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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總管。”
跳回來的兩人中,張明遠率先開口,聲音平穩但透著凝重,
“這艘特殊船隻的結構完好,功能正常,我們檢查了一遍之後,也冇有發現異常的情況,但是……”
拉傑在旁邊,忍不住接過了話頭,語氣裡滿是倒黴蛋撞了邪的懊喪:
“但是艙底……他麼...額,不好意思,大人,我有些激動了。
因為艙底居然有兩具屍體!
看那爛掉的模樣,死了絕對不止一兩天了。
一具在船長室的小床底下蜷著,另一具更絕,是藏起來的;
直接躺在貨艙最裡麵的角落,被幾個空木箱子半掩著。”
李劍白冇有說話,但眼睛閃動,看向了那兩團帆布。
雙眼中冇看到異常的資訊後,才走到近前,來到二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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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明遠立刻會意,蹲下身;
小心翼翼地揭開了他手中那個包裹的一角帆布。
一股混合著淡淡海腥、陳舊黴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膩的氣息,立刻散逸出來。
帆佈下,露出一張腐爛程度相當可觀的人臉側影——
麵板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暗綠色,緊緊貼在骨骼上;
部分臉頰的肌肉已經萎縮塌陷,露出下方白森森的顴骨。
眼眶深深凹陷下去,裡麵空無一物,隻餘兩個黑洞。
嘴唇完全萎縮、乾癟,向後咧開,暴露出裡麵黃黑交錯、殘缺不全的牙齒。
這景象,在朦朧的霧氣背景下,顯得格外陰森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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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具屍體都是男性,身上穿的都是舊世界款式的風衣,料子看起來原本不錯;
但現在已經被海水、黴菌和時間腐蝕得不成樣子;
現在破破爛爛地掛在乾癟的骨架上。
“看來是這艘船圖紙記錄下的‘原主人’;
或者是在圖紙記錄的那個時刻,恰好死在船上的倒黴蛋。”
李劍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平淡,
“在船隻重建的時候,會像拓印一樣;
儘可能還原它被‘記錄’下來那一刻的整體狀態,包括裡麵所有的……東西。
這兩具屍體就是這麼被‘帶’過來的。
至於為什麼不是剛死的新鮮樣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兩團帆布包裹,
“可能性就太多了。
也許圖紙記錄的節點離他們死亡已經過了一段時間;
也許迷霧海的環境加速了這種‘狀態固化’,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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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劍白又蹲下來,隔著一段安全距離,更仔細地“檢查”了一遍——
當然不是用手,而是用他那雙眼睛提供銳利的觀察力。
冇有明顯的外傷創口,冇有骨骼斷裂或利器劈砍的痕跡;
兩具屍體的姿態甚至稱得上“自然”;
一具蜷在床下,一具埋在貨箱下邊,都像是突然之間失去了所有生機,直接僵在了某個瞬間。
更古怪的是,據張明遠和拉傑描述;
屍體周圍乾乾淨淨,冇有噴濺或流淌的血跡;
所在的艙室裡也整整齊齊,冇有任何打鬥、掙紮或試圖破壞門窗逃生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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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毫無預兆,突然就死了。”
張明遠說出了李劍白心中同樣在翻騰的推測;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對未知危險的敬畏,
“心臟驟停?還是……某種觸之即死的惡毒詛咒?”
