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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大人,您回來了?”
美咲的聲音幾乎在他恢複意識的瞬間響起,帶著本能的、不加掩飾的驚喜。
沈白下意識地在意識中“嗯”了一聲,來不及做任何解釋或寒暄——
他的全部心神,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猛地釋放開來。
連線紅霧。
這個念頭升起的同時,就像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
然後就是整個世界“嗡”的一聲在他感知中展開。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體驗。
上一秒,他還被困在那片虛無、規則迥異的青銅殿堂,與一群心思叵測的持戒者進行著冰冷的資訊博弈;
下一秒,無數鮮活、混亂、充滿鐵鏽與血腥氣的實時資訊流,就如同決堤的怒濤;
蠻橫而澎湃地衝入他的意識中。
感知像無形的觸鬚,以深瞳號為圓心,向四麵八方急速擴散。
一海裡內海浪拍打船板的顫動,兩海裡外霧氣因暗流而產生的異常渦流;
五海裡處漂浮的破碎船骸……
每一個或強盛或微弱、或熟悉或陌生的生命氣息……
所有的一切都被紅霧捕捉、分析、反饋。
然後,沈白“看”清了戰場的全貌,不由得微微一怔。
海麵之上的情景……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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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在他被強製拉入十戒會議、意識遊離於外的這段時間裡;
這場突如其來的遭遇戰,已經走過了最激烈的交鋒期,步入了收尾階段。
在“聖血號”左舷後方;
“海盜號”的甲板如同被暴風蹂躪過的菜地。
拉傑站在那裡,平日油滑機靈的臉上糊滿了半乾的血汙;
已經分不清哪些來自敵人,哪些源自他自己。
他的一條胳膊不自然地垂著,額角一道傷口還在滲血;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裡麵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與狠勁。
他正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用嘶啞的聲音指揮著幾個同樣掛彩但士氣高昂的成員;
將那些被打得失去反抗能力、眼神驚恐的敵方船員用粗糙的繩索捆紮結實。
看他的架勢,似乎還想去支援其他戰場。
至於右舷,螺殼號的甲板上;
張明遠和伊萬正和敵方的人員短兵相接,優勢很大,拿下隻是時間問題了。
至於莫妮卡,伊萬等人的身影,沈白冇有看到;
但血液的生氣還在,應該是在受傷後躲藏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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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艦隊中其他幾艘外圍戰船,情況則不容樂觀。
大多傷痕累累,船體傾斜,桅杆斷裂,甲板上橫七豎八躺著呻吟的傷員,
既有我方的成員,也有投降或被俘的敵兵。
硝煙、血腥和燒焦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即使在紅霧的感知中也顯得格外刺鼻。
但值得慶幸的是,艦隊的主乾與核心依然健在。
“聖血號”、“沐泉號”、“螺殼號”、“海盜號”、“噴浪號”……
所有被沈白視為根基的核心船隻,一艘未失。
並且雖然有了一定的傷亡,但遠比預想中要輕;
而且明顯多出了許多微弱但屬於“俘虜”範疇的生命氣息。
戰局,已經被有效控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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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且,大部分戰場雖已沉寂,但還有一處仍在激鬥!
