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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打破這短暫僵局的,是瑪麗安娜(羅莎)。
她微微抬了下手,動作幅度很小,卻足夠清晰。
“如果董先生願意分享的情報,涉及黑帆軍的大致組織架構、核心成員能力傾向,或者……
相對客觀的戰力評估,”
她緩緩開口,然後抬眼看向董妙武,
“那麼,我想我願意為此支付相應的代價。
董先生,但是你所提及的特殊骨骼類材料,我手中確實冇有儲備。
不過……我擁有一批特殊的陳釀,經過某種……嗯,‘處理’;
對靈性恢複與**創傷有一定的效果,我想,這或許也能匹配您的一部分需求?”
董妙武聞言迅速同意了瑪麗安娜(羅莎)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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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即轉向尤裡烏斯,挑起一邊濃眉:
“怎麼樣,神父?現在有兩個人了。
就咱仨私下聊聊?你出骨頭,羅莎出酒,我出貨。
公平買賣,童叟無欺。”
尤裡烏斯沉吟著,深褐色的眼睛在董妙武和羅莎之間來回掃視;
似乎在評估這種“多方交易”的可靠性,以及情報價值是否會被稀釋。
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
“可以。但資訊必須具有足夠的深度和時效性,董先生。”
“放心,保管物有所值。”
董妙武拍著胸脯一口應下,隨即又撓了撓頭,咧出一個略帶痞氣的笑:
“不過嘛……還有個技術問題。咱們仨要私聊,該怎麼聊?
總不能請在場其他朋友都暫時捂上耳朵,靠‘君子協定’吧?”
他目光轉向兩位買家,語氣輕鬆卻意有所指:
“你們怎麼看?畢竟——是你們倆付錢。”
...
他的話音未落,主位上的孔瀟白便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空曠的青銅殿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個問題,倒是不難解決。”
他輕輕拍了拍手,掌聲清脆,
“作為集會的召集人,我自然要提供一點小小的便利。
這樣吧,我可以為你們三位臨時構築一個隔絕的‘私語區域’。
在這個區域內,你們的交談內容,將不會被區域外的其他人所感知。”
他優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從容得像是在主持一場沙龍:
“至於你們具體用什麼物品來進行交易,交換的比例如何,儘可由你們自行商討決定。
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明確的提醒,
“需要提醒諸位的是,利用我們之間的‘傳送白紙’進行實物傳送;
對同一交易物件,有‘七日一次’的冷卻限製;
並且對傳送物品的總體積與數量和品質也有一定程度的上限。
所以,最好在確定交易細節之後,再行啟用。”
說完,他目光掃過長桌,見無人提出異議,便抬起右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
“啪。”
聲音並不響亮,卻彷彿帶著某種空間規則層麵的擾動。
沈白立刻感覺到,董妙武、尤裡烏斯和羅莎三人周圍那片無形的“空氣”;
發生了極其細微的扭曲與折射,彷彿隔了一層不斷盪漾水波的、完全透明的玻璃罩。
他們三人低聲交談起來,嘴唇開合,表情隨之微妙變化。
其間,董妙武的目光不時掃過夏爾馬和沈白等人,顯然在講述什麼,神色很快轉為驚訝;
羅莎的表情則從平靜漸變為無奈——
看來董妙武在剛纔的嘗試中多半說了些不太正經的內容。
尤裡烏斯大部分時間保持嚴肅傾聽,偶爾插話,眉頭時而緊鎖時而稍展。
而在那片透明屏障之外,包括沈白在內的其他持戒者聽不見任何具體對;
一切聲響都歸於靜默,隻能通過觀察表情與肢體動作;
猜測其中正進行著怎樣的討價還價與資訊交換。
...
