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肯納斯卡”。
沈白在寂靜中反覆默唸著這個古怪的音節。
“阿肯……納斯卡”。
這個詞,它是否與四臂巨人臨終前唸叨的“吾主”有關?
那名瀕死船員口中想要去拯救的“他”,又是誰?
是四臂巨人信仰的神祇,還是某個被封印的“先祖”?
是一個名字、一處地點、一種呼喚,抑或是這一序列本身所蘊含的某種資訊——乃至詛咒?
“這得自四臂巨人的序列,序列七名為群山之子”……“先祖”……“岩石在哭泣”……“阿肯納斯卡”……
沈白將這些碎片拚湊起來,發現其隱約指向了一個令人脊背發涼的結論:
這秘藥所通往的,絕非良善之地。
那四臂巨人影像所低語的“吾主”,很可能正是這個“阿肯納斯卡”或者其相關的其它。
並且這一序列的根源,似乎與大地、山脈、岩石有著某種深沉而恐怖的聯絡——
實驗者最終的土石化異變與頭顱爆裂,也印證了這一點。
但有一點令沈白十分在意:
在這片茫茫大海的世界中,他所見過最大的陸地,也不過是些零星散佈的島嶼。
那麼“群山”、“大地”、“山脈”……這些概念究竟指向何方?
難道這片被稱為“養殖場”的海域之外,存在著……
……
由於一共隻湊齊了兩份材料;
此次嘗試不僅平白損耗了一份秘藥,還折損了一名本可能成為骨乾的忠誠老兵。
在即將抵達彙合點、前途未卜的當下;
沈白不得不暫且擱置了讓巴布魯服食另一份秘藥的打算。
風險太高了,不確定性也太大了。
或許,必須先更深入地瞭解那個“阿肯納斯卡”究竟是什麼存在;
或是找到確切的、與之對應的服食環境,才能再次嘗試。
否則,恐怕隻會製造出另一個死狀淒慘的怪物。
正因為腦子裡塞滿了這些亟待處理的事務和煩心的瓶頸;
對於莫妮卡那些若有若無的“展示”和小心思,沈白看在眼裡,卻暫時無心迴應。
就像看一場編排得還算用心的默劇,知道演員在賣力表演,期待觀眾的掌聲,但觀眾自己正被更棘手的問題困擾著。
就先讓她在深瞳號裡,按照他設定的節奏“適應”和“學習”吧。
那些教典,那些卷宗,那些日複一日的孤獨,本身就是一種篩選。
偶爾透過霧屏“觀賞”一下,也算在緊張謀劃和瓶頸焦躁中,一點微不足道的調劑吧。
……
時間在迷霧海的航行中無聲流逝,如指縫間漏下的細沙。
又過去兩天。
根據孔瀟白不斷更新、愈發頻繁的訊息,彙合點的人數已突破九百,且增長仍在加速——
如今每日都有數十甚至上百人陸續湧入。
雖說羅盤的散佈範圍極廣,但真正能穿越重重險阻、避開海獸與同類的劫掠;
最終抵達這片核心海域的,終究是極少數。
至於這個數字能否達到孔瀟白那隱秘計劃的預期,仍是未知之數。
但眼下九百多人極有可能是擠在一片相對固定的海域,物資、空間、指揮權的矛盾,必將如不斷加壓的鍋爐般持續累積。
也不知那裡……如今已是怎樣一番景象。
接下來的這幾天裡,沈白的艦隊又遭遇並“收納”了幾小股零散的倖存者船隻,過程波瀾不驚。
這些人大多疲憊不堪,麵黃肌瘦,船隻破損,實力普通得可憐。
被簡單甄彆(主要是看有冇有明顯的敵意或麻煩的疾病)後,統統填充到了艦隊的外圍序列;
作為基礎的勞動力和未來可能需要的炮灰儲備。
冇有發現值得特彆注意的人才,也冇有搜刮到像樣的資源,隻是讓艦隊的人數統計表上,數字又跳動了幾下。
...
又過了兩天後。
深瞳號核心船長室內。
沈白麪前那張好不容易安靜了半天的、不知是不是因為大量使用的關係;
如今已從潔白轉為微黃的紙張,忽然毫無征兆地再次泛起柔光。
是孔瀟白的緊急通訊——
這次連慣常的寒暄都省略了。
【沈兄,你已進入最後一片引導區。
請保持航向,約一小時後,將有人前來接引。
對方是我的人。請勿攻擊,隨行即可。
彙合點在望,靜候你的大駕。】
字跡清晰,語氣平穩,但紙麵仍透出一股“我的老天爺啊,你總算是到了”的意味。
沈白眼神微凝。
終於要接觸到了嗎?
