著植物摩擦般沙沙質感、但音調稚嫩的“聲音”說道。
它的“嘴巴”枝條開合,兩個莓果眼睛專注地“望”著羅莎。
羅莎似乎對它的領悟速度亦或是對自己的造物感到滿意,微微點了點頭。
“好了,亞當,原理你既已明瞭,便下去安排吧。”
羅莎的聲音充滿磁性,帶著一股英氣。
“好的老師,那我下去準備了。”
亞當說著,有些緊張又有些好奇地再次行禮(動作依舊不太協調),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他行走時,根部般的“腳”與甲板接觸,發出輕微的、彷彿踩在厚地毯上的沙沙聲。
但剛走出兩步,亞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猛地停下,急急忙忙地想要轉身。
但他這具植物身軀的靈活性現在顯然有限,轉身的動作顯得有些滑稽和慌亂。
當他終於轉回身麵對羅莎時,迎上的是對方微微皺起的淡然眼眸。
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讓亞當整個“身體”都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軀乾上的葉片都閉合了不少,幾朵小花也蔫了下去。
他立刻僵在原地,不敢再亂動,恭恭敬敬地垂下“頭”。
有些慌亂的再次彎下腰,行了一個更標準些的禮;
然後才偷偷“抬”起“頭”,怯生生地“看”了羅莎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幾秒鐘令人壓抑的沉默後,羅莎的聲音纔再次響起:
“怎麼了?”
語調冇有責問,冇有怒意,卻讓亞當由植物構成的身體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身上幾朵半開的花朵瞬間閉合成了花苞。
它越發緊張了。
...
“稟……稟報老師,”亞當的聲音更沙啞了,帶著明顯的討好和小心;
莓果眼睛偷偷向上“翻”了一下,想觀察羅莎的臉色,又迅速低下去,
“此前,羅雲生,羅先生,托我來見老師您的時候,特意囑咐了我好幾遍,要我問問您……
那個,關於尤裡烏斯那個狗……呃,那個傢夥的事情。”
它差點說漏嘴,急忙改口,紫色葉片嘴巴不安地扭動了一下。
“你應該稱呼他為‘尤裡烏斯先生’。”
羅莎的音調陡然拔高了一絲,這次帶著清晰的冷意和一絲不悅。
“是,先生,我錯了老師!我……我……”
亞當明顯被嚇到了,越是想解釋,那植物摩擦的聲音就越是混亂;
幾條藤蔓無措地絞在一起,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它無助地“看”了羅莎一眼,接觸到老師那微微眯起的眼神;
又立刻像被燙到一樣低下了“頭”,整個“人”都蔫了,彷彿隨時會散架。
羅莎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它。
幾秒後,亞當才勉強組織好語言,用快哭出來的植物摩擦音調,磕磕巴巴地繼續說下去:
“稟……稟報老師,”
他偷偷抬起“頭”,用那對有些鼓出來的眼睛“看”了羅莎一眼,見她冇有打斷,才趕緊繼續說下去:
“羅先生說,此前您與那位尤裡烏斯先生簽訂了一些協議,劃定了雙方的活動範圍。
但是這兩天,對方的手下——
那些自稱‘淨世神教’的信徒和教眾,已經越界了好幾次了;
還損壞了幾株正在培育的‘哨兵藤’,雖然都是小規模的試探,但頻率不低。
所以,羅先生讓我問問您……我們該怎麼應對?要不要……教訓他們一下?”
它說到最後,那枝條構成的嘴巴似乎努力想做出一個“凶狠”的表情,卻隻讓幾片葉子抖了抖。
羅莎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隻是淡淡問道:“他們的‘十字軍’呢,有出現嗎?”
亞當的“身體”明顯愣了一下,幾條藤蔓無意識地捲曲起來,顯示出它的“困惑”:
“冇……冇有哎。
老師,您是怎麼知道的?
羅先生也猜到您會問這個,他還特意囑咐我彆忘了彙報這一點呢!
他說越界的都是些穿著灰褐色粗布袍、拿著簡陋武器的普通訊徒,冇有看到任何一個‘十字軍’戰士。”
它似乎對羅莎的“預知”能力感到驚歎;
植物摩擦的聲音都下意識地提高、變得歡快了一些:
“您真厲害!
您一定就是羅先生以前偷偷給我講的故事裡說的,那種能未卜先知、洞悉未來的‘預言家’或者‘大智者’吧?
您是不是早就用您那神奇的能力,看到了……”他似乎有些興奮,開始喋喋不休。
...
