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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談及自己現在艦隊的這艘主艦,沈白的語氣裡透出一絲遺憾。
不過,根據他所掌握的資訊;
他自身的人脈圈中都並無五級船隻存在——
這情況或許也能證明,在當前的倖存者群體裡,五級船隻大概率尚未出現。
沈白清了清嗓子,伸手拿起池邊的煙盒,取出一支熔岩菸捲點燃。
深吸一口後,他接著說道:
“但其他船隻的升級與強化絕不能停。
艦隊整體實力的提升,纔是我們在未來那個所謂的‘彙合點’上;
握有話語權、而非淪為他人棋子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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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沈白坐直了身體,帶起一小片水花:
“劍白,以後在路上,再遇到其他倖存者;
不管是落單的、還是成建製、有番號的外來團隊;
第一線的接觸和交涉,都由你優先出麵處理。
把握好分寸,該硬的時候不能軟,該談的時候也彆把路堵死。
我現在需要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這些外圍的試探和摩擦,就交給你了。”
李劍白一愣,隨即說道。
“主教大人,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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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巨基和美咲他們會從旁協助你的——”
沈白的聲音在氤氳水汽中依舊清晰;
如同浸了水的磐石,沉甸甸地壓過來,直接打斷了李劍白的話語。
“至於小李,他那股子執行命令的勁頭和忠誠度冇得挑;
但要說到跟外人打交道、討價還價、察言觀色……
他還差點火候,這方麵你比他靈光。”
沈白略一停頓,語氣裡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分量又添了幾分:
“規矩你心裡有數吧?”
李劍白深深吸了一口氣;
冰涼的空氣混著靈泉殘留的溫熱灌入肺腑,讓他因浸泡而有些發沉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有數。”
他聲音平穩,條理清晰地複述,
“第一,無論麵對誰,絕不說出實情,底牌得留幾張在手裡;
第二,能談交易、能談合作的時候,儘量不動刀兵;
第三,如果對方先亮出獠牙,有可能威脅到咱們的根本了,就不需要商量了,就一個原則……
那就是彆等對方先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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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沈白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滿意,那是在棋盤上看到棋子精準落位時纔有的、極淡的讚許。
“最後一件事,”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些難以捉摸的東西,
“照現在的航速和航線推算,明天,最遲後天;
咱們前頭應該會撞上一支船隊。
規模多大、底子多厚、打哪兒來的……這些情況暫時未知。
你多留點神。”
李劍白的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明後天?
這個時間點,主教是怎麼算得這麼準的?
是他的超凡序列帶給他的某種超凡感知嗎?
還是那詭秘莫測的紅霧與這片迷霧海存在著某種他尚不理解的聯絡?
疑問在心底一閃而過;
但長久的訓練和理智讓他立刻壓下了所有情緒外露。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沉靜如水的表情,隻是沉穩地點了點頭:
“明白,主教大人。
我會提前安排好艦隊的巡邏小船,加密瞭望班次。
發現情況後,也會優先請美咲修女那邊,看能不能用些……
不引人注目的法子,先遠遠地‘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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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看著他,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這就是他願意將越來越多外圍事務交給李劍白的原因——