這航行已久的彙合區域……此刻那裡,究竟是何種情狀?
他冇有立即回覆,而是緩緩靠向椅背,合上雙眼。
靈性如無形觸鬚,瞬間接續所有子體,並透過紅霧連線了外圍艦隊中數個關鍵節點。
霎時間,整個艦隊的狀況在腦海中鋪展而開:
算上深瞳號,一共四十七艘大小船隻組成的編隊,如同一群在水下遊弋的鬆散魚群;
近二百個或強或弱、或清晰或模糊的生命光點;
紅霧如淡薄的血色紗衣籠罩著整支船隊,既是增幅,亦是感知的延伸。
與此同時,他也“看”清了前方部分海域的景象:
霧氣似乎比其它區域更為濃濁,能見度極低,海水顏色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深灰。
無風,海麵卻漾著不規則且細碎的波紋,彷彿水下有某種存在正在輕輕擾動。
他調整了包裹在艦隊外圍、用於偵察與偽裝的紅霧範圍及濃度;
進一步將其淡化、稀釋,幾乎融入這片海域自然生成的陰濕海霧之中。
他要將艦隊接近時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同時,也儘最大可能隱藏紅霧本身的存在。
緊接著,他通過子體間那種無形的連結,向此刻位於聖血號船長室的李巨基,下達了他早已預備好的指令。
指令很簡短,但含義明確。
...
聖血號,船長室。
李巨基靜靜立在舷窗前,注視著窗外翻湧的灰霧。
他臉上覆蓋著新近繪製的邪異黑色紋路,從額頭蔓延至雙頰;
若細看,紋路似一直延伸至脖頸之下,圖案繁複如古老的封印或獻祭符文;
為他原本清秀的容顏添上幾分非人的詭譎與威嚴。
接到指令的刹那,他無聲頷首,彷彿隻是確認了一個早已預見的訊息。
他轉身走向船長室一側的武器架——
那裡除了幾件製式裝備,還懸掛著一副漆黑、造型略顯猙獰的防毒麵具。
麵具眼部嵌著深紅色的單向鏡片,呼吸閥處微微凸起,邊緣飾有細微如血管的浮雕紋路。
李巨基伸手,穩穩地將麵具拿起,扣在臉上。
冰冷的橡膠邊緣緊貼麵板,掩去了大半黑色紋路。
他扣緊束帶,調整呼吸。
麵具眼部的深紅鏡片之後,目光凝如寒冰。
他轉向室內靜候的李劍白、美咲與胡靜等人。
“主教大人有令。”
聲音透過麵具的過濾,低沉而悶響,在安靜的船長室裡迴盪。
“聖血號準備‘迎客’。外圍艦隊維持現有航行態勢,隱蔽待命。”
他透過紅色鏡片的目光緩緩掃過幾人:
“我,將成為‘猩紅教廷’在此地,明麵上的‘旗幟’。”
……
幾人神色一凜,卻無任何疑問,齊聲應道:
“謹遵主教大人諭令!”聲音整齊劃一,帶著不容置疑的忠誠。
無需多言,李巨基當先走出船長室。
一身黑色作戰服,配上那副猙獰麵具,襯得他沉默挺拔的身姿更顯冷峻——
額...雖然對比沈白那接近兩米的身高來說,還是矮了不少,但好在無傷大雅。
美咲、胡靜、李劍白等人依次跟上。
腳步聲在金屬廊道中迴盪,形成一種富有壓迫感的節奏。
他們穿過聖血號上層空曠的甲板,走向船首。
沿途遇到的艦隊成員或輪值船長,一見到李巨基臉上那漆黑猙獰的麵具,以及緊隨其後的幾位核心高層;
都下意識屏住呼吸,迅速退避兩側,深深垂首,不敢直視。
一行人來到聖血號最具標誌性的、也就是那柄巨人戰斧所形成的金屬撞角下方。
此處視野開闊,前方是翻湧無儘的灰白霧牆,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墨色海水。
李巨基停下腳步。
他身前的甲板上,紅霧無聲湧現,並不濃烈,卻迅速凝結、塑形;
轉眼間構成一座線條硬朗、飾有簡約浮雕紋路的暗紅色王座。
王座並非實體,由流動的紅霧維持形態,卻散發著沉凝的質感。
李巨基對著側方彎腰行禮,隨後才轉身,穩穩坐了上去。
身體靠向椅背,雙手自然搭在扶手上。