而留在“場外”的眾人——
包括沈白在內——
都心照不宣地維持著一種默契的沉默。
冇有人愚蠢到去點破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作為這個神秘集會空間的構築者與絕對主導者,孔瀟白……
他必然擁有監聽甚至記錄任何“私聊”內容的能力。
那所謂的隔絕屏障,對他而言,恐怕形同虛設。
他根本不需要“偷聽”。
這個空間本身或許就是他能力或某件強大遺物的延伸,在這裡發生的一切;
隻要他願意,恐怕都無所遁形。
這幾乎是一種默許的“資訊稅”。
無論孔瀟白的目的是什麼,他畢竟提供了這個能夠跨越遙遠距離、安全隱秘的交流平台。
那麼從中獲取部分流通訊息作為報酬,倒也合情合理。
冇人會真的為此較真。
在座的都不是天真爛漫的雛鳥。
能在這海洋世界生存至今,並坐在這裡的,早已深諳這個世界的潛規則。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即可,說破了,反而讓所有人都難堪,也顯得幼稚。
畢竟現階段,這個平台所帶來的整體利益,依然遠高於那點“資訊稅”可能造成的代價。
...
這交易的風氣一旦開啟,便如推倒的多米諾骨牌,迅速蔓延。
很快,輪到了沈白。
他沉吟片刻。
最初,他幾乎想直接丟擲深瞳號晉升四級特殊艦最急需的兩樣核心材料——
“蜃珠”與那描述詭異的“不斷跳動的心臟”。
但這念頭剛浮現,就被他按了下去。
太顯眼了。
在這個現在依然是彼此戒備、利益交織的圈子裡;
如此**地暴露自己最核心、最急迫的需求,無異於是將“弱點”公之於眾。
因為即便眼下眾人尚有“共同逃脫”的短期目標,但長遠來看;
誰又能保證今日的“盟友”,不會成為明日的競爭者……甚或獵物?
因此,他換了一種更迂迴也更安全的策略。
“我這邊,也有一些需求。”
……
開口時,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或許因為他是唯一坐在長桌主人對麵的人,又或許因為他此前的表現已讓人留意——
話音落下時,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就連一直閉目的夏爾馬也掀開了眼簾,視線沉沉投來。
這份聚焦,可謂給足了“場麵”。
“首先是幾樣材料。”
沈白不疾不徐地報出清單,“‘肉鬚鯨的增生肉芽’、‘蜃珠’。”
他刻意在這裡停頓了半秒,讓前兩樣物品的名字在空氣中沉澱一下;
然後才彷彿臨時想起般,又補充了一連串名字:
“另外,如果誰手頭有‘不斷跳動的心臟’、‘莫羅海獸的複眼’、‘潮汐珊瑚的晶化核心’……
這類物品,我也有興趣收購,價格可以商量。”
這份清單中,隻有“蜃珠”和“不斷跳動的心臟”是他真實的目標;
但都被巧妙地安插在一串真偽混雜的名錄裡。
至於其它的幾樣,有些是他從不同渠道聽說過的、確實存在但罕見的超凡材料;
有些則乾脆是他結合已知怪物特征隨口杜撰的、聽起來像那麼回事的“煙霧彈”。
真真假假,難以分辨。
然而,迴應他的是長桌周圍一片略顯尷尬的沉默。
...
眾人反應各異:
有人輕輕搖頭,有人無奈聳肩......
冇有一個人表示自己擁有、甚至聽說過其中任何一樣的確切線索。
沈白心中並無太多失望——
因為這反而印證了他某個隱隱浮起的猜測。
深瞳號卡在三級特殊船隻的瓶頸已久,這些材料的稀缺程度或許本就遠超尋常。
更重要的是;
結合此前交流中眾人零星透露的資訊,他隱約察覺到一個令人不安的規律:
似乎……迄今為止,在所有倖存者之中;
尚未出現過四級特殊船隻,乃至五級普通船隻的確切訊息。
這絕不隻是運氣或時間問題。
孔瀟白冇有,董妙武冇有,亨利冇有,尤裡烏斯冇有……
在場這些幾乎代表了當前倖存者頂層戰力與資源掌控力的人;
連同他們背後可能盤踞的勢力網路,都未能突破這個界限。
...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三級到四級的特殊船,或許是被“牧場主”或其設定的“養殖場規則”有意卡住的關鍵門檻——
就像遊戲裡被鎖死的等級上限,或“培養皿”中被精準控製的營養濃度。
若不滿足某些特定條件——
或許是海域輪換進度、倖存者整體實力,又或是……“資糧”的成熟度?——
這道坎便難以跨越。
此刻丟擲這份真假難辨的需求清單,更像是一種戰略性的試探與鋪墊。
他把“需要某些稀有材料”這一印象散佈出去,讓在座這些倖存者中訊息最靈通的人記在心裡。
等到未來某天,當“門檻”或許鬆動;
或他們成功逃離,又或他找到其他突破途徑時;
這些提前埋下的線索,或許能引來意想不到的迴應。
“……另外,”
見無人應聲,沈白話鋒自然地一轉;
提出了兩個相對更“實際”、也更常見的需求,以此沖淡前一份清單帶來的異樣感:
“‘船體擴充套件卡’,以及‘創造工坊的臨時會員’——
這兩樣東西我也長期收購,價格可以優於市場行情。”
...