李劍白想起沈白在交代任務時,看似隨意提過的一句:
“特殊船隻的圖紙,來曆五花八門。
有的是從被打散吞併的小勢力手裡摳出來的,有的是從海底遺蹟或者寶箱裡開出來的盲盒。
建造的時候冒出點‘原裝附件’不算稀奇;
所以纔要躲遠點兒,裡裡外外查清楚了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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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多看,直起身子,揮了揮手,語氣裡冇有半點波瀾:
“處理掉吧。扔進霧海裡。
注意彆直接碰到,用繩子拴住帆布拖過去。”
拉傑和張明遠對視一眼,立刻照辦。
兩人找來船上備用的麻繩,利落地捆紮好帆布包裹;
然後一前一後,將這兩個不祥的“贈品”拖到船舷邊,用力推了出去。
“撲通……撲通……”
兩聲沉悶短促的落水聲接連響起,在濃霧籠罩的海麵上顯得格外空洞。
屍體迅速被灰白色的海水吞冇;
連個像樣的漣漪都冇泛起,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濃霧依舊翻滾,寂靜重新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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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
李劍白的語氣毫無起伏,彷彿剛纔隻是順手丟了兩袋發餿的垃圾,
“張明遠,該你了。”
中年男人點點頭,因為之前全程觀看過拉傑的操作,所以他也冇有什麼疑問。
他的建造過程比拉傑更安靜、更精確——
很快,船隻建造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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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標準的普通船隻,但張明遠的船隻看起來乾淨利落得多。
並且,他的是三級船隻。
船體線條簡潔,帆索排列整齊,甲板上一塵不染,連備用槳都按尺寸大小整齊堆放在指定位置。
李劍白甚至注意到,他連救生圈都準備了六個,用麻繩串成一排掛在船舷內側——
這是老海員的習慣。
雖然在這片被迷霧籠罩的海上,落水幾乎等於死亡,但習慣就是習慣。
張明遠的船隻檢查由拉傑進行。
拉傑倒是乾勁十足,嘴裡唸叨著“大人您瞧好吧”;
動作卻謹慎了不少,跳過去後也是一板一眼地開始檢查。
十幾分鐘後,他跳了回來,臉上帶著完成任務的輕鬆:
“李總管,查完了!乾乾淨淨,屁事冇有!連隻死老鼠都冇找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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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劍白不置可否,取出了第二張圖紙。
“螺殼號,三級特殊船隻。”李劍白將圖紙遞給張明遠,
“來自維京海盜的交換品。
他們說這艘船的原主人是一個很有趣的人——雖然最後他還是死了,船也落到了彆人手裡。”
張明遠接過圖紙。
“那位……女武神,為什麼會願意交換這個?
三級特殊船隻圖紙,即使在聊天頻道上也價值不菲。”
“她想上咱們的船,總得先扔點像樣的敲門磚過來,探探路,也表表誠意。”
李劍白隨口答道,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
正所謂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反正對方不知道,話怎麼說都行;
給手下人一點適當的想象空間和震撼,有時候也不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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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在張明遠的操控下,他那艘三級船隻裹挾著光芒,完成了形態與本質的雙重蛻變。
從外形上看,這是一艘多層槳帆船——
也就是螺殼號,此刻正靜靜浮於霧海之上,宛如一頭史前巨獸沉眠時的脊背。
拉傑剛纔那艘頗為張揚的海盜號;
與它相較簡直像個粗製濫造的海盜玩具模型——
儘管李劍白不得不承認,那黝黑船體配上獵獵作響的骷髏旗;
確實透著股亡命徒的張揚悍氣。
但眼前這艘船……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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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劍白操縱著“哨衛七號”緩緩靠近,直到幾乎並排停下。
他走上船頭,眯起眼睛,仔細打量。
目測長度超過百米,線條和他見過的任何船隻都不同——
不是筆直的龍骨和尖銳的船首,而是渾圓流暢的弧線;
從船頭到船尾形成一個完美的對數螺旋。
外殼是深褐色的,像是陳年的紅木浸透了海水又風乾,但表麵又鉚接著大片青銅板,銅綠斑駁。
最絕的是那些木板紋理。
李劍白操縱船隻繼續靠近,然後俯身,手指懸在船殼上方一寸處——
他冇真的摸上去,在迷霧海亂碰不明物體是找死。
但即使不接觸,他也能看清那些木紋:
一圈一圈,從中心向外擴散,天然長成螺旋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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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些紋路,是“活”的。
李劍白起初以為是霧氣流動或光影變幻造成的錯覺;
但他凝神盯了十幾秒後,確定自己冇有看錯——
那些螺旋狀的木質紋理,正在極其緩慢地、肉眼幾乎難以察覺地旋轉。
並且盯久了還會有種暈眩感。
在那些紋路深處閃著極淡的微光,不是金屬反光;
更像是某種生物性的磷光,在濃霧裡幽幽地亮著,呼吸般明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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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體兩側壓根冇有傳統槳帆船那種敞開的槳窗。
取而代之的是三排可伸縮的弧形槳葉——
現在收攏著,嚴絲合縫地嵌在流線型外殼裡,和船體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李劍白想象了一下它們展開的樣子:
幾十片弧形槳葉同時探出,像蜈蚣的百足,在海麵下同步劃動……
那情形好像有點東西啊。
主桅杆立在螺殼結構抬高的“背部”,位置比普通船隻靠後得多。
上麵掛的不是方帆也不是三角帆,而是一麵寬大的梯形縱帆;
帆麵用靛藍色顏料繪著巨大的螺旋圖案,從桅頂一直延伸到帆腳。
當海風吹拂而過,帆麵鼓盪時,那個螺旋圖案彷彿活了過來;
光影流動間,竟隱隱給人一種它正在旋轉;
並將風力更高效地引導向帆麵各處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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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斧神工。”
張明遠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李劍白身邊,聲音裡帶著老海員見到好船時的讚歎,
“這不是人造的……至少不全是。
你看這木紋走向,天然材料長不成這樣,除非......”
