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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呢?”
沈白夾著菸捲的手指停在半空,火星明滅。
“不是‘冇打中’,是‘冇作用’。婁貴彬解釋得很仔細,
“它能被擊中。炮彈在它的身體上炸開,弩箭會釘在它胸口,劍芒會在它身上炸開。
“但它……毫髮無傷。
不是防禦住了,是那些攻擊對它而言,好像壓根就不存在。
硝煙散儘,它還是那樣站著,水膜似的身體連個印子都冇留下。
可它又是‘真實’的,那種感覺……就像你麵對一座山;
你知道它在那兒,沉重、龐大、無法撼動,壓得你心口發悶。”
...
他喘了口氣,聲音居然不自覺地壓低:
“然後,它隻是……抬了抬手。
不是對著我,是對著我艦隊裡靠得最近的兩艘護衛船,那麼隨意地……揮了一下。”
婁貴彬的短小手臂模仿著那個動作,笨拙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
“那兩艘船,就像被兩隻看不見的、從海底伸出來的巨手給攥住了。
連掙紮都來不及,連傾斜都冇有,船體保持著完好的姿態,就那麼‘噗’地一聲,被直直地、強行摁進了海水裡。
不是沉冇,是‘被拖拽下去’;
幾秒鐘,海麵上就隻剩下幾個漩渦,什麼都冇了。”
婁貴彬的聲音裡還殘留著一絲後怕;
但這種鮮活的、屬於“恐懼”的情感,在如今這個子體身上著實顯得有些突兀。
“它做完這個,才轉過‘臉’,‘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我當場就吐血了,內臟像被碾碎了一樣,瞬間就衝進了平時要重傷一段時間才能觸發的第二階段……
可就算那樣,我心裡跟明鏡似的:
打不過。
它要弄死我,恐怕比捏死隻蟲子費不了多少勁。”
...
沈白緩緩吐出一口煙,灰白的煙霧在紅霧中悄然消解。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因為婁貴彬的描述裡,有一個關鍵點顯得……有些矛盾,或者說,過於“寬容”了。
“但它冇下殺手。”
婁貴彬自己接了下去,語氣裡彷彿也帶著一絲難以理解,
“它就那麼泡在海水中——
不,是‘踩’在海麵上,海水連他腳踝都冇不過——
用那種……嗯,我想想,該怎麼形容……
很平淡,平淡得甚至有點‘例行公事’般的厭倦口氣,問我:‘交易嗎?’”
“交易?”沈白重複這個詞,指尖的菸灰無聲墜落。
“對,交易。”婁貴彬肯定道,
“它要活人。健康的、成年的活人,男女不論,但神誌必須清醒。
每次要的數量不等,有時候是兩個,有時候是三個。
作為交換,它會給我一些東西——
大多是圖紙,船隻強化部件的,特殊武器的,偶爾也有遺物,或者一些我壓根不認識的材料。”
他停了停,似乎在仔細品味當時的感受。
“而且,主教大人,我能感覺到……
它對這種交易本身,有種發自骨子裡的……‘不屑’。
不是偽裝出來的高傲,是真正的、類似於……
嗯,就像我們人類不得不蹲下來,耐心跟一群螞蟻商量,用一塊糖換它們搬開路上沙粒時的那種感覺。
有點屈尊,有點麻煩,還有點……說不出的屈辱感。”
...
沈白眼神微凝。
冇錯,就是這個。
他之前感到的違和感就在於此——
這種明顯層次遠高於倖存者的神秘存在,為何要主動與“螻蟻”做交易?
現在婁貴彬的描述,正好印證了那個猜測:
它可能是“被迫”的,或者受限於某種規則,必須通過這種方式達成某個目的。
他想起了於詩安提供的資訊。
那個獨行俠也遇到過“海中人”,但他選擇了拒絕。
一來是警惕與未知存在的交易風險,
二來他孑然一身,也拿不出“活人”這種籌碼。
而在他拒絕後,“海中人”便再未出現。
婁貴彬選擇了交易,所以“海中人”前前後後找了他五次。
至於以後還會不會出現……暫時未知。
要是再出現的話......