這個年輕人或許少了點破釜沉舟的瘋勁;
也缺些生死關頭的直覺靈光,但他那份在執行層麵的精確、周全和可靠;
就像是精密鐘錶裡的核心齒輪;
是維持整個艦隊這台複雜機器平穩運轉不可或缺的基石。
“去忙你的吧。”
沈白揮了揮手,重新將身體沉入溫暖的池水中;
靠回池壁,閉上了眼睛;
彷彿剛纔那番蘊含著多重指令與警示的談話,隻是隨口閒談。
李劍白再次躬身行禮。
這一次,沈白冇再叫住他。
而就在他轉身,手指即將觸到冰涼門把的瞬間——
“對了,”
沈白的聲音又飄了過來;
這次語氣隨意得像是忽然想起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談論窗外的霧氣是濃是淡;
“下次再覺得哪件事‘辦砸了’,或者心裡冇底,可以直接跟我說。
不用非得憋到彙報最後,也不用……把自己繃得那麼緊。”
李劍白的動作頓住了,背影有那麼一刹那的僵硬。
他慢慢轉過身,麵對著水池的方向;
儘管沈白閉著眼可能根本看不見。
他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是更深的、更鄭重地微微欠身。
“是,主教大人。”
他重新握住門把,推開厚重的橡木門。
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走廊裡相對乾燥、帶著沐泉號特有藥草清香的涼爽空氣立刻湧了進來;
與身後池室濕熱甜膩的氣息撞在一起,形成一道無形的分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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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劍白邁步跨過這道界線,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在門縫即將徹底合攏的最後一瞥裡;
他看見沈白依然浸泡在那一池漸變的藍光之中;
仰著頭,閉著眼,神情是放鬆與凝思的奇異混合。
氤氳的蒸汽在他周身盤旋繚繞;
被夜明珠的光暈染上淡淡的藍色光暈,像一層半透明的;
正在緩慢凝結的光之繭,將他若有若無地包裹。
池水錶麵,幾縷鮮紅得刺目的絲線狀物質,正悄無聲息地從主教上半身臂膀處滑落;
隨著水波輕柔地漂盪、舒展,它們不像血液般迅速暈開;
反而保持著某種詭異的完整性;
如同擁有生命的觸鬚,試探性地、慵懶地觸碰著宿主的麵板。
然後,門徹底關閉。
光線、蒸汽、池水,還有那個浸泡在其中的身影,都被隔絕在了另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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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劍白獨自站在略顯昏暗的走廊裡,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沉默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讓肺葉充滿沐泉號特有的、混合著藥草和潔淨木材氣味的空氣;
充滿了整個胸腔。
靈泉帶來的溫熱感與輕微的暈眩,正被這股清冷的空氣迅速驅散、中和。
他甩了甩頭;
濕漉漉的頭髮甩出幾顆細小的水珠,落在肩頭和地板。
大腦皮層彷彿被這清涼的氣息啟用;
瞬間從浸泡後的慵懶中掙脫出來,重新進入那種高速、精密、多執行緒運轉的狀態。
首先:
武鬥大會的賽製得儘快敲定;
既要打出火氣篩選出真能耐的,又不能真鬨出人命傷了和氣……
新船建造的資源調配清單需要複覈;
胡靜那邊因為收了大批火藥,所以她所屬的一些基礎材料的庫存得重新計算……
明後天可能遭遇的未知船隊;
巡邏編隊的輪班和預警方案得提前部署,美咲可以確定偵查範圍極限是多少來著?
還有那些畫像……
那些能被主教上心,讓自己查詢出的名字和特征,肯定不是一般的人物;
如果真的在海上遇到,又該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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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念頭、資料、方案如同被驚起的鳥群;
在他腦中盤旋、碰撞、重組。
他下意識地抬手虛握;
想從自己的空間裝備中喚出那習慣性的備忘清單;
指尖微光一閃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還在門口......
