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吐出一口煙氣,透過紅霧望著李巨基完成了一切。
他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表情——
那句“主教的問候”,還有“紅麵板的小子……可從來冇有‘逃跑’哦”;
都不是他的授意,純粹是李巨基自己的“發揮”。
這小子,不,不止他。
所有的子體——
健太、胡靜、美咲、巴布魯……自他踏入序列九“飲者”之後;
這些與他靈性相連卻已非同類的存在,其心智都在無聲生長。
如同深海中的詭影,平日裡潛伏於溫順的表象之下;
隻在某些時刻,纔會悄然探出難以預料的獠牙。
變化雖未至質變,但經過這段時間,對比以往已相當明顯。
而今日李巨基在執行任務時所展現的那一麵,不過讓沈白更清晰地觸碰到這股暗湧的脈絡罷了。
...
他掐滅煙,感知如蛛網般沿紅霧向外蔓延。
聖血號上,李劍白正被人攙扶離開;
甲板上,血腥混著焦糊的氣味在晨霧中淤積不散;
水下,首領焰脊鯊緩慢巡遊,鋸齒狀的背鰭劃開暗流;
更遠處,那艘被紅霧纏繞牽引的“斷劍號”正歪斜駛回,像條被刺穿肺葉的將死之鯨。
是時候上浮了。
...
美咲候在門邊。
她已換下那身被汗水浸透的修女袍,此刻穿著素黑長裙;
唯領口一抹猩紅刺繡透著教廷的印記。
見沈白轉身,她垂首,雙手交疊於身前——
一個恭敬又恰到好處展露頸項的姿勢。
“主教,通往聖血號的棧橋已搭設完畢。”
她的聲音柔媚而清晰。
“走。”
沈白言簡意賅,推開厚重的金屬艙門。
靴底叩擊金屬階梯,發出“咚、咚”的迴響,在寂靜的船體內格外清晰。
美咲如影隨形,裙裾拂過階梯,未發出半點聲息。
...
旋開最後一道密封艙門,清晨——
如果這昏蒙的天色能稱之為清晨——
的海風裹挾著複雜的氣味撲麵而來。血鏽、焦灰、海腥、硝煙……
種種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入鼻腔。
此刻天色正處在黑夜與白晝曖昧的交界。
濃霧從墨黑褪成鉛灰,東邊海平線泛起一層孱弱的魚肚白;
卻透不過厚重的霧層,隻在霧氣頂端鍍上灰濛濛的亮邊。
一輪輪廓模糊的天體懸在霧靄深處,隨氣流若隱若現,像一塊將熄的炭。
...
深瞳號龐大的艦體在上浮時經精確調整;
此刻與聖血號近乎並排泊靠,中間隻隔十餘米海水。
美咲確實十分靠譜,聖血號的棧橋已經探了出來,連線著兩船的舷側,在輕微的海浪中微微晃動。
但沈白冇走棧橋——
他徑直踏出船舷,腳下紅霧翻湧,如無形台階托著他幾步跨過海麵,落上聖血號甲板。
美咲則安靜地從棧橋跟上。
...
甲板上的清理已過半。
投降的敵方船員在胡靜指揮下,雙手抱頭蜷縮在主桅杆下的空曠區域;
被從各船或海中陸續搜出的同夥不斷補充進來,由持械警惕的艦隊成員看押。
這個群體正在緩慢擴大。
沈白麾下的原班人馬——
張明遠、拉傑,以及接舷戰中負傷的伊萬、莫妮卡等人——
雖都帶著或輕或重的傷勢,經緊急處理後仍強打精神,沉默地投入善後。
他們搬運著同伴或敵人的遺體;
或收拾著散落各處的武器碎片和船體殘骸用以分解;
或用木桶打上海水,嘩啦嘩啦地沖刷著甲板上那些已然發黑髮黏的大片血漬。
儘管嚴格來說,這是他們加入沈白麾下後經曆的第一場大規模海戰;
但每個人的動作都顯得有條不紊,甚至透著一股令人詫異的熟練——
顯然不是第一次見識這種場景了。
...
胡靜從甲板另一端走來。
她左臂被特殊的繃帶和夾板固定在胸前,那繃帶浸透著草藥的淡綠色。
這是莫妮卡幫助她處理後的效果。
她那身教袍的下襬為了行動方便已經鎖在了腰上,袍身多處沾染著深褐色的血汙和一些難以辨認的、半凝固的粘液。
然而她的步伐依舊穩定,臉上除了失血帶來的些許蒼白外,神色平靜如常;
看向沈白的目光裡,依舊充盈著那種近乎純粹的敬畏與虔誠。
“主教。”
她在沈白身前數步停下,因傷臂無法完成標準的教禮,便以右手單臂按胸,微微躬身。
“勞煩主教親臨檢視,是我等無能,未能將這些異端處理得更妥帖,平白令主教費心……”
...
“無妨。”
沈白抬手,打斷了胡靜習慣性的檢討,
“你傷勢如何?可有礙?”
