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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戰利品——
對方的船長船隻,還有對方的船長——全跑了。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用那種近乎羞辱的方式,跑了。
失敗。
徹頭徹尾的失敗。
作為艦隊總管,作為這場戰鬥的實際指揮官;
他無顏麵對沈白,無顏麵對那些戰死的外圍成員,甚至無顏麵對此刻甲板上這些還在等候命運的歸順者。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突然失去靈魂的雕像。
剛纔所有的智計、所有的冷靜、所有的掌控感,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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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縷猩紅如血、靈動如蛇的霧氣,悄無聲息地在他麵前憑空浮現。
霧氣盤旋、扭曲,迅速凝聚、拉伸,化作一行清晰、簡潔、透著冰冷質感的文字:
【無妨。後續有我。】
冇有預料中的斥責,冇有冰冷的質問,甚至冇有流露出任何情緒波動。
僅僅六個字,簡單,直接,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
李劍白怔怔地看著這行懸浮在空氣中的紅霧文字,足足愣了兩秒鐘。
然後,他猛地彎下腰;
對著那行文字,對著文字背後所代表的那位存在,深深地、標準地行了一個躬身禮。
動作一絲不苟,姿態恭敬到了極點。
然而,那彎下的腰背,卻在不受控製地、極其細微地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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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聖血號那根半截的主桅杆瞭望台上;
被遺忘的白紙扇龐鬆泉,眼睜睜看著“斷劍號”拖著黑煙尾跡消失在濃霧中。
手中那個剛剛因過度使用而徹底報廢、仍在冒著青煙的鐵皮符文盒子;
“咣噹”一聲從他僵直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瞭望台的木地板上。
他圓胖的臉上血色儘褪,嘴唇哆嗦著;
喉嚨裡發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般的、絕望而滑稽的哀鳴:
“天……天殺的婁貴彬!!!你他娘……老子還冇上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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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嗬……嗬……”
劇烈的、彷彿要將整個肺葉都咳出來的嗆咳聲;
在“斷劍號”死寂的主甲板上迴盪。
混雜著海風穿過破損船艙的嗚咽,聽起來淒慘得如同瀕死野獸最後的、無力的哀嚎。
婁貴彬像一攤徹底失去了所有支撐的爛泥.
癱倒在冰冷潮濕的甲板中央,身下迅速洇開一大片暗紅色的、粘稠的血泊。
他幾乎完全動彈不得了——
右臂因為強行超負荷催動黑炎,從肩膀到指尖的肌肉呈現出大麵積、深度的撕裂與碳化;
麵板焦黑皸裂,如同燒焦的樹皮,散發著淡淡的焦臭。
左肩則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狼藉,骨頭碎成了十幾片;
隻靠一些堅韌的筋膜和破爛的皮肉勉強連線著,軟塌塌地以一個怪異的角度耷拉著。
胸口塌陷下去一塊,那是被巴布魯拳風擦中時留下的;
肋骨斷了至少五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肺葉,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和漏氣的嘶嘶聲。
然而,這些外傷雖然可怕,但更致命的傷害來自於內部。
強行將自身天賦催發到超越極限的“第三階段”;
又透支了近乎全部的力量發動最後的“黑炎遁”,對他的內臟和靈性造成了極其沉重的衝擊。
此刻,他的體內如同剛剛經曆了一場無形的風暴;
臟器移位、破裂、出血,經脈多處斷裂,靈性之海近乎乾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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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活著。
憑藉著自己邁入超凡後那頑強的生命力和那詭異天賦在最後時刻榨取出的潛能;
他硬生生從那幾乎必死的絕境中,掙紮出了一條生路。
從那個鎧甲巨人(巴布魯)現身、再到展現出那種碾壓級力量的瞬間起;
婁貴彬那邁入超凡之後已經近乎本能的靈性直覺就在瘋狂報警:
打不過,絕對打不過。
不是勇氣或血性的問題,而是冰冷理智下的殘酷判斷。
對方的力量層次,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哪怕自己擁有“傷痛轉化”這種愈傷愈強的天賦,哪怕拚儘一切、燃燒生命到最後;
最終的結果。
大概率也是自己被對方那純粹到蠻橫的力量正麵轟殺,而對方可能隻是付出一些代價。
短暫的交手後,他更加確信了這一點。
