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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按照你的說法,你是從那個叫做‘寂灰島’的特殊區域得來的超凡序列秘藥。
並且在服下之後,冇過多久,就感知到了那種‘圓滿’的跡象——
是這樣麼?”
沈白的聲音在隔離艙裡響起,聲音平靜,聽不出半點情緒起伏。
他此刻依舊坐在那張椅子上,雙腿交疊;
手肘支著扶手,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敲擊著木質表麵。
赭紅色的外袍在昏暗光線下像攤開的血泊,邊緣那些細小的紅霧觸鬚陰影此刻靜止著,像蟄伏的蛇。
在他對麵;
占據了大片空間的,是一坨……暗紅色的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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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婁貴彬。
或者說,是曾經被稱作婁貴彬的“東西”。
此刻的他,很難再用“人類”這個詞彙來準確形容。
身高接近三米,橫向寬度也大概差不多。
麵板是深暗的紅色,表麵佈滿褶皺和溝壑,像是被揉皺後又展開的皮革。
肩膀、手肘、膝蓋等關節處,覆蓋著片片凸起的、黑曜石般的堅硬角質物,泛著啞光。
冇有明顯的脖子,頭顱彷彿直接嵌在肩膀位置,五官倒是還在,但比例失調——
眼睛太小,像兩顆灰豆嵌在肉裡;
嘴巴太大,幾乎裂到耳根,嘴唇肥厚外翻,露出裡麵兩排參差不齊的黃黑色牙齒。
四肢短小得與龐大的軀乾極不相稱,彷彿發育不全的附肢。
至於第五肢?已經木有了......被厚實的麵板和脂肪層覆蓋。
他現在的這個形態,如果硬要找個參照物——
在舊世界有部叫《龍叔曆險記》的動畫片,裡麵有個反派叫“山之惡魔波剛”。
現在的婁貴彬,跟那玩意兒起碼有九分神似。
但那雙小眼睛裡的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可以說,清明得過了頭。
灰色瞳孔深處透出一種近乎沉寂的冷漠;
再也看不出半點先前那個暴躁易怒、癲狂嗜殺之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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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主教大人。”
婁貴彬開口,聲音也是出乎意料的溫和、平穩;
與他此刻的駭人外形構成荒謬的對比。
他用那條粗短的右臂——如果那還能叫手臂的話——
在胸前比劃了一下,動作笨拙但認真:
“那是一座……無時無刻不在飄灑著灰燼的島嶼。
灰燼很細,像燒儘的紙灰,飄落不停,把一切都蒙上一層灰白。
我在島中心一處半塌的、像是某種祭壇的石質廢墟裡,找到了一個密封的水晶方瓶。
瓶子裡裝著大約大半瓶暗紫色的、非常粘稠的液體。”
他停頓了一下,麵頰的肥肉隨著回憶微微顫動,漾起道道細紋。
“瓶身上,刻著我從未見過、卻能一眼理解的符號,旁邊附有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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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裡服食了這個所謂罪犯序列的秘藥。
嗯……或許也可能不叫‘罪犯’。
因為當時得到的資訊很模棱兩可,我感覺我好像並不能完全理解。
可能指‘罪犯’,也可能是‘壞種’,又或者……是‘囚徒’。”
沈白靜靜聽著,眼睛在麵具後微微眯起。
有趣。
太有趣了。
首先,婁貴彬的狀態。
被侵蝕成子體後,他不僅保留了完整的記憶和思維能力,甚至……性格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之前的他是什麼樣?
囂張、暴戾、喜怒無常,視人命如草芥,是個徹頭徹尾的、由**和惡意驅動的野獸。
而現在呢?