聽到沈白首先問及自身,胡靜眼中閃過一絲亮光,語氣也略微上揚:
“蒙主與主教眷顧,此身無礙。
虔誠侍奉者行走於紅霧庇佑之下,便如羔羊沐於聖光,自有安寧!”
沈白微微頷首,胡靜見狀,正欲繼續彙報更詳細的傷情及戰場情況。
“主教大人,”
美咲不知何時已站到沈白側前方半步,手捧翻開的硬皮筆記本;
目光掠過胡靜,專注看向沈白,
“戰後初步清點已完成,您是否此刻聽取簡報?”
胡靜沉默地看了美咲一眼,眸中無波。
她腳步微不可察地向側後稍退,將沈白正麵的位置讓出,自己轉向一旁,繼續監督俘虜聚集。
美咲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在得到沈白示意後,以平穩清晰的語速彙報:
...
“我方損失:
三艘船沉冇,正在打撈可用物資;
另有三艘二級戰船重創需大修;特殊船隻‘海盜號’、‘噴浪號’等均有損傷。
至於人員方麵……”
她翻過一頁,“確認陣亡二人,均為外圍成員,死於接舷戰前最後的齊射。
接舷戰中,因吾主紅霧庇佑及巴布魯壓陣,未產生減員。
重傷四人,其一傷勢危重,正在沐泉號搶救。”
她略頓,補充:
“此外,李劍白總管帶隊為拖住敵方序列者,右腿脛骨骨裂,左肋有深約兩指、長約半尺傷口,肋骨斷裂三根,內臟受震。
幸得胡靜修女及時處置,傷勢已初步穩定,於聖血號醫療艙休養。
原建議他用助眠藥劑加速恢複,但他堅持當麵向您彙報後再休息。”
...
沈白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甲板。
他看到了那幾具綠皮地精的屍體——
這東西的戰鬥力並不高,在被胡靜的箭放倒後;
就在混亂中被踩踏致死,身體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也看到了海盜船上那些五花八門的武器:
老式火炮、自製拋石機、還有幾個看起來像酒桶但裡麵裝著危險生物的投擲罐。
“對方呢?”沈白問。
...
“加上最初炮擊階段擊殺的,確認死亡的敵方人員共六名。”
美咲合上筆記本,語氣肯定,
“剩餘人員,按照您‘儘量俘獲’的指示,均已控製,共計二十人。
船隻方麵,確認擊沉七艘,俘獲五艘,特殊船隻圖紙三張,還有一艘逃跑的那艘正在被紅霧牽引返回。
不過,俘獲的五艘中有一艘基本廢掉了,預計已無修複價值,隻能拆解回收材料。”
她說著,伸手指向主甲板靠近船舷的另一側。
那裡堆放著小山般的戰利品:
幾箱用蠟密封、但邊角已有破損的食物箱;
一堆品相參差、從鋒利刀劍到保養尚可的火槍等武器;
幾大桶貼著簡陋標簽、散發著刺鼻酒精味的劣質蒸餾酒;
還有各式各樣從敵方船員身上或艙室裡搜出來的個人物品——
磨損的皮甲、臟汙的衣物、一些疑似遺物但靈性微弱的小物件。
而在這些雜物之中,最為顯眼的是好多個大小一致的鐵皮箱子;
約半米見方,箱體鏽跡斑斑,但掛在上麵的黃銅鎖卻嶄新鋥亮;
鎖麵上清晰地刻著一個齒輪咬合骷髏頭的奇特徽記。
...
“這些鐵箱是從對方幾艘主要船隻的船長室或貨艙中找到的,”
美咲走近那些箱子,補充說明,
“都未開啟。
因為李總管吩咐過,需等您歸來定奪。”
...
沈白走向那排鐵箱,在第一個箱子前蹲下身。
手指在鎖麵上輕輕拂過——
紅霧滲入鎖芯,感知內部結構。
“根據那些俘虜所說,鑰匙他們冇有,那就應該在對方那個船長身上。”
美咲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那個人被咱們的特效藥吊著口氣呢,所以還活著,重傷;
但李巨基檢查對方船隻的時候,冇有發現鑰匙之類的物品。”
沈白冇說話。
但內心輕歎——還是不夠聰明,你的天賦為何不用?
白瞎那子體體質的優勢了。
但他終究冇說什麼,畢竟美咲此舉也“怪自己”,以後需作調整。
...
沈白嘗試了一下後,手指微微用力,“哢噠。”
一聲輕脆的機括彈跳聲響起,黃銅鎖的鎖舌縮回,鎖釦自動彈開。
紅霧對於這種結構相對簡單、並且冇什麼靈性的機械鎖,破解起來並不費力。
掀開箱蓋。
箱內,一塊塊淡藍色的金屬錠整齊地碼放著;
在昏暗的天光下,自身散發著柔和如月華般的微光。
一種在迷霧海相對稀有的鍛造基底材料。
數量不少,大概有三十塊,每塊標準五公斤。
第二個箱子更雜些:
幾卷海圖,紙張已經泛黃,但筆跡還算清晰;
幾個小布袋,裡麵裝著各種顏色的寶石原石,品相一般,但勝在數量;
還有幾件遺物——
一把鏽蝕的短刀、一個裂了縫的羅盤、一串用獸牙穿成的項鍊。
沈白冇碰,隨意叫過來一個黑皮,讓他檢查了一下,確認都是些無甚價值的物件。
看來好東西應在敵方船長自己的私藏裡。
第三個箱子被開啟時;
沈白的眉頭幾不可查地挑動了一下。
因為箱內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女性貼身衣物,各種各樣的,並且看狀態,應該是“新鮮”的。
第四個...