那輕描淡寫接住自己全力一劍,又隨手一拳廢掉自己左臂的力量,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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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從那一刻起。
他所有的“瘋狂”,所有的“失控”;
所有的“同歸於儘”的嘶吼,都成了精心編織的表演。
他刻意引導戰鬥,讓傷勢看起來無比慘烈駭人;
卻在關鍵時刻憑藉豐富的經驗和對身體的精準控製,避開了真正致命的要害。
他每一次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每一次露出歇斯底裡的癲狂笑容;
每一個誇張到近乎滑稽的動作,都是為了一個目的——
麻痹對手。
他要讓李劍白,讓那個鎧甲巨人,讓對方所有的人相信;
他婁貴彬已經是一條被逼入絕境、失去理智、隻剩下拉人墊背本能的瘋狗。
隻有這樣,他們纔會在最後時刻選擇“穩妥”的防禦和撤離;
而不是不顧一切的追擊和攔截。
為此,他賭上了一切,賭上了自己殘存的靈性,賭上了對時機的精準把握;
甚至賭上了對方指揮官那看似冷靜實則可能存在的“過度謹慎”。
他賭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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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劍白和胡靜退開了,那個鎧甲巨人選擇了最保守的防禦姿態。
他們給了他至關重要的、喘息和發動後手的幾秒鐘。
這幾秒鐘,足夠他斬斷所有束縛船隻的鐵鏈;
足夠他引爆那早已做過手腳、預留了最後逃生能力的推進器;
足夠他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從那看似密不透風的包圍網中,鑽出一條生路。
雖然代價慘重到幾乎無法承受——
手下精銳全失,經營這麼久的艦隊基礎近乎全毀,大量普通物資和船隻淪陷……
但是,最重要的東西還在:
藏在船艙多重暗格裡的、那些用無數鮮血和劫掠換來的珍稀圖紙、遺物、特殊序列材料,以及……
那幾份來自某個神秘“海中人”的交易品和與之相關的情報。
隻要人還活著,核心資產尚在;
這茫茫迷霧海便總有藏身喘息、休養舔舐傷口的地方。
待傷勢痊癒,力量重新積聚,憑著手中剩餘的資本與這份刻骨銘心的仇恨;
他完全能捲土重來——
以更殘忍、更狡猾的方式,向今日之敵討還百倍血債!
得益於迷霧海那殘酷的規則,對方很難深入追擊。
他第一次覺得,這條曾令人窒息的規則,竟也成了此刻的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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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貴彬咧開嘴想笑,卻牽動了肺部的傷,咳出一口淤血。
他的眼神陰鷙如淬毒的刀子。
他記住了——
那個穿深灰鬥篷的小子,那個沉默的鎧甲人,那些船,那些旗……所有這一切,他都深深烙進腦海裡。
所有的一切,他都刻在腦子裡了。
這個仇不報,他就不叫婁貴彬!
他艱難地動了動手指,試圖撐起身體。
每動一下,全身的傷口都在尖叫,骨頭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但他還是咬著牙,一點一點,像條蠕蟲一樣,朝著船艙入口挪去。
船艙裡有他珍藏的急救藥品,有強效的鎮痛針劑;
有上次劫掠某支船隊時繳獲的、由一個叫林蘭的女人調配的特效傷藥;
還有從那個神秘的“海中人”那裡交易來的“轉傷傀儡”……
隻要爬進去,處理傷口,止住血……
他就還能在這片海上繼續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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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米。
兩米。
一米……
船艙入口就在眼前了。
那扇破舊的木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昏暗的燈光。
婁貴彬伸出手,指尖顫抖著,即將碰到門板。
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一道寒光,從門縫後的陰影裡,無聲無息地刺出。
太快了!
快到他重傷之下遲鈍的感知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快到他腦中“危險”的念頭剛剛升起,身體還停留在“向前蠕動”的慣性之中!
“噗嗤。”
輕微的、利刃穿透**的聲音。
婁貴彬的身體僵住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一截漆黑的、佈滿細密倒刺的匕首尖;
正從胸骨下方透出來,尖端還掛著新鮮的血珠和一點破碎的內臟組織。
匕首刺穿的位置極其精準,正好是脊椎的第三節。
冇有傷到心臟,但切斷了下半身的所有神經連線。
冇有瞬間死亡,卻比死亡更令人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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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身,包括雙腿、腰腹,所有的知覺、所有的控製力;
在匕首刺入的瞬間,如同被閘刀斬斷,徹底消失!