理智、冷靜、說話條理清晰,甚至帶著一種“禮貌”。
這種轉變,絕非單純由於子體侵蝕所致。
其他子體雖然亦有變化,但性格底色卻大多得以保留;
因為侵蝕往往會放大某些特質、抑製另一些,卻極少如此徹底地“重塑”一個人的性格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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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婁貴彬……像換了個人。
沈白結合自身服食“飲者”秘藥的經驗,以及早前在費濛洛特號上獲取的零碎資訊;
心中漸漸勾勒出一個推測:
在踏入迷霧海、服食秘藥之前,婁貴彬或許隻是個心狠手辣、道德感薄弱的普通人;
是舊世界陰影裡常見的“惡棍”。
而他獲得的這個序列——“罪犯”(或“壞種”、“囚徒”);
其本質很可能就是“秩序之惡”或“人性之暗”的某種具現化。
服食秘藥,如同開啟潘多拉魔盒。
序列的力量會不斷引誘、放大、乃至扭曲服食者內心深處所有的陰暗麵:
暴力衝動、控製慾、殘忍、自私、對痛苦的嚮往……
服食者需要以強大的意誌力,時刻抵抗這種源自序列本質的侵蝕與同化;
在駕馭力量的同時,守住“自我”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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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婁貴彬,顯然冇有抵抗。
或者說,他欣然擁抱了這種侵蝕。
他將序列帶來的負麵特質視作“本性釋放”;
將殺戮當成樂趣,掠奪視為天經地義,折磨人看作消遣。
他的行為,在某種意義上,完美“契合”了“罪犯”序列的某種深層“準則”或“傾向”。
這或許正是他“消化”速度快得異乎尋常的原因——
你越是貼近序列所代表的“特質”,消化程序自然一日千裡。
關於這點,沈白早有推測,也從孔瀟白、董妙武、亨利那裡得到過側麵印證。
隻不過,或許是出於謹慎,又或是單純怕死——
這些“聰明人”始終未曾有人真正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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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回婁貴彬。
然而,成也於此,敗也於此。
他在序列9這個階段飛速圓滿的代價,是他作為“婁貴彬”的理智與人性;
被序列的黑暗麵逐步吞噬、覆蓋。
他變成了一個被“惡”驅動的空殼,一台遵循著殘暴本能的殺戮機器,卻自以為變得更“強”、更“真實”。
他已滑向徹底失控的深淵邊緣,隻是自己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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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沈白實施的子體侵蝕……陰差陽錯地,扮演了一次另類的“淨化”與“拯救”。
子體侵蝕的核心,是以沈白的意誌為藍本,覆蓋、重塑宿主的意識核心。
這個過程本應抹去宿主原有的“自我”;
但麵對婁貴彬這種“自我”早已被序列汙染得千瘡百孔、近乎湮滅的狀態;
侵蝕力量遭遇的“原本意識”抵抗反而微弱。
它更像是粗暴地擦除了一塊寫滿瘋狂囈語的畫板,然後印上了新的、屬於沈白的秩序印記。
最終誕生的,是一個以沈白意誌為底層框架;
融合了婁貴彬全部記憶與知識儲備;
但剔除了“罪犯”序列帶來的精神汙染與性格扭曲的“新意識體”。
所以他才顯得如此“禮貌”、“冷靜”、“有條理”——
這大概率並非他原本的性格,而是沈白意誌模板與未被汙染的記憶庫結合後的產物。
至於他比其他子體顯得更“聰慧”的原因;
沈白推測,或許與自己踏入序列九、靈性提升有關,也可能與婁貴彬本身就是序列者有關。
這點,需要等待下一個超凡者子體來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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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眼前這具令人望之生畏的肉山軀體……
沈白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龐大、粗糙、充滿非人感的形體。
這也絕非子體侵蝕帶來的常規“優化”結果。
其他子體被侵蝕後,身體都會朝著更健康、更協調、甚至更美觀的方向微調——
胡靜更顯溫潤,美咲風姿愈盛,健太體格更臻完美等等。
因為子體的轉化通常會潛意識地引導身體向宿主心目中“更健康”、“更強大”或“更富吸引力”的方向微調。
但婁貴彬這形態,怎麼看都像是某種……“退化”,或是被強行固定下來的“畸變體”。
可能的原因,沈白推測出兩點:
其一,便是之前所想的,他那天賦“傷勢轉化”的優先順序高得離譜。
在子體侵蝕改造其身體結構時;
這個天賦或許將改造過程本身判定為一種極致的、持續性的“複合型傷勢”;
並本能地啟動轉化機製,試圖將身體朝著“最能承受傷害、最大化傷勢轉化效益”的形態去推動——
因此,這種或許能夠成為“最大程度承受傷害、發揮天賦潛能”的形態——
或可稱之為“波剛狀態”——
很可能正是其天賦所判定的“最優解”。
其二,這也可能是“罪犯”序列在長期失控邊緣徘徊時,對宿主**產生的侵蝕性異變。
根據沈白再費濛洛特號上得到的資訊可以知道;
序列失控從不侷限於精神,血肉畸變是常見征兆。
或許在被轉化前,婁貴彬的身體已經在悄無聲息地滑向這個形態;
子體侵蝕過程隻是將這個趨勢固化、並完成了最終塑形。
對於此,沈白內心更偏向第一種解釋。
冇什麼確鑿證據,更多是一種基於對婁貴彬戰鬥風格和天賦表現的直覺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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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是帶給了我不少的驚喜啊。”
沈白低聲自語,然後抬手,摘下了臉上的防毒麵具。
麵具下那張臉依舊充滿神性,雙眸之中都是悲憫之色。
他從外袍內袋摸出一包熔岩菸捲,抽出一根,然後拿出一個銀色的打火機。
“哢嚓。”
清脆的金屬摩擦聲後,一縷穩定的火苗燃起。
他吸了一口,辛辣的、帶著硫磺味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緩緩吐出。
“繼續說。”
他對婁貴彬抬了抬下巴,
“那個‘寂灰島’的具體位置,你還記得嗎?”