從策略上說,這兩樣纔是他真正的重點。
擴充套件卡能增加一個寶貴的建築位,而“創造工坊的臨時會員”——
他太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當初憑藉標簽能力發現投幣口、換得的那根奇異觸手;
如今已成為他力量體係與未來規劃中不可或缺的基石。
其潛力與帶來的戰術彈性,遠遠超出最初的預期。
若能再獲得一張“創造工坊的臨時會員”這件道具;
無論是對那道具的進一步研究,還是可能獲取的新的奇異造物,都價值巨大。
“‘創造工坊的臨時會員’……”
這次,終於有人接話了。
是夏爾馬。
...
他聲音依舊沙啞,眼神卻似乎凝聚了幾分:
“我手裡有一張。
但這東西不就是隨機給個擴充套件建築的需要材料嗎?
比起‘擴充套件建築盲盒’,它也不算更優吧?
你覺得它有什麼特殊價值嗎?還是說——”
他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喜歡賭運氣?或者……你有辦法能鎖定好東西?你具備運氣類的能力?”
“我有些特殊的用途。”
沈白冇料到這看似瘋癲的傢夥竟如此敏銳,但回答依舊簡短而模糊,將問題輕輕擋回:
“你願意出手嗎?什麼價碼?”
夏爾馬用那雙血色的眼睛盯了沈白幾秒,彷彿在權衡,又像在對抗某種令他分神的內部噪音。
最終,他含糊地咕噥道:
“……等這次散了,用那張白紙……再細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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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沈白乾脆應下。
這段簡短對話進行時,他能察覺到長桌旁有幾道目光微微閃動——
亨利、尤裡烏斯,甚至剛剛結束私聊、神色已恢複平靜的董妙武;
似乎都對“創造工坊會員”這個關鍵詞流露出一絲不易捕捉的關注。
但最終,無人介入這場即將落定的交易。
在彙合前夕,為了一張功能明確卻並非獨一無二的材料卡;
去與一位實力不明、且很可能即將正麵接觸的“神秘人”爭奪,並非明智之舉。
保持基本的禮節與剋製,亦是這裡的生存智慧。
至於沈白列出的其他幾樣稀有材料,依然無人迴應。
他並不在意,隻平靜地收回視線,如同完成了一次尋常的詢價。
該播撒的種子已經撒下,該傳遞的訊號也已釋放。
剩下的,交給時間與機遇。
...
時間在或成功或失敗的交易試探與謹慎的閒聊中悄然流逝。
青銅殿堂內維持著一種表麵鬆弛、內裡緊繃的奇異氛圍。
有人換到了急需的材料,有人打探到了有價值的情報;
也有人像沈白一樣,因需求偏門而基本算是空手而回。
但所有人都保持著剋製——
冇有爭吵,冇有強求,連討價還價都維持著基本的禮節。
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蒐集資源、交換資訊、建立聯絡。
南丁格爾用一批據說效果十分卓著的止血凝膠與抗感染藥劑;
從始終冷著臉的凱特那裡換到了一批製作精良的武器。
夏爾馬則說出了幾件來曆奇特、用途古怪的特殊遺物;
從孔瀟白那裡換得了幾枚據說能暫時穩定精神的“清心丸”。
董妙武那邊的三人私聊顯然圓滿結束,當他周圍的“透明隔膜”悄然消散時;
他臉上那咧到耳根的笑容和下意識搓著手指的動作,都昭示著這是一筆令他相當滿意的買賣。
於詩安、亨利等人也各有所獲,或多或少在這場集會的集市中換得了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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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瀟白則始終扮演著完美的仲裁者與主持人角色。
他適時地插入對話,化解偶爾因報價產生的微妙僵持,引導話題流向......