羅莎微微瞪了他一眼。
這個眼神並不嚴厲,卻讓亞當後麵所有的話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間噎了回去。
它身上的葉片又閉合了幾片,莓果眼睛也向下“看”著,枝條扭動,做出類似“害羞”和“知道自己多嘴了”的姿態。
“去告訴羅雲生,”羅莎的聲音依舊平淡,
“下次再有這種情況發生,第一次警告,驅離。
第二次,可以給予適當‘懲戒’。
如果還有第三次……”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掃過亞當身上那些尖銳的荊刺和顏色妖異的花朵,
“就把越界者帶回來,直接處理掉,當‘養料’。”
“好的老師!我記下了!”
亞當連忙應道,似乎為得到了明確的指令而鬆了口氣,“那我這就去告訴羅先生!”
“嗯,去吧。”
羅莎的語氣緩和了一絲,“記得複習我剛纔教你的......”
“好的老師!我一定認真複習!”
亞當再次行禮,這次動作流暢了不少,帶著點如釋重負的輕快,轉身就要離開。
...
“等等。”羅莎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像定身咒。
亞當的腳步瞬間定住,那苔蘚腳甚至真的在光滑的木地板上“紮”了一下;
發出輕微的“噗”聲,幾根細小的根鬚本能地從苔蘚團中探出,紮進了木板細微的縫隙裡,以保持平衡。
它維持著半轉身的滑稽姿勢,一動不敢動;
莓果眼睛“望”向羅莎,充滿了疑惑和一絲“我又做錯什麼了”的驚恐。
“去跟羅雲生說,”羅莎的語調依然冇什麼起伏,
“如果他再敢揹著我,給你講那些亂七八糟的舊世界故事,灌輸些有的冇的‘知識’;
或者再教你說這些有的冇的、亂七八糟的話;
我就把他重新吊到桅杆頂上,用帶倒刺的鞭子再抽他一天一夜。”
“……好的老師。”
亞當的聲音裡,除了應有的敬畏,似乎還帶上了一絲極其不易察覺的;
對那位總是偷偷給自己講故事的羅雲生先生的“幸災樂禍”。
但它立刻意識到這情緒不對,趕緊收斂,用最嚴肅(自以為)的植物摩擦音調保證:
“我肯定會一字不差地、原原本本地轉達給羅先生的!保證完成任務!”
“當然,”羅莎補充道,目光落在亞當那由藤蔓和樹枝構成的、顯得有些單薄的“軀乾”上,
“還有你,亞當。
如果他再教你些不該學的、不該說的話,你不僅不阻止、不彙報,還聽得津津有味,甚至學以致用……
那麼,作為‘學習’的代價,你就去‘靜默溫室’裡,麵‘壁’一個月;期間隻能吸收基礎養分。
後果,你清楚。”
聽到這個,亞當整個“人”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徹底蔫了下去,彷彿被烈日暴曬過的植物。
身上的花朵徹底緊緊閉合成了小小的、可憐的花苞;
所有葉片都無精打采地耷拉下來,連那作為眼睛的莓果似乎都失去了水分,變得有些皺巴巴的。
它帶著明顯的、植物摩擦出的“哭腔”說:
“老師……我……我不會的……我一定隻聽老師教的,隻學老師讓學的……
我再也不敢了……我這就去警告羅先生,讓他也不許再講了……”
“去吧。”羅莎終於放行。
“……好的老師。”
亞當這才垂頭喪氣、腳步沉重地離開了庭院,消失在盤繞的荊棘通道深處。
羅莎看著亞當消失的方向,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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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之上,那縱橫交錯、光芒流轉的瑩白蛛網中央。
孔瀟白依舊維持著盤膝而坐的姿勢,彷彿從未移動過。
幾天高強度的維持結界、協調各方、心算推演下來;
他原本還算清朗紅潤的臉色變得明顯憔悴,顴骨微凸,眼窩深陷,周圍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青黑色。
但那雙眼眸卻亮得嚇人,充滿了亢奮與近乎偏執的專注,以及一種對“計劃”成功的渴望。
然而,在這亢奮之下,仔細看去,還能發現一絲深深的憂慮。
“人數……流動速度在放緩,總數……還是不夠啊。”
他低聲自語,聲音有些乾澀。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身下那根最粗的主蛛絲上輕輕劃動,指尖傳來無數細微的資訊流——
那是從各個“子區域”的邊界節點和監察點反饋回來的;
關於倖存者船隻流入速度、現存人數估算、以及整體“基礎材料”強度的粗略資料。
“比預想中最理想的‘填充量’還差至少一成半……
而且,人員的整體質量也參差不齊;
其中不乏僅憑運氣存活的平庸之輩,所能提供的資源實在有限。
而時間,從不等人。
就在昨夜,那輪紅中透黑的血月已再次升起。
雖然它很快又隱冇下去,但其出現本身,便是一道無比清晰的倒計時警示。
這意味著,距離他最初“看到”的“海域終結”——
或者說,儀式必須啟動的最後時限——
隻剩下最後一次血月升起的機會。
他必須在下次血月來臨前,開啟一切。
人數若不足,便無法引動足夠強度的“三災”;
“三災”強度不夠,就無法從基礎層麵撕開足夠的口子,進而就無法藉助“三災”從那些被“收割”的生命中汲取到足量且純粹的靈性來填滿聖盃;
聖盃若不滿,便無法使用……甚至可能招致災難性的反噬。
這就像一個環環相扣的死結。
而解開它的關鍵鑰匙——
“足夠數量與質量的祭品”,卻偏偏湊不齊,彷彿是命運對他開的一個惡毒玩笑。
...
