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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特被妹妹這一連串的分析和最後那個可愛的白眼說得一愣;
隨即真的失笑出聲,雖然笑聲短促而沙啞;
但眼神裡是真切的寵溺和一絲被親近之人點破心思後的赧然。
確實,在剛纔與孔瀟白紙人分身的交鋒中。
她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控製自身情緒、理解任務殘酷性和爭取基本保障上;
對於一些更深層的細節和未來可能的風險,追問得並不夠深入和強硬。
一方麵是她當時狀態並不在最佳,另一方麵……
或許蒂莉說得對,在“正常”狀態下;
她內心深處那份屬於“姐姐”的柔軟和某種因長期病症影響導致的、對複雜算計的些許倦怠;
讓她在談判中本能地傾向於接受一個“看起來可行”的方案,而不是錙銖必較。
看著姐姐似乎有所醒悟但依舊有些茫然的眼神,蒂莉知道光說不行,還得舉例。
她重新扳起手指,繼續她的“戰後分析總結”,小臉努力做出嚴肅的表情:
“按我們之前的分析來看,在那個‘青銅殿堂’裡;
通過他們說話的方式、拿出來的東西,還有隱約透露的實力看;
我們可能……不像那個李巨基、或者羅莎姐姐,亦或者公爵先生那樣,屬於最頂尖、最讓人不敢招惹的那幾個……”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有點泄氣但又不得不承認:
“甚至,可能算是比較弱的一方。
我們的船不大,人手也不算最多,姐姐你的能力雖然厲害,但……有那個毛病。”
她小心地看了凱特一眼,見她冇有異樣,才繼續說:
“但是,他主動來找你‘佈置任務’,把那個可怕的杯子交給你,其實也算是有求於你吧?
至少在他讓你負責的那個區域裡,你也需要出力的呀,你又不是白拿好處!
你完全可以拿這個當籌碼,跟他多談談條件呀!
比如……問問能不能把我們安排到一個相對安全點的區域邊緣?”
但說到這裡,她自己又搖了搖頭,眉頭皺得更緊,像是遇到了難題:
“不過……好像也不行哦。
那個紙片人說了,咱們是跟公爵先生在同一個區域的……
這樣的話,好像確實冇什麼特彆硬的籌碼能單獨跟他談……”
她撓了撓頭,有些沮喪,嘿嘿乾笑了兩聲;
似乎覺得自己剛纔那一番“雄才大略”和“討價還價”的策略,在現實麵前有點天真和行不通了。
泄氣歸泄氣,但小姑娘還是有點不服氣,為自己姐姐“吃了虧”而感到不忿。
她鼓起臉頰,像隻生氣的小河豚,氣哼哼地道:
“哼!就算這樣,問不到那些核心秘密,多要點實用的東西總可以吧?
我還是覺得有點吃虧!
哪怕多要點那種能穩定你情況的藥劑材料也好啊!
或者基礎的資源、食物、淡水、燃料,再不然,一些特殊的、我們能用的材料或者遺物資訊也行啊!
總比現在這樣,隻拿了個破杯子和幾句不清不楚的交代強!”
...
看著妹妹小臉上表情豐富地變幻;
一會兒認真分析像個老練的謀士,一會兒自我否定像個撞了牆的初學者,一會兒又氣鼓鼓地為自己“打抱不平”。
凱特心中那因血腥任務和自身隱疾而籠罩的陰霾,竟真的被驅散了不少。
一絲暖流悄然淌過冰冷的心田。
妹妹的聰慧、敏感和對她毫不掩飾的維護,是她在這黑暗海洋中,唯一能緊緊抓在手裡的、真實的光。
她忍不住又伸出手,這次目標是妹妹那鼓起的、細膩柔軟的臉頰,想輕輕捏一捏。
這次蒂莉冇有躲,隻是象征性地偏了偏頭;
隨即就任姐姐略帶薄繭的手指捏住了自己的臉頰肉,還配合地嘟了嘟嘴,發出含糊的抗議:
“唔……姐姐!”
“好了好了,我的小軍師,我的小管家婆。”
凱特笑著鬆開手,眼神柔和,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姐姐都聽進去了,也記下了。
是我考慮不夠周全,下次……
如果還有下次,姐姐一定學精明點,多問多要,好不好?”
她神色稍正,將話題拉回現實:
“不過眼下,咱們得先顧好眼前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要完成這個‘任務’,確保我們在接下來的混亂中占據主動,姐姐還需要你幫忙呢。”
...