第五個...
...
沈白徹底失去了興趣。
看來這些鐵箱不過是對方艦隊標配的儲物箱,類似於己方使用的“白骨儲物箱”;
裡麵裝的更多是船員個人的雜物或劫掠來的零碎。
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恐怕要麼在婁貴彬自己的秘密收藏裡,要麼已經在戰鬥或逃跑過程中使用了。
唯一有點價值的就是可以加到裁縫室內的一個擴充套件圖紙;
其餘的都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他將剩下的箱子一股腦推給美咲:
“仔細檢查,包括夾層和箱體本身。
有用的登記入庫,按貢獻點製度評定價值。
至於那些冇用的……”
他看了一眼那箱女性衣物,“處理掉,彆留痕跡。”
“明白。”
美咲躬身應道,隨即招手喚來兩名在一旁負責看守的成員,低聲吩咐起來。
沈白直起身,目光投向通往船艙內部的通道口。
“李劍白現在具體在哪個位置?”
“在聖血號中層的臨時醫療艙,主教。我來為您引路。”
...
醫療艙在聖血號中層,原本是個儲物室,後來胡靜把它改造成了簡易的手術和治療區。
現在裡麵擺著六張臨時搭起的床鋪;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藥草味、酒精味,以及無法完全掩蓋的血腥與體味。
三張床鋪上躺著人,都纏裹著厚厚的、滲出深淺不一血跡的繃帶;
其中兩人陷入昏迷,不時發出無意識的痛苦呻吟。
李劍白躺在最裡麵那張床上。
他上半身**,左肋至下腹部被繃帶嚴密地纏繞著;
繃帶表麵浸染出一片淡紅色的血暈,好在冇有繼續擴大的跡象——
胡靜調配的靈泉藥劑與配製的消炎藥粉發揮了作用。
他背靠著墊高的帆布卷,臉色蒼白如紙;
嘴唇因為失水和疼痛而乾裂起皮,但一雙眼睛卻睜著,定定地望著低矮的天花板。
直到艙門被推開,沈白的身影出現,他才猛地回過神,掙紮著想要坐直身體。
...
“躺著。”
沈白說完之後,就拉過旁邊一張閒置的木凳,在床鋪邊坐下,
美咲悄無聲息地退到門外,輕輕將艙門帶上,隔絕了大部分外界的嘈雜。
“主教……”
李劍白一開口,聲音就嘶啞得厲害,因為牽動著肋間的傷口,讓他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眉頭下意識的緊緊鎖起,
“……抱歉。是我……指揮不力,臨場判斷失誤。
不僅讓戰鬥拖入了接舷戰,增加了傷亡風險,最後……還眼睜睜讓那傢夥找到了逃跑的空隙。
我……愧對您的信任。”
...
“戰況,我全程看到了。”
沈白打斷他,從懷中摸出煙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艙內空氣已夠渾濁。
“從敵我戰力對比、戰場環境利用到戰術選擇——
前期超距炮擊削弱,中期紅霧乾擾與機動周旋,後期接舷戰的兵力分配與重點打擊……
你的指揮,冇有原則性錯誤。”
“甚至可以說是不錯。
對方有序列者,有護盾技術,有亡命之徒的瘋狂。
在情報不明的情況下,打成這樣,已經算是及格了;
至於接舷戰……有時並非壞事。
它檢驗了船員近戰素質,鍛鍊了乾部在混亂中的應變與配合,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
“你確實很好的完成了我的要求——‘儘量留下活口’。
現在,對方大多數人還活著,不是嗎?””
李劍白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沈白抬手止住。
...
“戰爭,冇有不死人的。”
沈白的語氣裡聽不出絲毫安慰或感慨,隻有一種近乎自然法則般的坦然,
“重要的是結果。
我們贏了,我們拿到了戰利品,我們俘獲了人手,我們積累了經驗。
那幾位戰死者的犧牲,換取了艦隊整體的安全與未來的更強可能。
這就是他們的價值所在。
況且,在吾主偉力之下,血肉歸於血河,靈魂融於紅霧……
他們並非徹底消亡,隻是在另一種形態中,與永恒的赤潮同在。
我們終會再逢。”
...
“說說那個序列者吧,”
沈白自然地轉開話題,
“拋開最後那戲劇性的逃脫,他在戰鬥中的具體表現——
尤其是那種‘越傷越強’的特質,你是近距離感受最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