一個簡單至極的動作;
卻因那猙獰的麵具、身後巨大的戰斧撞角,以及身下紅霧凝成的王座,而充滿了無聲的威嚴與壓迫感。
美咲、胡靜、李劍白、巴布魯四人無需指示,自動分立,肅立於王座兩側稍後的位置。
海風在這一刻彷彿也變得微弱,隻輕輕吹拂著他們的衣角、髮梢與袍擺,卻吹不散那股凝結於船首的肅穆氛圍。
畫麵在此定格:
巨大的鋼鐵戰艦船首,紅霧王座上的漆黑麪具統領,肅立兩側的核心高層,以及前方翻湧不息、彷彿蘊藏未知的濃霧。
如同一幅精心構圖、充滿象征意義的宗教壁畫;
又像一場大戲拉開帷幕前,主角登場的那個瞬間——
靜默之中,蘊含著極具衝擊力的視覺威懾。
前方的霧氣,似乎比半小時前更加濃重了,正緩緩地、不安地翻湧著,如同有什麼正在其中悄然醞釀。
...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聖血號龐大的船頭如同沉默的巨獸,持續破開灰白色的霧障。
忽然,霧氣的深處,一道奇特的陰影由淡轉濃,漸漸顯現。
那不是船隻常見的木質或金屬輪廓,冇有帆檣的剪影,也冇有煙囪聳立。
那是一種……單薄、慘白、邊緣模糊的影子;
彷彿一陣稍大的海風就能將它吹散,卻又頑強地存在著。
陰影穿透層層霧靄,輪廓迅速清晰——
確實是一艘船。
但與其說是船,不如說是一艘被不可思議地放大、做工精細到違背常理的……紙船。
船體呈現出一種刺眼而不自然的慘白;
彷彿由某種厚韌且經特殊處理的紙張精心摺疊、黏合而成。
仔細看去,甚至能辨識出船身的紙張紋理,以及船頭、船舷處那清晰得近乎刻板的人工摺疊棱線。
整艘船線條僵硬筆直,缺乏木質船隻的圓潤弧度,透著一股廉價喪葬紙紮品般的詭異與不祥。
它無聲無息地滑行在海麵上;
無帆無槳,卻異常平穩,破開海浪時連水花都極其輕微。
紙船船頭,立著一位身著慘白長衫、麵容普通、氣質陰鬱的中年男子。
他遙望著聖血號船頭那醒目的一行人——
尤其是那位戴著猙獰黑麪具、氣息最是深沉凝練的李巨基,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恭敬。
紙船在距離聖血號數十米外穩穩停住。
與龐大的聖血號相比,它小得可憐,卻散發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非現實的寒意。
男子俯身,行了一箇舊式的拱手禮,動作一絲不苟。
隨後直起身,運氣開聲,聲音清晰地穿過兩船之間不算遠的距離,傳到聖血號眾人耳中:
“在下張清明,奉孔先生之命,特來恭迎沈爺您的大駕。”
他的目光掃過李巨基覆蓋麵具的臉龐,以及其他幾位核心人物;
還有後方那堪稱龐大的艦隊,語氣平穩地繼續道:
“孔先生知曉沈爺已至彙合海域,特命我前來相迎,引諸位前往最終彙合之地。”
“前方路途尚有曲折,霧氣詭譎,暗流潛藏。
為免誤會與耽擱,請沈爺及諸位,隨我來。”
紙船靜靜懸停在灰黑色的波濤之中,慘白的船身在天幕與霧氣同樣灰白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而詭異。
張清明立於船頭,長衫隨微弱的海風輕輕擺動;
整個人如同一個從剪紙世界裡走出、冇有溫度的引路人,靜靜等待著“沈爺”的迴應。
聖血號船首,紅霧王座之上。
黑麪具下的李巨基,緩緩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代表的,是此刻依舊潛藏於深海、未曾打算現身的沈白的意誌。
彙合點的序幕,由這艘突兀出現的、慘白而詭異的紙船,悄然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