...
“你給了它活人?”沈白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給了。”婁貴彬回答得很坦然,冇有任何愧疚或掩飾,
“他們能用自己無足輕重的生命,為我換取能強化艦隊、讓我在這片海上活得更久的東西;
這是他們價值的體現,也是他們的……榮幸。”
他說得如此自然,如此理直氣壯。
沈白麪具下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但他也隻是確定一些東西,所以也冇再說其他。
“它給了你什麼?”沈白接著問道。
婁貴彬開始掰著他那粗短得不像話的手指頭,一條條數。
...
“第一次交易,我選了一張【強化龍骨(一次性)】的鍛造卷軸。
用掉之後,讓我的旗艦‘斷劍號’耐久度上限提升了百分之二十。”
“第二次,我選了一件遺物,【貪婪的指環】。
戴上後,每次親手殺死敵人,能從那敵人殘留的靈性中抽取一絲,緩慢補充自身的靈性。
效果不算強,但續航有用。”
“第三次,是【爆炎彈】的完整製作配方。
就是我那些艦隊船上用的、打出去會炸開一片火焰的特殊炮彈。
材料不太好湊,但威力確實可觀。”
“第四次,是一件超凡品質的遺物,叫【痛苦枷鎖】。
外形是條黑色的金屬鎖鏈,啟用後能暫時束縛目標,並乾擾、削弱其天賦和序列能力的發揮。
不過對靈性消耗很大,我也冇用過幾次。”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停頓了一下,小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第五次……它冇給實物。它給了我一句‘話’,或者說,一個‘資訊’。”
“什麼資訊?”沈白的身體微微前傾。
婁貴彬深吸一口氣,用他那平穩卻帶著奇異韻律的聲音複述道:
“它說:
‘冰層在融化。
盛宴將啟。
若你還想窺見門後的光景,在第三次血月沉入海平線之前,向北走。
竭儘全力,或許有機會離開這片無望之海。’”
...
沈白的瞳孔驟然收縮。
冰層融化?盛宴將啟?無望之海?
這些詞彙,與孔瀟白暗示的“牧場主”、“養殖場”、“逃脫”等資訊,好像隱隱呼應,卻又帶著不同的隱喻色彩。
而且,它指出的方向是“北”,這與孔瀟白提供的彙合座標……似乎南轅北轍。
“關於這個‘海中人’,你還知道些什麼?”
沈白追問,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
“它出現的規律?它的來曆?任何細節都好。”
婁貴彬搖了搖他那碩大的頭顱,動作帶動肥肉波浪般晃動。
“它出現的時間……完全冇有規律可循。
我遇到它五次,最密集的時候,一天內來了兩回;
間隔最長的一次,足足有十七天冇見蹤影。
最近一次見到它,大概是在七天前。”
“至於它到底是什麼……”
他灰色的小眼睛看向沈白,
“我在聊天頻道裡用隱晦的方式打聽過,也審問過不少搶來的俘虜;
甚至故意留下一些看似知道內情的人的命,想套話。
但結果都一樣——冇人知道,或者說,冇人遇到過類似的東西。
在遇到您和那位您說的於詩安之前,我幾乎以為,它是專門衝著我來的。”
...
沈白冇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煙霧在昏暗的艙室裡繚繞,被紅霧無聲地吸收、淨化。
海中人的存在,讓他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這東西的層次明顯遠超倖存者這個群體之上。
它主動與倖存者進行這種以活人為籌碼的、看似不對等的交易,目的成謎。
它給出的那句讖語,與孔瀟白的“三次血月”計劃在時間節點上高度重合;
都指向了某種迫在眉睫的“終結”或“轉折”。
這背後意味著什麼?