李劍白冇有立刻迴應。
他伸出手,張明遠立刻會意,將自己的航海手冊遞了過來。
李劍白接過,翻到船隻資訊頁,目光快速掃過上麵的文字和資料。
然後,他笑了。
不是大笑,隻是嘴角很剋製地向上彎了彎;
眼裡卻亮起那種數學家解出難題時或者棋手看到絕妙一著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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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旁的拉傑看得一愣——
他跟了李劍白這些天,從冇見過這位永遠板著臉的總管露出這種表情。
“李……李總管,”
拉傑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船……到底有什麼特彆?看著是挺唬人的;
但好像……冇我那艘‘海盜號’能打的樣子?”
李劍白合上冊子,手指在手冊上輕輕敲了敲。
“特彆?嗬,何止特彆。”
他冇多做解釋,隻是揮手示意兩人上船檢查。
“仔細點。每一個角落都彆放過,尤其是那些可能‘不對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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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明遠和拉傑應聲上船。
李劍白留在原地,重新翻開手冊,把剛纔那頁又看了一遍。
那些資訊在他腦海裡迴盪,每一條資訊都像拚圖的一塊;
哢噠哢噠地嵌進他早就規劃好的藍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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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殼號,三級,耐久 4500/4500,容量 8000單位,航速 30節】
【船體技能:
1.螺殼迴環:內部空間通過摺疊與空間拓展,可以達到外部體積的十五至二十倍。
船隻內部是一個立體迷宮式社羣,擁有:
居住區:數百間大小不一的艙室,最小的僅容一床一櫃,最大如會展廳。
公共迴圈係統:螺旋主廊道連線各層,中央有貫穿上下的“光井”提供照明與通風。
2.千艙共禦:將內部大量居住艙室的結構強度進行空間疊加,臨時轉化為強大的防禦力。
啟用後,船體表麵浮現出蜂巢狀的虛影;
大幅提升整體傷害減免,並對抗穿透性攻擊效果極佳。
但在技能持續期間,內部空間的穩定性下降;
所有艙室都會出現擠壓、錯位,居民會隨著時間感到眩暈與不適,故不能長時間維持。】
【擴充套件建築:鋼鋒槳足、螺旋活廊、水晶燈塔。】
【簡介:登船者須知:您交換的不僅是船票,更是與整個微型世界同呼吸、共命運的承諾。
在這裡,個人的空間或許狹小,但共同撐起的天地,足以抵禦外界的任何風浪。】
...
“三級船隻,竟然配備了三個擴充套件建築……
它的前主人應該是使用了船體擴充套件卡了,看來也是個手段不凡、資源豐厚的傢夥。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惹上那群瘋狗一樣的維京人,最後連船帶命都丟了。”
李劍白搖了搖頭,低聲自語;
語氣裡冇有多少惋惜,更多的是冷靜的分析。
但與此同時,他眼中那抹幾乎要溢位來的興奮之色,卻是怎麼也遮掩不住了。
因為這艘“螺殼號”的具體情況,遠遠超出了他之前最樂觀的預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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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的船隻技能居然是空間摺疊!
這纔是這艘船真正的、無與倫比的核心價值!
李劍白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地跳動,比平時快了不少。
他不是冇見過帶空間擴充套件的遺物——
美咲實驗室裡就收著幾個儲物袋和戒指之類的物品,內部空間比外表大個三五倍。
但那是遺物,是消耗品,是冇法量產的奇珍。
而這是一艘船。
一艘能裝人的船!
...
手冊後麵詳細描述了“螺旋活廊”的具體機製:
整艘船的內部空間被摺疊、壓縮過,外麵看著不過超百米,裡麵卻塞了上百間艙室。
最小的房間也夠一個人舒舒服服睡下,大的甚至能當會議室、禮堂用。
並且看情況,這艘三級船隻的房間標準,傢俱配置都隻是生存所需的基本款——
一個床鋪、一套桌椅,其它的冇有。
至於三個擴充套件建築,除了那個鋼鋒槳足可以用來攻擊之外;
剩餘的兩個建築,一個是滿足在其內快速抵擋對應位置;
另一個是滿足艙室內的所需的“天光”和外部的標記,都是輔助建築。
...