“還真是,日了苟了……”
孔瀟白抬手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湧上心頭。
他一向自詡冷靜從容,風度翩然;
可接連幾日各方勢力幺蛾子頻出、計劃推進處處受阻;
所以此刻也忍不住壓著嗓子狠狠啐了一口,臉上戾氣幾乎溢位來:
“這幫混賬……就冇一個讓人省心的!就差是在添亂了!”
他的感知順著蛛絲蔓延,掃過那幾個重點“合作者”的動向。
“尤裡烏斯——這偏執的宗教瘋子!”
他恨恨地啐了一口,彷彿那名字臟了他的嘴,
“他是真打算跟羅莎那個非人開戰嗎?
就因為幾根破藤蔓?
他麼的,這幫宗教狂信徒腦子裡除了他們的‘神’,就裝不下一點彆的東西嗎?”
孔瀟白煩躁地抓了把頭髮,他迅速做出決斷:
“清明還在處理夏爾馬和董妙武那攤破事……
算了,讓林程晨去聖約號走一趟,警告尤裡烏斯安分點!
再敢亂來,彆怪我不顧合作情麵!!”
可一想到夏爾馬,孔瀟白更是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頂門,臉色又難看了幾分,幾乎有些發青:
“夏爾馬……這個該死的、徹頭徹尾的屠夫!
他現在瘋得更厲害了!幾乎都快完全失控了!”孔瀟白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這才幾天?他負責的那個區域邊緣,已經莫名其妙‘蒸發’了不下百人!
還他麼全是青壯年,是‘材料’裡相對優質的部分!
浪費!極度的浪費!
這個瘋子根本不是在為儀式做準備,他就是在享受殺戮本身!
用那些人的血和慘叫來滿足他變態的愉悅!”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情緒,但效果甚微,
...
孔瀟白眉頭緊鎖:
“之前給他那份摻了靜靈涎的藥劑,看來半點用處也冇有……
這傢夥的抗藥性,或者說被侵蝕的程度,遠超預料。”
他嘖了一聲,不得不直麵現實:
“看來真得拉下臉,再去找沈白弄些‘聖血’或‘聖水’原液,重新找南丁格爾調一批強效抑製劑才行。
否則這瘋子早晚要把整個區域提前攪崩!”
指節用力按壓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他隻覺心力交瘁:
“還好有董妙武在旁邊……
雖說那傢夥也算不上正常人,但至少大半時候腦子是清醒的,知道輕重,實力也夠;
能勉強壓住發瘋的夏爾馬,不讓事態徹底失控。
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可轉念一想,焦慮又漫了上來:
“但指望董妙武一直有耐心按著他?恐怕也撐不了多久……時間,時間啊!”
...
孔瀟白又將感知投向另一片區域。
“於詩安……實力確是頂尖中的頂尖;
那份獨來獨往、萬事不縈於心的漠然,顯露的幾手也著實驚人——
用好了,是把無堅不摧的利刃。
可這性子……簡直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響!
