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霧在聖血號深處一間早已備好、卻直至今日才啟用的特殊艙室內翻湧、凝聚、塑形。
它們不再是無形無質的氤氳;
而是被沈白的意誌強行壓縮、編排,模擬出近乎實體環境的感官衝擊:
低沉的雷鳴不再是遙遠的轟響,而是緊貼著耳膜、順著脊柱滾動的沉重碾壓感;
視野被扭曲咆哮的狂風與接天巨浪的虛影填滿,浪尖破碎的白沫幾乎要濺到臉上;
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鹹腥的海風裡摻雜著令麵板微微刺痛的靜電,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風暴將至的窒息感。
——這即是“雷湧狂濤”。
是沈白憑藉費濛洛特號中獲取的資訊、自身的紅霧能力,再加上從黑帆軍蕭詫那裡交易來的“小玩意兒”;
為李劍白在現階段所能模擬出的、最貼近“航海家”序列本質的秘藥服食環境。
雖是模擬,卻已竭力還原出與狂暴海洋正麵相搏的沉浸與壓迫。
...
這間堪比尋常艙室近十倍大小的空間裡;
一艘模擬出的帆船正在雷暴與怒海中劇烈顛簸,彷彿隨時會解體。
李劍白用浸過海鹽的粗纜繩將自己牢牢綁在主舵旁,屈膝坐在濕滑的甲板上。
他臉色因環境壓迫與“小玩意兒”的影響而微微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唯獨那雙眼睛亮得灼人,死死盯著掌心那支約一指長的水晶瓶——
瓶中盪漾著深邃海藍色與細碎銀芒的粘稠液體,正是序列九“航海家”秘藥。
他瞳孔深處,那屬於【概率之瞳】天賦的、常人無法窺見的虛幻資料流;
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重新整理、推演。
“……小雙看到的最佳服食視窗,可確認為下一次浪峰與雷聲轟鳴核心疊加後的第三秒。
據此,失敗概率可再降百分之零點七……”
“風向實際波動在預期區間內,環境乾擾對自身的乾擾低於閾值……”
他嘴唇無聲地翕動,複述著眼中流淌的冰冷資料;
試圖用絕對的計算來安撫加速的心跳與對未知的本能恐懼。
...
在他無法看見的身側,紅霧微微扭曲。
美咲曼妙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現,如同最後一道隱形的監控與保險;
而胡靜則靜立於厚重艙門的陰影裡,雙手優雅地交疊於深紅教袍的袖中,並未望向風暴中心,隻微微垂眸。
她的【安神撫慰】天賦化作無形而溫潤的波動,如春日溪流般悄然瀰漫;
柔和地中和著李劍白周身強烈的壓抑與恐慌。
沈白本人並未親臨這間艙室,但他的意誌如同無形的網,早已籠罩此間每一寸空氣。
這次,他算是下了相當的本錢。
一來,他要測試這套“紅霧模擬晉升環境”方案的可行性與效果上限;
二來,也因看重李劍白其人及其對艦隊未來的價值;
再加上此前霧獸潮後海獸蹤跡頻繁出現,深瞳號的血肉儲備得到持續補充,底氣稍足……
他放棄了最初“反正是贈送,就隨便模擬一下意思意思”的打算。
此刻,大量的紅霧儲備與沈白自身的心神正被持續而穩定地消耗;
隻為維持並不斷微調這個雖屬“仿製”、卻竭力追求“逼真”的晉升環境。
但他清楚,即便如此,這裡仍遠不及費濛洛特號上那彷彿天然蘊含神奇力量的“遊魚裝置”。
不過,在他的全力支撐、秘藥本身的品質、以及李劍白自身意誌的配合下;
單就“效果”而言,大概率足以為這次晉升奠定堅實的基石。
...
“就是——現在!”
李劍白眼中的資料流驟然凝固定格,爆射出決絕的精光。
所有猶豫、計算、權衡在這一刻被徹底拋卻。
他猛地仰頭,拔掉水晶瓶的塞子,將整管冰涼粘稠的秘藥液體,一股腦倒入口中!
最初是滑膩的冰涼,如同吞下了一塊深海寒冰。
但這份冰涼甚至未能觸及胃部,就轉為了爆炸般的灼熱,彷彿吞下了一整片濃縮的、暴怒的海洋!
“轟隆——!!!”
模擬環境中,醞釀已久的巨型雷霆恰在此時撕裂“天空”;
震耳欲聾的炸響與李劍白體內靈性之海掀起的轟鳴完美共振,內外交織,將他瞬間拋入一個純粹由力量、知識與痛苦構成的漩渦。
劇痛襲來,卻不是撕裂性的,更像是一種狂暴的“撐開”——
他的感官、他的認知、他自身那些關於海洋與航船的一切記憶與知識;
都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拓印、深化、重構。
海浪的韻律不再是視覺與聽覺的模糊組合,而是彷彿變成了可以直接“觸控”到的力量曲線;
風好似也不再無形,他覺得自己此刻能“嗅”到不同高度氣流的濕度、溫度差異,能“聽”出它們摩擦船帆時預示的轉向;
腳下甲板最細微的傾斜與震動,都直接轉化為對船體受力、航速影響的即時演算。
...