這個人太擅長把握這種平衡了——
讓每個人都覺得在這個隱秘圈子裡有所收穫,看到利益與合作的可能性;
同時又巧妙地將所有交流的脈絡,隱隱掌控在自己手中。
終於,當最後一項涉及某種迷霧海稀有資源情報的交易也塵埃落定;
孔瀟白輕輕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枚不知何時又回到他手中的漆黑棋子,在他修長的指間靈活地翻轉著,像一顆黑色的星辰在躍動。
他臉上那標誌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依舊;
但目光緩緩掃過長桌旁每一張或平靜、或思索、或略帶疲憊的麵孔時;
似乎多了一層更深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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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麼……我們下次再見。”
語氣平淡,就像朋友間最普通的道彆。
但這一次,長桌旁的人們,幾乎都對他報以了迴應。
輕微的點頭,簡短的“再會”、“保重”;
甚至南丁格爾還輕聲說了句“願您平安”。
沈白也對著主位的方向,頷首示意。
然後,在他的視線裡,世界開始褪色。
不是黑屏,不是突然消失,而是一種緩慢的、像墨水被水稀釋般的淡化。
青銅長桌的紋理先模糊,然後是遠處那些巨大雕像的輪廓,接著是身邊眾人的身影——
董妙武大大咧咧靠在椅背上的姿態,羅莎微微整理鬢髮的動作,南丁格爾雙手合十彷彿在祈禱……
所有人的動作都定格,然後像被橡皮擦抹去般,一點點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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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最後一位持戒者,沈白的虛影也完全消散。
空蕩的青銅殿堂內,隻剩下孔瀟白一人。
他依然坐在那張主位的青銅高背椅上,雙手十指交叉,輕輕撐著自己線條分明的下巴。
臉上那副彷彿焊上去的、帶著輕佻與神秘感的微笑;
此刻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疲憊。
深不見底的疲憊。
以及一種難以言說的神態,有期望,有恐懼,也有孤寂.......
他就這樣靜靜坐著;
彷彿一尊瞬間失去了所有觀眾、隻剩下空蕩舞台的雕像。
良久,他極其輕微地、幾乎無聲地歎了口氣。
然後,他的身影,也如同被這集會空間本身吸收一般,緩緩淡化、透明,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青銅殿堂徹底歸於死寂。
一種絕對的、連時間都彷彿凝固的寂靜籠罩了一切;
唯有那些永恒的、麵容模糊的巨像石雕,依舊在無聲地見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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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眼前驟然一黑,意識被強行拽回熟悉的軀殼;
伴隨一陣短暫卻強烈的眩暈與失重感,彷彿從萬丈高空急速墜落,又在最後一刻被猛地拉住。
再睜開眼時,深瞳號船長室熟悉的景象已映入眼簾。
身下是那鋪著柔軟皮毛的座椅,觸感真實;
麵前是那張略顯淩亂的木桌,半瓶血酒靜靜立著,孔瀟白之前“贈送”的、印著舊世界文字的辣條包裝袋也仍在原處。
一切都與他被拉入集會空間前一模一樣,連燭火搖曳的角度都似乎未曾改變。
時間在這裡,彷彿隻流逝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但沈白清楚,這不過是空間之間時間流速差異造成的錯覺。
……
他安全“回來”了。
可這個念頭帶來的並非鬆懈,反而讓他的神經瞬間繃緊到極致。
他幾乎立刻切斷所有紛亂的思緒,將全部意識如同最敏銳的雷達;
瘋狂投向深瞳號周圍瀰漫的紅霧感知網路——
同時試圖連線李巨基、美咲以及其他所有子體的精神連結。
此刻他最想知道的隻有一件事——
海麵上的那場與未知艦隊的遭遇,現在到底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