劃了區域、給了靈杯,他便往船頭一坐,活像尊鎮海的石像,動都不帶動一下。
指望他主動‘配合’?不如指望母豬上樹……
如今隻能盼南丁格爾這位“大神”能逼出他些許動靜了。”
孔瀟白“巡視”完一圈,疲憊地往後仰靠,倚在一根粗韌的主蛛絲上;
隻覺身心俱疲,彷彿被徹底掏空。
“唉……要是所有人都能像‘公爵’那樣,該多好……”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道總是衣著考究、舉止優雅、談吐從容的英倫貴族身影——
實力強大、心思縝密、冷靜理智,交代的事總能完美辦妥,且從不多問半句。
那纔是真正省心的完美合作者。
可惜,這樣的角色……隻有一個。
...
就在孔瀟白感慨頭疼之際;
蛛網傳來的、關於“第七子區域”的影像與資訊流忽然出現了變化,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的感知迅速聚焦到第七區——沈白所負責的那片海域。
“咦?沈白這傢夥……在做什麼?”
透過蛛絲節點“看”到的景象讓孔瀟白有些詫異。
“開倉放糧?搭建臨時收容點?甚至還搞起了登記篩查和‘宣誓’儀式?
他這唱的是哪一齣……難道準備改行當海上慈善家,還是迷霧海難民署署長?”
畫麵之中,以聖血號為首的艦隊並未像其他區域的某些“負責人”那樣;
對湧入的倖存者進行粗暴驅趕、強行劃界或暗中的“篩選淘汰”。
相反,他們似乎正有組織、有步驟地展開接收與整合。
...
艦隊外圍的相對安全水域中;
幾艘經過特彆改裝、配有簡易吊臂和小型舢板的輔助船隻正在有條不紊地運作。
一隊隊麵黃肌瘦、眼神惶然的倖存者排成歪斜卻勉強有序的隊伍,等待登上往返擺渡的小艇。
登艇之前,他們須經過一套頗為周密、甚至略顯繁瑣的流程:
身穿統一深色製服、神情肅然的人員進行登記,記錄姓名、原屬船隻及天賦能力等資訊;
隨後,醫師模樣的人會進行快速的目測檢查與簡短問詢。
通過稽覈者被允許登上舢板,轉運至艦隊中幾艘較為破舊卻仍可航行的空船上。
登船者隨即能領取一份雖不豐盛、卻實實在在的食物與清水。
而在近旁一艘格外顯眼的船隻桅杆上,赫然懸掛著數十具屍首,正隨海風無聲輕晃——
那是一道冰冷而清晰的警示:
這裡雖有生機的給予,卻更有鐵一般的規矩與絕不容觸犯的底線。
那些渴望加入、期盼獲得食物與短暫庇護的倖存者;
仰望那排隨風搖晃的陰影,眼中雖有恐懼,卻更多流露出對“明確規則”與“生存機會”的渴望與屈從。
他們沉默地排著隊,忍受繁瑣流程與近乎嚴苛的審查,不敢有絲毫怨言;
甚至隱隱帶著一種“總算遇到一處講規矩之地”的慶幸。
至於區域內那些未曾前來的、實力較強的艦隊或個人,教廷亦已主動派出人員前往接洽詢問。
...
“這傢夥……究竟在盤算什麼?”
孔瀟白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之前通訊時,他明明還在擔心‘殺得不夠’、‘要是質量不足’會影響計劃。
現在倒好,竟收起難民來了?
他這是想當救世主,還是打算養肥了再宰?”
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絕不信沈白是突然良心發現,或被什麼“聖母”情懷附體——
那傢夥的冷酷與算計,他隔著紙張都能嗅到。
這麼做,必然有更深層的圖謀。
孔瀟白開始投注更多的精力,仔細審視著接納流程的每個細節;
他注意到每個被允許加入的人,都會麵向聖血號方向——
或某個刻畫著猩紅聖徽的特定標誌——
進行一種類似“宣誓”或“頌讚”的簡短儀式。
主持者有時是李劍白,有時則是那個名叫美咲的女子。
“他在篩選……不止是身體條件,還包括‘態度’?或者說……‘信仰’?”
孔瀟白隱約觸控到某種輪廓,卻又未能完全握緊關鍵。
“他那‘猩紅教廷’……難道不止是個用以控馭部下、凝聚人心的名號與工具?
莫非另有特殊用途?
這沈白,難道是在測試或確認什麼?還是在……‘醃製’某種‘材料’?”
他思緒一轉,更深層的疑惑浮現:
“還是說……這與他自身的某個天賦或序列有關?”
“該死,當時那雙‘眼睛’……似乎真的讓我遺忘了什麼……”
不知為何,孔瀟白猛然想起某個“片段”中,那雙曾突然回望、與他對視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