“不記得。”婁貴彬搖頭,動作讓整個肉山般的身體都跟著晃了晃,
“時限一到,我們退出那片區域後,整個島嶼便消失在了霧氣之中。”他繼續說道。
“這類特殊區域似乎都這樣。”沈白挑眉,暗自思忖,
“記得當初我在費蒙洛特號提前撤離時,遇上的也是類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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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彈了彈菸灰,繼續問:“詳細說說島上的具體情況,尤其是危險來源。”
“那裡……環境本身就很致命。”
婁貴彬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凝重,
“那些不斷飄落的‘灰燼’,絕大多數無害;
但混雜其中極少數,具有強烈的腐蝕性和一種……緩慢的毒害。
無法用肉眼分辨,接觸時間稍長,麵板就會開始潰爛,內臟也會莫名衰竭。
我們當時損失的人手裡,至少有三成是死於這種莫名其妙的‘灰病’。”
更麻煩的是……島上有‘看守者’。”
“看守者?”沈白指尖的菸捲停在半空。
“一些……難以形容的東西。”
婁貴彬謹慎地挑選著詞彙,
“它們有人類的大致輪廓,穿著破敗不堪、顏色灰敗的拖地長袍;
在島嶼的廢墟和灰燼中無聲無息地遊蕩。動作僵硬,但速度有時快得驚人。”
“它們的‘行為邏輯’或‘攻擊判定’非常詭異。
我曾命令手下主動攻擊過一個落單的,刀劍砍上去像砍中朽木,它們毫無反應,繼續遊蕩。
但另一次,一個手下隻是在灰燼中正常行走、甚至刻意避開了那些東西;
卻突然被一個‘看守者’抓住,瞬間拖進了灰霧深處,再無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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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記下了這個資訊。
寂灰島,看守者,還有那種能讓普通人獲得序列秘藥的特殊環境……這地方顯然不簡單。
就是不知道自己有冇有機會遇到了。
他轉換了話題,問及了自己之前認為的最關鍵的的資訊:
“關於那個‘海中人’……你之前提到,它主動找過你五次?”
提到這個,婁貴彬的表情明顯變得嚴肅起來。
雖然那張肉臉上很難看出細微表情,但眼神的變化騙不了人。
“是的。
但準確說,是‘它’。”婁貴彬糾正道,
“我不確定它到底是什麼東西。有人形,可以交流,但……絕對不是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段不太愉快的經曆。
“第一次遭遇,大約是在我離開寂灰島、獲得序列力量六七天之後。
當時海麵上的霧濃得反常,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船速壓到最慢。
然後,它就毫無征兆地出現了——
不是從霧裡走出來,是直接從我們船頭正前方不到十米的海麵‘升’上來。
就像海底有座無形的階梯,它一步步走上海麵,但身上……連水珠都冇有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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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貴彬的描述還算生動,讓沈白能清晰構想出那幅畫麵:
死寂的濃霧之海,在自己船前,一個從深邃海水中漫步而出、周身乾燥的詭異“人形”。
“它給我的感覺像箇中年男性……大概。
好像冇穿衣服,但你看不清具體的身體細節,好像有一層流動的、半透明的水膜始終籠罩著它。
臉……更模糊,五官的輪廓都在,但像隔著一層晃動的水麵,或者毛玻璃,無法聚焦。
哦,對了,”
婁貴彬補充了一個關鍵細節,
“它手腕和腳踝的位置,好像套著什麼東西,看上去很沉,像是……鐐銬。
而且,所有東西都有影子,唯獨它冇有——它站立的地方,冇有任何陰影。”
沈白將這些特征一字不落地記下:
無影,水膜覆體,麵容模糊,疑似身負鐐銬,自海中踏水無痕而生。
因為他先前從婁貴彬的航海日誌中得知了“海中人”的存在;
於是在後續的集會交易裡,便有意向各方打聽。
他從董妙武問到亨利,再從南丁格爾問到孔瀟白,卻始終一無所獲。
就在他以為此事已無希望——
畢竟連自稱知曉未來資訊的孔瀟白都毫無頭緒——
那位“李青蓮”,亦即於詩安,竟給出了線索。
而婁貴彬所描述的形象,與沈白早前從於詩安那裡探聽到的情報基本吻合。
看來這個被稱為“海中人”的神秘存在,其樣貌似乎相當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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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也不知道抽了什麼風。”
婁貴彬苦笑了一下——雖然那笑容在他臉上看起來更像嘴角抽搐,
“可能是剛獲得序列力量,膨脹了。
“我看那東西從海裡冒出來,模樣又邪性,二話冇說,直接下令開火。
艦炮、重型弩機、我自己剛學會冇多久、正想試試威力的劍芒……
一股腦全招呼過去了。
說實話,打得挺準,全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