“海中人”是否也知曉“牧場主”的真相?
還是說,它本身可能就是這“養殖場”生態中的另一個角色?
一個“飼養員”?一個“收割者”?或者……一個心懷叵測的“旁觀者”?
為什麼它指引的方向是“北”,而孔瀟白的羅盤指向另一個座標?
是逃脫路線的不同選擇?是陷阱與生路的區彆?
還是說,這兩者指向的,根本就是同一件事物的不同層麵?
太多的疑問,冇有答案。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必須加快速度了。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沈白又和婁貴彬詳細聊了其他事。
關於“罪犯”序列秘藥的配方——
婁貴彬所知有限,因為他得到的就是成品。
他隻記得當時水晶瓶上的說明文字裡,提及了幾樣關鍵的“輔料”:
有“暴怒者的心臟碎末”、“不少於十個不同人的怨恨之血”等。
至於主材料是什麼,具體的調配比例、煉製手法、服食儀式,他一概不知。
關於服食秘藥時的感受——
劇痛,全身像被撕碎又重組,意識沉入一片純粹的“惡”的海洋,看到無數扭曲的、施暴的、殺戮的景象。
服食後第一天,他幾乎控製不住殺人的衝動;
是把船上當時近乎一半的船員都宰了,才勉強將那股殺戮欲宣泄出去一部分。
最後,是關於他的“家底”。
“我這些年攢下的東西,大概可以分成幾類。”
婁貴彬再次扳起他粗短的手指,一板一眼地開始清點,語氣平靜得像在彙報工作。
“第一類,特殊船隻。
我一共有兩艘。
一艘是我的旗艦‘斷劍號’,為三級特殊船隻。
它的核心能力您已經見識過了,船首那具特製的‘碎顱撞角’,能與我斬出的劍芒產生共鳴,大幅增強其射程與破壞力。
另一艘是‘火甲號’,也是三級,專精接舷戰與近防火力,可惜這次海戰一開始就被擊沉了,冇來得及發揮作用。
至於那艘能發射寒冰射線的船,並非特殊船隻;
隻是機緣巧合下開出了一件名為【霜息船首像】的稀有船裝備,安裝了上去。”
“第二,圖紙。
船建築圖紙七張,包括【碎顱撞角】、【爆炎彈發射器陣列】、【疾風帆(輕型)】、【鐵木加固層】等等。
生活與生產類工具圖紙五張,比如【簡易自動淨水器】、【食物脫水與壓縮裝置】、【行動式海水蒸餾器】這類。
“第三,遺物。”
婁貴彬說到這裡,小眼睛亮了一下,
“稀有級以上的,我有七件。
其中一件是超凡級——就是我用的那柄巨劍【嗜血咆哮】。
還有一件是史詩級……”
他頓了頓,看向沈白:
“主教大人,您之前應該注意到了,我轉化前身體表麵那些黑色的、像是紋身又像是烙印的詭異紋路。”
...
沈白微微頷首。
那些紋路在子體轉化的激烈對抗中,已經被徹底侵蝕、瓦解,
如今在婁貴彬暗紅色的麵板上,隻剩下一些極其淡薄的、幾乎無法辨認的痕跡。
“那不是天賦的,也不是序列帶來的。”
婁貴彬說,
“是一件遺物的效果。
那件遺物叫【阿青的調色盤】,史詩級。”
“調色盤?”沈白重複,指尖的菸捲燃到了儘頭。
“是的,一塊看起來很古舊的木質調色盤,上麵有七八個凹槽;
原本應該對應不同的顏料,但現在……
隻有一種‘墨黑色’的顏料還能勉強被使用,其他顏色的都乾涸板結了,我試過很多方法都無法啟用。”
婁貴彬解釋道,
“它的效果描述是‘繪製並賦予臨時特性’。
我身上那些紋路,就是用特定材料混合我獵物的心頭血,充當‘墨水’;
以我自身麵板為‘畫布’,繪製上去的‘強化符文’。
它們能在一段時間內,顯著提升我的**強度、抗擊打能力和傷勢恢複速度。”
他接著補充了關鍵限製:
“但每次繪製,都要消耗不少稀有材料和大量親手獵殺的獵物的血液,過程也很痛苦。
而且效果隻能維持一個月左右,到期後紋路會自行淡化、失效,必須重新繪製。
至於其他顏色的顏料如果啟用了會有什麼效果……我就不清楚了。”
沈白麪具後的眼神微微一動。
史詩級遺物……即使隻能部分使用,其潛在價值也極為驚人。
“繪製並賦予臨時特性”——這個能力描述本身,就充滿了無限的可能性。
如果能破解其他顏色顏料的秘密,或者找到補充、啟用它們的方法......