無數陌生的知識碎片如同被風暴捲起的海水,粗暴地灌入他的腦海:
潮汐的流轉與暗流的表象、不同海域洋流深處隱藏的“脾氣”;
各類船體結構優劣的直觀理解、甚至是一些之前聞所未聞的繩結打法與帆索調整技巧……
這些知識並非死板的書本內容,而是帶著海鹽氣息、帶著顛簸感、帶著生死搏浪經驗的“活”的記憶。
而伴隨著力量增長與知識灌輸的,是同樣洶湧的負麵浪潮。
一股冇來由的、灼燒胸腔的憤怒感騰起——
並非針對具體的人或事,而是對一切阻礙航行之物、對莫測大海本身、甚至對某些他都不知道是何原因的那種磅礴怒意。
與此同時,無數嘈雜、混亂、充滿焦慮與祈盼的“聲音”在他耳邊嗡鳴;
彷彿有成千上萬迷失在海上的人正在同時祈禱、咒罵、哭泣、呼喊救命……
難道,這就是“航海家”必須承載的“代價”?
在意識翻騰的間隙,李劍白艱難地回想起之前研讀過的、沈白提供的關於其他序列晉升者的體驗資料——
那些關於“食慾”、“殺意”、“貪婪”等負麵影響的記載。
相比之下,自己正承受的這股“憤怒”與“眾生祈願的雜音”,無疑屬於另一種情況。
...
幸運的是,這一切都發生在“雷湧狂濤”的模擬環境之中。
得益於費濛洛特號所獲的知識,此刻它正展現出無可替代的價值——
震耳欲聾的雷鳴如巨錘一次次砸落,將翻湧集結的負麵情緒擊散;
狂風的嘶吼與巨浪的咆哮,則有效地掩蓋並稀釋了那些縈繞耳畔的惱人雜音。
環境本身,成了他消化藥力、對抗代價的最強助力。
時間在痛苦的拉鋸與緩慢的吸收中失去刻度。
不知過了多久,模擬環境中的風暴漸息,紅霧緩緩平複、收回。
艙室重歸寂靜,隻剩下李劍白粗重的喘息。
他緩緩睜開雙眼,瞳孔深處似有銀藍色的海芒一閃而逝。
儘管渾身已被汗水浸透,整個人的精氣神卻已煥然一新。
目光清澈而銳利,彷彿能穿透船舷,直接看見遠方海流的脈絡。
他試著站起身,動作起初有些僵硬,但迅速變得協調無比。
即便腳下的地板平穩如常,他的身體卻已自動調整到適應顛簸的狀態,每一步都穩如磐石。
他閉上眼,無需任何資料推算,艦隊此刻的航速、與安全航線的偏差、前方因暗流可能產生的細微變化……都自然而然地浮現於腦海。
方向感與平衡感,已徹底化為本能。
...
“成功了!”
美咲的聲音帶著一絲喜悅與放鬆,身影自紅霧中清晰浮現,記錄板上滾動的資料也隨之定格,
“恭喜您,李總管,踏入超凡之始。未來的航程,必將通往更遼闊的海域。”
胡靜也緩步走近,轉達了沈白的意誌:
“很平穩。
靈性的增長紮實渾厚,冇有那種未曾完美吸收的虛浮感。
看來環境有效壓製了負麵衝擊,殘餘部分也在正常消化範圍內。”
李劍白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體內那股與海洋隱隱共鳴的全新力量。
他轉向沈白慣常所在的指揮室方向——
儘管沈白此刻並不在場——以
雙手在額前交疊,隨後莊重地叩擊左胸心臟處,行了一個教廷中最崇高的敬禮。
動作一絲不苟,其中滿載著感激與嶄新的決意。
...
沈白的意誌早在模擬環境開始消散之際便已大部分收回。
維持這種精細化、高擬真的環境,對他精神與紅霧儲備的消耗,遠超出最初的預估。
若非近期有莫妮卡那特殊血液釀製、效果純淨持久的血酒作為補充;
他恐怕也難以支撐至儀式圓滿結束。
不過,他仍通過子體間的聯絡,“看”完了李劍白晉升的全程,也“聽”到了美咲與胡靜後續的彙報。
李劍白所描述的感受——
知識的灌輸、方向感與平衡感的超凡化、對海洋與船隻的直觀理解——
均與既有資訊吻合。
至於那“憤怒”與“眾生祈願雜音”的負麵體驗,則尤為有趣。
這與他已知的其他序列的“食慾”、“殺意”、“貪婪”等代價形成了鮮明對比;
再次印證了不同序列所承載的“代價”截然不同。
...