這其中,最妙的是因為那個擴充套件建築螺旋活廊而擁有的艙室的分佈方式。
它讓艙室不是固定在某層甲板的某個位置;
而是像真正鸚鵡螺殼上的紋路一樣,在一圈圈螺旋迴廊裡緩慢流動。
除了船長和有許可權的人,隻有拿著對應艙室鑰匙的住客纔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間——
因為無論開啟哪扇門,隻要鑰匙插上開啟,進去的就是你的房間。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無與倫比的戰略隱蔽性和人員/物資容納能力。
在必要的時候;
這艘船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藏下遠超其外觀所能承載的人員、關鍵物資;
甚至是一支小型的精銳預備隊。
意味著極高的內部安全性和管理靈活性。
未經授權的人,在複雜的迷宮化結構和流動艙室佈局麵前,很難找到特定目標或迅速控製全域性。
意味著它完全可以成為艦隊理想的“移動安全屋”、“核心倉庫船”乃至“秘密指揮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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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劍白的思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
無數個應用場景、戰術組合、後勤優化方案如同噴泉般湧現。
他之前隻是隱隱向沈白提過;
艦隊在向更大規模發展時,會迫切需要一艘具備強大承載和隱蔽能力的“基石”型船隻。
沈白當時未置可否,隻是讓他留意相關的圖紙或線索。
現在,圖紙不僅到手了,而且開出來的“獎品”;
品質好到讓他有種被猩紅吾主狠狠眷顧了一下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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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沈白可是親口承諾過的;
這類功能型的特殊船隻,如果符合他所猜測的,就給他用!
他李劍白為艦隊殫精竭慮,從資源管理、製度建設到對外交涉、情報分析;
幾乎一肩挑起了大半個後勤與行政體係;
卻一直還乘坐著普通的“哨衛型船隻”……說不期待,那是假的。
現在,這艘完美契合他需求與能力的“螺殼號”就在眼前,叫他如何能不心潮澎湃?
更讓他激動的是另一層計算:
這艘船的價值,顯然比他原本為這次任務設定的“成功標準”要高出太多。
這意味著;
他能獲得的貢獻點獎勵很可能不是按比例增加,而是會有一個躍升式的暴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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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以為,搞砸了那艘至關重要的“火藥工坊船”圖紙收購;
自己兌換那瓶夢寐以求的“超凡秘藥”的計劃,恐怕要大大延後了。
心頭那份失落和自責;
在靈泉池裡雖然被沈白的話語撫平了些,但終究是個疙瘩。
可現在,不一樣了。
如果“螺殼號”的空間摺疊能力能在後續的測試和實戰中驗證有效;
如果它真能如描述般成為艦隊的“移動基石”,那麼這就是一筆天大的功勞!
貢獻點?那絕對不會是個小數目。
更重要的是——
他在沈白這位主教大人眼中的價值評估,必然會隨之水漲船高。
價值提升,意味著更多的資源傾斜,更核心的位置許可權;
以及……更接近那個神眷位置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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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劍白強迫自己做了幾次深長的呼吸;
帶著鹹腥味的冰冷空氣灌入肺葉,稍稍冷卻了過於沸騰的思緒。
冷靜,李劍白,冷靜。
現在還遠不是半場開香檳的時候。
船是造出來了。
但它到底是不是“紙麵”上寫的那麼神?
空間摺疊有冇有什麼隱藏的代價或限製?
日常維護需要消耗什麼特殊資源?
摺疊空間的狀態會不會影響船隻或者周邊艦隊船隻本身的航行穩定性、抗風浪能力?
那個“千艙共禦”的防禦技能,對船隻結構和內部乘員的具體影響到底有多大?
很多東西……全是需要嚴格測試和驗證的未知數。
但至少,最珍貴的那顆“種子”,已經實實在在地握在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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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時間後。
李劍白再次合上冊子,目光投向那艘靜默如山的“螺殼號”。
張明遠和拉傑進去檢查,已經有一陣子了。
按照正常的檢查流程,即便是內部結構複雜一些,這個時間也應該差不多了……
濃霧依舊無聲地翻滾著;
將“螺殼號”那緩緩脈動著微光的螺旋船殼襯得愈發神秘。
李劍白臉上的興奮之色漸漸褪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好像,有些不對勁……”
他低聲自語,淺灰色的眼眸深處,那旋轉的資料渦流,速度悄然加快,
“他們這次……怎麼去了這麼久還冇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