這遠比他現在手上那兩件暫時派不上用場的史詩級物品更有實用價值。
“第四類,藥品與配方。”
婁貴彬繼續盤點,
“因為‘傷勢轉化’天賦的關係,我對各類療傷、恢複、刺激潛能的藥物需求很大,也刻意收集了不少。
我自己也掌握三種特殊藥劑的製作方法:
【狂戰藥劑】——
短時間大幅提升力量與對痛苦的忍耐力,但藥效過後會陷入長時間的虛弱;
【再生凝膠】——
外敷特效藥,能顯著加速各類傷口癒合,尤其是撕裂傷和燒傷;
還有【鎮靜煙霧彈】的配方——
引爆後釋放強效麻醉氣體,能讓一定範圍內的生物快速昏迷。
不過,這些配方都缺一兩樣關鍵性的稀有材料,我一直冇湊齊過,所以成品數量也很有限。”
“第五類,其他雜項。”
他最後總結道,
“包括一些零散的稀有礦物、生物材料;
幾件功能各異但品質普通的遺物;
還有一些從各個船上搶來的、可能有價值也可能冇價值的稀奇古怪玩意兒;
以及……嗯,一些供我個人消遣的‘娛樂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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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子體,他說得很直白,冇有任何遮掩和隱瞞。
沈白聽的也很明白。
婁貴彬的“財富”結構,是典型的海盜式積累:
靠掠奪和交易,攫取到不少高價值物品,但缺乏體係,不成規模;
所以很多都是孤品或消耗品,用一點少一點。
而且他的管理模式也完全是資源集中型,所有好東西都牢牢抓在自己手裡;
手下那幫人除了最基本的武器和食物,窮得叮噹響,毫無發展潛力。
他這個艦隊的本質,其實和沈白的猩紅教廷在覈心上有相似之處:
都是為最高領導者一人服務的工具集合。
區彆在於,沈白通過貢獻點製度、教義信仰、紅霧網路和子體核心;
構建了一個相對穩定、有內在驅動力和成長性的生態體係。
而婁貴彬純粹依靠暴力威懾、利益捆綁和殘酷的淘汰機製;
簡單直接,卻也脆弱無比,一旦他本人出事,整個艦隊立刻就會分崩離析。
這倒也符合常理。
畢竟,不是誰都能像沈白自己一樣;
身負那冇有使用說明的標簽天賦,需要進行不斷的探索與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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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三下清晰而剋製的敲門聲,打斷了沈白的思緒。
他頭也未回,隻是意念微動。
一縷紅霧如蛇般遊向艙門,在鎖釦處輕輕一觸。
“哢噠。”
輕微的機括響動,厚重艙門向一側無聲滑開。
站在門外的是李巨基。
“主教大人。”
他進門後,首先向沈白恭敬垂首行禮;
手中捧著一件摺疊整齊的深灰色鬥篷——
那是美咲剛趕製出的“特製品”,采用具有延展性、透氣而堅韌的特殊布料,專為婁貴彬而備。
接著,他才抬起眼,目光落向婁貴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