沈白又喝了一大口血酒,隨即向胡靜傳去一道簡短的意念:
“事後采集李劍白的血液樣本,按標準流程釀製血酒,詳細記錄其特性,歸檔至‘序列者血酒庫’。”
艙室內,胡靜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以示領命。
李劍白在美咲的指引下離開晉升艙室,前往甲板進行初步的能力適應。
他需要站在真實的環境中——
濕冷的霧氣、腥鹹的海風、腳下船隻隨海浪的輕微起伏——
將腦海中那些剛剛獲得、尚存“隔閡”的知識與本能;
在現實流動的空氣與波濤間徹底“啟用”,融會貫通。
美咲並未跟隨。
她轉身走向聖血號更深處,那片由多重許可權封鎖的艙區。
這裡由數個連通艙室改造而成,是目前艦隊最高階彆的“特殊物品研究與封存中心”。
主分析室內。
此前獲取的、近期從婁貴彬艦隊繳獲的,以及往日積累的各類遺物、特殊裝備與圖紙分門彆類,擺放得井然有序。
...
李巨基正赤著上身,神情專注。
他手持一根骨筆,蘸取著某種粘稠如膏、泛著幽暗啞光的奇特“塗料”;
在自己左臂與胸膛上勾勒複雜詭異的紋路。
這些紋路並非單純裝飾——
隨著呼吸與肌肉的微動,隱隱有極其黯淡的烏光流轉其間,彷彿擁有自己的生命節律。
旁邊,體型龐大如小山的婁貴彬姿態略顯滑稽。
他努力蜷縮肉山般的身軀,以與體型全然不符的、略顯笨拙卻異常穩定的手勢;
捏著一支更細的畫筆,小心翼翼地在李巨基後背肩胛處補充那些難以獨自觸及的紋路細節。
動作緩慢而精準,那雙灰暗的小眼睛全神貫注,與駭人的外形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和諧。
見美咲推門進來,婁貴彬灰暗的目光眨了眨,權作無聲的招呼,手中動作卻未停。
“還在進行‘阿青的調色盤’的應用測試?”
美咲目光掠過李巨基身上那些已繪製大半、透著不祥美感的黑色紋路;
立刻認出這正是那件史詩遺物的力量外顯。
...
“是的,美咲修女。”
李巨基停下筆,轉頭對美咲點了點頭。
麵對這位同為子體、但職能不同的“同事”,美咲也微微矮身,回以一個簡化的禮節。
一旁的婁貴彬發出低沉而含混的嗡鳴:
“我的身體結構……嗯,似乎天生就適合承載這些紋路。至於其他人嘛……”
美咲點了點頭,並未追問細節。
她走向堆放遺物的區域,目光掃過那些散發微光的物件,最終拾起一件——
那是個巴掌大小的綠色盒子,從婁貴彬的私藏中起獲,至今尚未找到安全開啟的方法。
……
她拿著這隻綠盒,轉身走向左側一扇緊閉的、漆成啞黑色的艙門。
門扉上,一層淡淡的紅霧持續流轉。
美咲將手掌按在特定區域,紅霧隨之加速湧動,艙門無聲滑開一道縫隙。
刹那間,一股混合著清淡草藥香、鮮活的生命氣息與某種冰冷金屬味的複雜氣味撲麵而來。
透過門縫,能瞥見內部擺放著特製的透明容器——
其中那金色的液體如活物般緩緩流轉;
一旁的器皿裡,微微搏動的血肉組織正沉浮於營養液之中。
這裡是胡靜協助建立的生物與靈性材料分析室。
美咲側身靈巧地閃入門內。
黑色艙門在她身後無聲閉合,嚴絲合縫,將內裡的秘密與外界徹底隔絕。
...
與此同時,在艦隊外圍編號17的巡邏艦那略顯狹窄的尾部甲板上;
兩道身影正借霧氣的遮掩,靠在冰涼的金屬船舷邊;
望向眼前那片一成不變、彷彿凝固了的灰濛霧海。
其中那個矮胖的身影,正是原婁貴彬艦隊的“白紙扇”軍師——
如今已被編入教廷艦隊後勤部第三小組擔任副組長的龐鬆泉。
他臉上早已冇了當初在婁貴彬身邊時刻掛著的、帶著討好與謹慎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疏離而琢磨不透的淡笑。
挨著他的是個身材敦實、麵板黝黑的漢子,名叫張偉大,臉上帶著憨厚與不安。
以前在婁貴彬手下隻是個普通戰鬥員,如今被劃歸到“司戰部”。
張偉大壓低聲音,笨拙而又帶著些許猶豫地用胳膊肘碰了碰龐鬆泉:
“泉哥,您給琢磨琢磨……咱以前那位婁老大,是不是已經無了?”
他眼神往船後方的海麵瞟了瞟,
“咱們可是親眼瞅見的,明明跑出老遠的婁老大,最後竟然像條死狗似的被拖回來,打那之後再冇露過麵。
十有**……是被處理掉了吧?
婁老大那脾氣您清楚,寧折不彎的主兒,肯定不能降啊。”
龐鬆泉像是冇聽見,隻是眯著眼望向海天交界處越發深沉的霧氣,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船舷上輕輕劃動。
臉上那抹笑意似乎淡了些,又彷彿從未變過。
“還有啊,您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