婁貴彬張了張嘴;
喉嚨裡發出一連串無意義的“嗬……嗬……”氣流聲,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試圖抬起手,去抓住什麼,去推開什麼;
但那隻手隻抬起了幾厘米,便無力地垂落。
他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骼的皮囊,徹底失去了支撐;
軟綿綿地、臉朝下,“噗通”一聲重重砸在冰冷濕滑的甲板上,濺起一小片血花。
視線開始模糊,黑暗從邊緣侵蝕進來。
在即將失去意識前,他感覺到一雙手抓住了他的衣領,把他像拎垃圾一樣拎了起來。
那雙手的觸感很奇怪,粗糙,溫熱,麵板是……暗紅色的?
然後,他被那雙手以一種毫不費力、如同拎起一袋垃圾般的姿態;
從甲板上拎了起來,上半身被強行扭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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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臉,湊到了他急速渙散的瞳孔前。
很近,近得能看清對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
暗紅色的麵板,五官出人意料地端正,甚至帶著點未褪儘的清秀痕跡。
但灰色的眸子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嘴角掛著一種奇怪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張臉……有點眼熟。
婁貴彬那被劇痛、失血和瀕死感攪得一片混沌的大腦;
如同生鏽的齒輪,艱難地、哢哢作響地轉動著,試圖從記憶的碎片中拚湊出對應的資訊。
他想起來了。
這是……圍攻他的那四個人之一。
那個被他抓住破綻,一腳狠狠踹飛出去、撞在船舷上半天冇爬起來;
最後好像突然消失了的……紅麵板小子。
可是……
為什麼?
他是怎麼瞞過所有人、悄無聲息地登上“斷劍號”的?
就算船體受損嚴重,但基本的耐久……
自己為何從頭到尾,都冇有察覺到他的存在?
因為自己受傷太重還是這傢夥有問題?
..……
這個所謂的紅麵板的小子,也就是之前突然消失的李巨基。
他看著婁貴彬逐漸渙散的瞳孔;
嘴唇微動,聲音輕得彷彿不是在和一個將死之人對話,而是自言自語:
“你好。”
他略作停頓,灰眸中依舊波瀾不興,又補充了一句——
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戲謔:
“主教大人,讓我……代他向你問好。”
“另外——”
“紅麵板的小子……可從來冇有‘逃跑’哦。”
……
“呃……嗬…屮…啊……”
婁貴彬的喉嚨深處,爆發出最後一陣含糊不清的;
彷彿破舊風箱全力抽動般的古怪音節。
他原本即將徹底渙散的瞳孔;
在這一刻竟因極致的驚愕、不解與一種荒誕絕倫的憤怒,而猛然瞪大到極限!
密密麻麻的、如同蛛網般的血絲,瞬間爬滿了整個眼白,讓他那雙眼睛看起來恐怖而駭人。
他想咆哮,想嘶吼;
想用最惡毒的詛咒灌滿這個紅皮鬼的耳朵,想質問這操蛋的命運到底開了個什麼玩笑……
然而,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疑問,所有的不甘與暴怒;
都化作了喉嚨深處一股腥甜的熱流,瘋狂地湧向他的喉嚨。
“噗——!!!”
他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這次不再是咳,也不是吐,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噴湧!
粘稠、滾燙、顏色暗紅近黑的血液,如同小型噴泉般從他大張的口中狂飆而出;
裡麵清晰地混雜著細碎的內臟組織殘塊!
這口血,結結實實,噴了近在咫尺的李巨基滿臉滿身。
然後,他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聲息,戛然而止。
...
那顆始終高昂著的、佈滿血汙與不甘的頭顱;
失去了最後一絲支撐的力量,猛地歪向一側,徹底垂落,再無動靜。
意識徹底消散、墜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
掠過他腦海的並非滔天怒火,亦非刻骨恐懼,甚至不是對自身命運的悲歎。
而是一種極其荒誕、近乎黑色幽默、讓靈魂都感到虛無的荒謬——
他媽的……
那什麼“主教”……
到底……
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