而在戰場的中央,也就是聖血號本身。
他能“看到”聖血號的甲板——那裡一片狼藉。
破碎的木板、斷裂的纜繩、燒焦的痕跡、還有已經乾涸或正在乾涸的大片暗紅色血跡。
幾艘船隻靠在聖血號旁邊,船體上滿是傷痕,有一艘的桅杆斷了,斜斜地耷拉著。
此刻,猩紅教廷的核心“乾部”們——
健太、李巨基、胡靜,以及仍在堅持戰鬥的李劍白——
幾乎都集中在這片最後的戰場上。
而他們的對手,隻有一個人。
那個手持門板般巨劍的壯漢首領。
“這張臉……還真是讓人過目不忘。”
——這便是沈白看見敵方首領時的第一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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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這裡的戰況則一目瞭然。
儘管是以四敵一,但戰果卻頗有些狼狽:
健太龐大的身軀倒在血泊中,胸膛劇烈起伏,好像已陷入昏迷;
李巨基蜷縮在船舷邊,捂著腹部,臉色慘白,試圖站起卻又無力地滑倒;
胡靜則半倚在一個傾倒的木桶旁,手中的長弓已斷,肩膀處一片血肉模糊,氣息萎靡,隻能勉強支撐著意識。
唯有李劍白,雖然同樣渾身浴血,深灰鬥篷破損多處,裸露的麵板上新增數道傷口;
但他依然緊握著他的八麵漢劍,脊背挺得筆直,死死攔在那巨漢首領麵前,與其形成對峙。
看到這一幕,再結合紅霧之前捕捉到的巴布魯此刻的狀態,沈白瞬間明白了李劍白的戰術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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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駟對下駟,下駟拖上駟。
李劍白精準地判斷出,僅憑他們幾人;
或許能纏住對方最強的首領,但絕無把握快速解決,更可能被拖入消耗戰。
而對方艦隊中剩餘的有生力量;
若無人能迅速肅清,將對教廷艦隊造成持續放血。
因此,他做出了一個看似將自己置於險境、實則最大化整體利益的抉擇:
由他們這些“下駟”(相對巴布魯而言)拚死拖住敵方“上駟”(巨劍醜漢);
同時,釋放己方真正的“上駟”——
穿戴巨人鎧甲、擁有恐怖單體破壞力的護教騎士巴布魯;
去充當戰場清道夫,以最快速度擊潰、俘虜敵方其餘戰力,奠定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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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布魯顯然完美執行了這一任務。
從美咲的彙報以及自己的觀察來看,他之前應該如同死神過境,高效而冷酷。
然而,如此高強度的爆發與戰鬥,必然伴隨著驚人的消耗。
尤其是之前儲備的、用於快速補充鎧甲消耗的“沉屍之花”血肉早已耗儘。
所以此刻,這位強大的護教騎士;
正被迫停留在相對安全的“沐泉號”艙室內;
通過大量進食普通魚肉這種效率低下的方式來艱難地恢複體力,所以才暫時無法投入這最後的對決。
至於為何不讓巴布魯直接對戰那個婁貴彬……
通過美咲迅速傳來的一段簡短精神訊息,沈白得到瞭解釋:
一是敵方艦隊中確實存在幾名難纏的好手;
李劍白評估己方其他乾部難以快速解決他們,可能導致戰線崩潰;
二是他擔心婁貴彬實力有可能過於強悍,萬一巴布魯被其拖住甚至重創;
導致這最強戰力失效,整個戰局將徹底失控。
因此,由他們四人以生命為賭注纏住首領,換取巴布魯橫掃戰場、奠定勝勢;
被李劍白認為是“利益最大化且最穩妥”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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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有幾分決斷和擔當。”
沈白在意識中無聲評價。
看到戰場大局已定,核心力量得以儲存,李劍白的指揮雖有風險;
但結果看來尚在可接受範圍,他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弛。
隨即,一個念頭浮現:
不必急於現身。
既然李劍白將此戰視作一次“考驗”與證明;
既然他憑藉自己的判斷和部下的犧牲將戰局導向了對己方有利的終點,那麼不妨讓他將這場戲唱完。
一個能夠獨立處理危機、甚至在逆境中做出有效決策的“總管”;
正是沈白所需要的,當然,也是為了以後的艦隊模式做準備。
同時他也想看看,在力量明顯遜於對手、同伴儘數倒下、自身也瀕臨極限的情況下;
李劍白會如何為這場他主導的戰役,畫上最終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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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血號主甲板,中央。
李劍白持劍而立,手裡的八麵漢劍還在滴血。
他身上的深灰色鬥篷破了四五道口子,露出下麵被劃開的皮肉;
傷口不深,但血已經把半邊衣服染紅了。
他呼吸粗重而短促,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身上多處傷口的劇痛。
同時因為概率之瞳全力運轉帶來的負荷和體力的枯竭以及現在的情況,都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要不是美咲使用紅霧對他們進行了增強,估計打不到這種地步;
現在應該是幾具屍體了吧。
但好在,他的計劃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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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布魯已經如同碾壓機般掃清了其他所有抵抗,敵方艦隊成員非死即俘。
隻要等巴布魯恢複一部分戰力,過來完成這最後一擊;
這場遭遇戰就將以教廷的完勝告終。
屆時,論功行賞,自己作為實際指揮官和戰術製定者;
功績簿上必然會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那瓶他渴望已久的“秘藥”,晉升超凡序列的關鍵鑰匙,幾乎已近在咫尺。
雖知大局已定,李劍白卻絲毫不敢放鬆——
因為他這邊的戰鬥尚未結束。
敵方那名壯漢首領相貌雖奇特,實力卻著實強悍。
在那種傷勢下,就好似冇事人一樣。
加上原本是四人合圍,如今竟成獨力對抗之局,更令他不敢有半分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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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貴彬站在十米開外,雙手拄著那柄名為【咆哮】的巨劍;
劍身上縈繞的黑氣比之前更加濃鬱粘稠,彷彿剛剛飽飲了鮮血。
他身上看上去堪稱觸目驚心:
胸甲被李劍白的漢劍刺穿一個窟窿,邊緣翻卷的金屬下是血肉模糊的傷口;
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劈砍痕跡;
最駭人的是脖頸側麵,一道險之又險的切口,皮肉外翻,那是胡靜拚死射出的一箭造成的。
鮮血浸透了他破爛的衣物,順著褲腿流到甲板上,積成一小窪。
可看上去這麼重的傷勢下,這個男人彷彿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反而咧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笑得猙獰而暢快;
那是一種沉浸於生死搏殺最原始快感中的笑容。
“痛快!真他孃的痛快!”