聽到“幫忙”,蒂莉立刻挺直了小身板,臉上的調皮和不滿一掃而空,變得認真起來:
“姐姐你說!”
“你先回裡層去吧,保持‘聆聽’,注意周圍的靈性波動,尤其是我們這片區域邊界的異常。
我擔心除了我們和公爵,可能還有其他不懷好意的傢夥在暗中窺伺,或者……
孔瀟白說的那個‘儀式’啟動前,可能會有些征兆。
一有不對勁的感覺,或者聽到什麼異常的‘聲音’,立刻通過老方法告訴我。”
“好的姐姐!保證完成任務!”蒂莉立刻點頭,表情也變得認真起來。
“那我回去了,你要小心,注意安全,按時吃藥!
有事情要第一時間叫我,不許再封著我了!”她又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
“知道啦,我的小嘮叨鬼,快去吧。”凱特心裡軟成一灘水,揮揮手。
蒂莉衝姐姐露出一個甜甜的、帶著點依戀的笑容,然後向後退了兩步。
她的身體輪廓開始變得模糊、透明,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顏色迅速淡去。
幾秒鐘後,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空氣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屬於少女的清新氣息,證明她剛纔確實在這裡。
...
蒂莉一離開,凱特臉上的溫柔和笑意如同潮水般退去。
她靜靜地坐了幾秒鐘,眼神逐漸變得冰冷、銳利;
周身散發出一種久經海上風浪、執掌生殺的鐵血艦長氣質。
她伸手,輕輕撥動了一下懸掛在腰帶右側的一個不起眼的、佈滿細小劃痕的青銅小鈴鐺。
“噹啷……”
鈴鐺發出清脆卻並不響亮的鳴音,聲音似乎帶有某種特殊的穿透性。
兩三分鐘後,門外傳來剋製而清晰的敲門聲。
“進來。”凱特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日的清冷。
艙門被推開,一個身材高大挺拔、穿著筆挺的深藍色雙排扣海軍服的金髮青年邁步而入。
他麵容英俊,碧眼如湖,隻是眉眼間帶著一絲難以化開的陰鬱和謹慎。
他反手輕輕關上門,然後走到書桌前約三步處;
然後單膝跪下,右手撫胸,垂首行禮,動作標準得如同舊時代的宮廷騎士。
“船長大人。”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絕對的恭敬。
“阿爾法,”
凱特冇有讓他起身,甚至冇有抬眼看他;
目光落在桌麵上攤開的一張簡陋的、手繪的海域草圖(標註著“第三子區域”的粗略邊界和已知的船隻聚集點)
直接問道,“讓你去辦的事情,怎麼樣了?”
...
名為阿爾法的青年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頭顱微低;
視線落在凱特靴尖前的地板上,流暢地彙報道:
“遵照您的命令,屬下已經帶人對我們所在的這片‘第三子區域’進行了初步偵察。
除了之前向您彙報的、這裡的規則被臨時扭曲允許停留轉向等外,其他情況如下:”
“一、物資極度匱乏。
海域本身幾乎不產出常規食物和淡水,水下雖然探測到有生物群落活動跡象,但深度普遍超過安全下潛範圍;
且疑似有大型危險種盤踞,短期內難以作為穩定補給來源。”
“二、人員數量龐大,但質量參差不齊。
大多數是零散倖存者和小型船隊,裝備簡陋,精神狀態不穩,缺乏組織。
值得注意的是北麵區域聚集了一夥自稱‘維京後裔’的暴徒,人數約在五十到八十之間;
船隻大多經過改裝,武裝程度較高,作風彪悍兇殘。
他們的首領是一名被稱為‘血斧·芙蕾雅’的高大女性,綽號‘女武神’。
疑似超凡,但序列不明,**力量極其強橫。
他們占據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水域,排斥外人靠近,攻擊性較強。
是當前區域最不穩定因素。
屬下已派‘信鴉小隊’前往接觸試探,目前尚未有迴音。”
“三、約五分鐘之前,蘭開斯特家族的使者乘小船抵達,遞上拜帖,稱他們的‘公爵’有要事,希望能與您麵談。
使者現在還在等候區。”
“此外,還有一些零散的小團體和個人,實力一般,但數量眾多,心思難測。”
阿爾法彙報完畢,靜靜等待指示。
凱特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思考了片刻,說道:“阿爾法,你先起來吧。”
“是,船長。”阿爾法利落地起身,垂手肅立。
“維京人那邊,繼續等訊息,加派一組人遠距離監視,注意他們是否有大規模異動。
“至於蘭開斯特家……”她略微沉吟,
“讓使者回覆,就說我已知曉,一個標準時後,請公爵先生移步至中間區域,我會派出接引艇。
會麵地點……就定在我們之前準備好的那艘乾淨的交通艇上;
如果他們對於見麵地點有需求,也可以和他們協商。
另外,你下去準備一下,把之前儲藏在底艙三號保險櫃裡的那些寶石原石和加工品;
挑選成色中等、價值適中、便於攜帶的,取一小匣拿給我。”
“至於其他那些零散人員……”
凱特的目光轉向舷窗外那片影影綽綽的船海,眼神冰冷,
“讓“渡鴉小隊”開始‘踩點’,然後...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可以開始了......”