他放下手,微微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近乎自嘲的弧度。
看來靈泉的效力確實還冇完全消退,竟然會犯這種低階失誤。
定了定神,他邁開腳步,沿著走廊向艦橋方向走去。
腳步穩定,節奏均勻,濕透的長袍下襬隨著步伐規律地擺動;
在身後光潔的木質走廊地板上,留下一串由深變淺、逐漸消失的濕漉足跡。
剛走出一會兒,前方走廊拐角處,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兩個人的腳步,節奏不同,輕重有彆,正從拐角另一側向這裡接近。
李劍白停下腳步,幾乎是同時,兩個身影從拐角處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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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是美咲。
她此刻罕見的冇穿那身象征身份的正式修女袍,而是換了一套貼身的深藍色皮質勁裝。
衣服裁剪得極其合體,完美勾勒出她起伏有致、充滿力量感的身形曲線。
長髮在腦後高高束成利落的馬尾;
幾縷碎髮隨意垂在額前,讓她平日那種混合著殘酷與虔誠的氣質,多了幾分乾練與野性。
右邊是胡靜。
這位十分佛係的沐泉號主管一如既往;
穿著她那身素雅整潔的淺灰色長裙,裙襬及踝,布料柔軟服帖。
一頭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一絲不苟、光潔如鏡的髮髻,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
她雙手自然地交疊在小腹前,步履輕盈;
姿態端莊得彷彿不是走在戰艦內部的走廊,而是正要去主持一場安靜雅緻的茶會或診療。
但李劍白的目光,在胡靜交疊的雙手上停留了半秒。
在【概率之瞳】賦予的、遠超常人的細微觀察力下;
他清楚地看到,胡靜那修剪整齊的指尖指甲縫裡;
殘留著幾絲極淡的、近乎褐色的暗紅痕跡。
雖然明顯已經被反覆仔細清洗過,但在光線和角度的作用下,依然冇能完全逃過他的眼睛。
——她剛剛完成的工作;
顯然需要直接接觸血液,而且很可能不是少量。
兩人看見站在走廊中央、頭髮還在滴水的李劍白,同時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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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
胡靜率先微微頷首,聲音柔和悅耳,
“主教大人還在池室裡嗎?”
李劍白點頭。
“在。他說還需要再獨處一會兒。”
美咲隻是朝他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暗紅的唇抿著,冇有開口說話。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李劍白潮濕的衣物和略顯蒼白的臉;
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和妒忌,但什麼也冇問。
李劍白本欲對美咲說些什麼;
卻在目光觸及她神情的瞬間微微一滯——
下一刻,他眼中隱約有資料流光一閃而過,隨即臉色變了,慌忙開口:
“美咲小姐,你誤會了,我剛纔在裡麵其實是……”
“你彆笑了,美咲小姐......”
.......
在李劍白的解釋下,美咲灰色的眼眸微微流轉,卻隻是含笑不語;
一旁的胡靜則麵露困惑,似乎不太明白他為何突然說這些。
李劍白輕輕咳了一下,然後側過身,耳根微紅,讓出了通往靈泉室的路。
“主教正在思考,你們若是……”
“是主教大人先前傳喚我們過去的。”
胡靜輕聲接過話,語氣溫軟,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那期待深處,透著虔誠,也藏著某種深切的渴望。
“有些事情,主教大人需要我們當麵稟報。”
美咲再次看了一眼李劍白,然後在一旁簡潔地補充:
“還有,從上次霧潮回收的那些‘裂縫生物身體的’的碎片;
初步武器化測試的結果和後續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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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劍白再次點了點頭,兩人也向他禮貌頷首,隨即並肩走向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她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盪開奇特的迴響——
美咲的靴跟叩地,乾脆利落,帶著某種鏗鏘的韻律;
胡靜的軟底布鞋移動,幾乎悄無聲息,隻餘衣料摩挲的微響。
一剛一柔,一顯一隱,卻意外地交織成某種和諧的韻律。
李劍白站在原地,目送她們的背影。
忽然想起沈白方纔那句——“美咲會配合你。”
他無聲地歎了口氣,轉身不再停留,朝著艦橋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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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中,無數待辦事項再次如潮水般湧來;
自動排序、分級、關聯。
武鬥大會、新建船隻、未知艦隊、畫像人物……
還有主教最後那句看似隨意,卻彷彿卸下他心頭某種無形枷鎖的話。
走廊前方;
一盞鑲嵌在壁龕裡的“安神燈”,燈芯燃燒著胡靜特製的寧神藥草‘
散發出穩定柔和的淡黃光暈。
當李劍白經過時,帶起的氣流讓那火焰微微搖曳了一下。
牆壁上,他行走的身影被拉長、扭曲;
與晃動的光影交織在一起,投出變幻不定、光怪陸離的圖案;
彷彿某種沉默的預兆,或是一幅等待解讀的未來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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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有回頭;
徑直走入那片光影交織的走廊深處——
那裡通往他的職責,也通往暫時不可知的彼端。
而在他身後;
那扇厚重的橡木門被無聲推開,又悄無聲息地合攏;
將新的對話與秘密,再度封存於靈泉蒸騰的氤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