婁貴彬啐出一口帶著血沫的唾沫,聲音沙啞卻洪亮,
“在這破海上漂了這麼久,好久冇碰上能讓老子活動開筋骨的硬茬子了!
小子,你不錯,比地上躺的那三個廢物強!
報上名來,老子刀下不斬無名之鬼!”
李劍白冇有理會他的叫囂。
他的視線快速掃過整個戰場——
巴布魯還冇來……他需要時間,哪怕多拖一秒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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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李劍白心中也升起一絲疑惑:
對方艦隊已然崩解,成員幾乎儘數被俘,為何這位首領看上去並無多少焦急或絕望?
難道他還認為,隻要在這裡斬殺掉自己這個明麵上的指揮官,就能奇蹟般地扭轉敗局?
未免太過天真。
“喂,小子,”
婁貴彬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你是不是在等那個穿鐵罐頭的大個子?指望他過來救場?”
他頓了頓,竟用一種近乎閒聊的語氣問道:
“仗打到這份上,老子認了。
不過,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你能不能解答我一個疑問?”
看著李劍白點了點頭,婁貴彬見狀,嘿嘿一笑,
然後竟然真的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包,他動作珍重地開啟;
裡麵赫然是幾根皺巴巴、看起來有些乾癟的香菸,過濾嘴都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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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一根不?提提神,死也做個明白鬼。”婁貴彬遞出一根。
李劍白沉默地搖了搖頭。
“不要?那挺好。”
婁貴彬毫不介意,反而有些慶幸似的將煙包收回;
隻拈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一個閃爍著銀色光澤、造型頗為精緻的煤油打火機,
“這玩意兒難搞得很,老子也是省著抽,下次還不一定能從哪個犄角旮旯換到呢。”
“哢嚓”一聲,火苗竄起。
婁貴彬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口鼻中緩緩溢位;
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痛苦與享受的複雜表情。
在血腥的戰場上,這片刻的吞雲吐霧,竟透出一股荒誕的平靜。
李劍白的目光在那銀色打火機上停留了一瞬。
很精緻,主教大人或許會喜歡這種舊時代的小物件。
一個無關緊要的念頭閃過。
兩個同樣傷痕累累、鮮血淋漓的男人,在這片狼藉的甲板上相對而立,一個抽菸,一個靜待。
他們心中各懷盤算,但都堅信自己纔是笑到最後的那一方——
一個想著省下寶貴的香菸以後還能享用;
一個琢磨著拿下對方的火機或許能討得主教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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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婁貴彬吐出一口長長的煙氣,打破了沉默,
“小子,我冇聽錯的話,你是叫李劍白對吧?
剛纔那紅麵板的小娘們喊過這名字。
嘖,說起來,你們的人怎麼回事?
麵板顏色怪裡怪氣的,是吃了啥不乾淨的東西,還是那什麼狗屁序列搞的鬼?
不過話說回來,真要是踏入了序列,也不該像地上這幾個這麼……不禁打啊?”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探究。
李劍白樂得他多說廢話,這正是在給巴布魯爭取寶貴的恢複時間。
“好了,不說這些了,我就好奇一個事情,你們為什麼要襲擊我?我們無仇無怨吧?”
聽到婁貴彬的問題,李劍白也是咧嘴一笑,冇有回答,反而反問道。
“當你第一眼看到我們的艦隊時,你會選擇‘友好路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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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