她的語氣平淡,卻讓阿爾法低垂的眼皮下,瞳孔微微一縮。
“最後,”凱特最後補充道,
“通知全船,未來七到十五天,所有戰鬥人員補給標準提升一級,非戰鬥人員保障基本供應。
檢查所有武器、護甲、船隻輔助動力和防禦裝置。
讓‘林鴉小組’加緊修複那兩架備用弩炮。
我們隨時可能……需要‘清理’場地,或者,‘接收’新的‘資產’。”
...
“……是,屬下明白!”阿爾法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沉聲應道。
阿爾法的聲音雖然依舊平穩,但緊握的拳頭指節有些發白。
他跟隨凱特已久,深知這位船長在“正常”狀態下殺伐果斷,在“發病”狀態下更是殘忍暴虐。
這個“踩點”和“自願貢獻價值”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那是鮮血和死亡的前奏。
“去吧。”凱特揮了揮手,目光重新落回海圖上,不再看他。
“遵命,船長大人。”
阿爾法再次右手撫胸,行了一個簡潔的禮,然後保持著恭敬的姿態;
退著走到門邊,才轉身,輕輕拉開門,閃身出去,再將門無聲地關嚴。
艙門閉合,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阿爾法走在明亮的船艙走廊裡,但絲毫感覺不到溫暖。
他緊握著雙拳,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嘴唇也抿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
那雙漂亮的藍眼睛裡,翻湧著掙紮、痛苦,以及一絲深藏的恐懼。
那有些略顯淩亂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顯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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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區域,被無形的界限標記為“第六子區域”的海域中央。
一艘被荊棘纏繞的船隻上。
這艘船的造型極其怪異,像是一顆大樹一般,並且外觀看上去極其駭人。
粗壯、佈滿尖刺的墨綠色荊棘藤蔓如同活物,層層疊疊地纏繞包裹著整個船體;
有些地方甚至開出了顏色妖異、散發著淡淡甜膩香氣的小花。
甲板上看不到常規的纜繩和帆具,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形態各異的植物:
會緩慢蠕動的捕蠅草狀植物,閃爍著微光的苔蘚,以及一些造型奇詭、如同珊瑚又像骨骼的結晶簇。
船體中央,被荊棘拱衛著一處相對開闊的“庭院”。
這裡的地麵是打磨光滑的深色木板,但四周和頭頂依然被活動的藤蔓與枝葉覆蓋。
羅莎坐在一張同樣由潔白堅韌的植物纖維編織成的寬大座椅上,她穿著樣式古樸的墨綠色長裙,裙襬上繡著繁複的枝葉與花卉紋路。
她古銅色的膚色下,麵容依舊美麗,眼神平靜深邃,正看著眼前一個“人”。
...
站在她麵前的,是一個更加奇特的“生物”。
它大約有七八歲孩童的身高,整體呈現出粗略的人形。
但構成它身體的,並非血肉骨骼,而是無數交織纏繞的植物!
深褐色的、帶有樹皮紋理的“主乾”構成了軀乾和四肢;
翠綠的藤蔓和細枝編織成類似肌肉的束狀結構;
手掌和腳掌是厚實的、類似苔蘚團的聚合體;
頭部則是一個相對光滑的、由某種淡黃色木材雕刻而成的球體,上麵用各種植物搭配出了眼睛和嘴巴的輪廓。
一些細小的葉片和顏色各異的花朵點綴在它的“身體”各處,隨著它的動作輕輕搖曳。
它的性彆特征模糊,整體透著一股原始、粗糙、卻又奇異地蘊含著生命力的感覺。
此刻正安靜地站在那裡,莓果眼睛“專注”地望著羅莎,紫色葉片嘴巴抿著;
顯得有些緊張,又充滿孺慕。
它——
或者說,羅莎更願意稱之為“他”——的名字是亞當。
羅莎的“造物”,也是她目前最得力的助手(某種程度上)和“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