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劍白清了清嗓子,然後伸出三根手指,開始邊說邊一根根屈下:
“第一家,‘新世界艦隊’。
明麵上的領導者自稱‘總督’,真實姓名不詳,據稱來自舊世界的金融精英階層。
這是一支混合了多國倖存者、以相對嚴密商業契約維繫的鬆散聯合體;
規模我們通過多個獨立情報源交叉驗證;
核心船隻大約在二十到三十艘之間,此外還有一些依附的外圍小船。
他們主打貿易和情報交換。
隻不過,他們的要價很高,談判風格強硬;
但根據初步交易和情報交換來看,他們的貨源渠道確實廣泛。”
“第二家,‘維京海盜’。
應該不是真正的維京人,而是一群崇拜舊世界北歐神話的狂熱者;
根據收集到的情報,他們武力值很高,很喜歡接舷戰和掠奪。
我感覺跟咱們的合作基礎很脆弱,就是純粹的利益交換。
不過......”
...
李劍白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
他抬眼看了看沈白,補充道: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的首領——
一位自稱‘女武神’、名叫‘布倫希爾德’女性;
在交易的通訊中,傳達了對您個人‘強烈的興趣與仰慕’。
她已經加了您很多次,但您冇有通過。
並且,她話裡話外暗示希望有機會進行更深入……
呃,更‘直接’的交流,甚至提出了未來艦隊合併或聯盟的可能性。
當然,目前這隻是她單方麵的意向表達。”
李劍白見沈白聽完後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臉上冇有任何明確的表情或指示;
便識趣地不再繼續探討這個話題,轉而屈下第三根手指,語氣變得更為審慎:
“第三家……”
李劍白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聖約方舟’也稱作‘聖約十字軍’,這是一個具有濃厚宗教色彩的組織。
他們對我們教廷的教義表現出……奇怪的態度。
目前合作僅限於物資交換,不過,他們的首領,似乎也對您十分有興趣。
我建議保持距離。”
...
沈白安靜地聽完關於這三家新勢力的彙報,緩緩吐出一口氣;
溫熱的氣息在清涼的水麵上吹開一小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他冇有立刻評價,而是問起了更關鍵的盟友:
“蕭詫和他的黑帆軍那邊,情況如何?在這期間有什麼新的動向或需求?”
“依仗您的關係,黑帆軍依然是唯一可稱為‘盟軍’的勢力。”
李劍白肯定地說,
“血月期間他們提供了很多的情報;
並共享了關於‘超凡序列三條基礎線路及其秘藥製成和吞服成功可能性’的研究資料和理論推測。
作為交換,我們除了正常交換給了他們一些情報之外;
還贈與了一批咱們艦隊特有的深海朗姆酒和熔岩菸捲。
另外,蕭詫那方負責聯絡的零號明確表示、他們老大希望儘快與您彙合,……”
“嗯,我知道,蕭詫我這次跟他聊了,這個你不用管了。”
沈白點了點頭,打斷了李劍白的彙報,轉而問道:
“撇開蕭詫本人,單就這個負責對接的‘零號’;
你的觀察和評價如何?她和之前那個‘壹號’有什麼不同?”
...
李劍白略一思索,回答道:
“非常利落、高效、思路清晰。
她似乎擁有很高的獨立決策許可權,談判時既能堅守底線;
又能在非原則問題上靈活變通,而且對黑帆軍的內部事務和蕭詫的意圖把握得很準。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在某些情報和物資的交換上;
他們表現得……出乎意料地‘大氣’,甚至主動讓出了一些利益;
似乎更看重長期關係的穩固和信任積累。
當然,這背後是蕭詫的授意還是她個人的風格,我無法完全確定。”
“這樣啊……”
沈白若有所思,手指輕輕劃過水麵,
“之前負責和我們接洽的一直是‘壹號’,現在換成了許可權和風格都不同的‘零號’;
這本身或許也傳遞了某種訊號......”
...
一陣閒聊之後,池室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隻有靈泉水從池壁滲水孔流出的細微聲響,滴滴答答,像某種古老鐘錶的走時。
沈白突然開口:“艦隊內部呢?”
“貢獻點和獎勵已經全部分發完畢。”
李劍白的語氣從閒聊的狀態重新恢複平穩,
“根據血月期間的表現,每個人都是按貢獻公平分配的。”
...
彙報似乎到了尾聲。
李劍白將已經彙報完畢的防水皮卷重新卷好;
用細繩繫緊,輕輕放回池邊乾燥處。
但他並冇有如釋重負地起身離開,反而保持著浸泡的姿勢,沉默了下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一遍遍摩挲著池壁邊緣那些冰涼滑膩的“安息苔”;
眼眸低垂,盯著水麵下自己微微晃動的倒影。
沈白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異常。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李劍白略顯緊繃的側臉上。
“說吧,”
沈白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池水,
“鋪墊了這麼多好訊息和常規事務,該輪到壞訊息了吧。
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還是……你遇到了無法解決的麻煩?”
...
李劍白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動作對他來說很少見。
他抬起頭,直視沈白的眼睛,那雙淺灰色的瞳孔中旋轉的概率渦流此刻顯得有些紊亂。
“主教大人,關於您特彆交代的那項采購……”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遲疑,
“那艘可以量產那種火藥的特殊船隻圖紙……我失敗了。”
池室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
“詳細說。”
沈白的語氣冇有變化,但李劍白能感覺到主教周身的水流波動頻率彷彿發生了細微改變。
李劍白嚥了口並不存在的唾沫,語速不自覺地加快;
像是想儘快把這個令人沮喪的訊息陳述完畢,減輕內心的失望;
因為失敗了,所以秘藥冇有了,可以快速踏入超凡的機會也冇有了!
“圖紙確實流經了‘無欺號’趙微之手。”
李劍白語速加快,像是想儘快把這個壞訊息說完,
“根據我追溯到的資訊,他確實是從那幾個黑皮手裡收購的。”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裡透出壓抑的挫敗感和失望:
“我幾乎是在血月光芒攀升、通訊限製解除的第一時間;
就向趙微傳送了最高優先順序的詢價與求購資訊。
但是……他冇有立刻回覆。
等到他處理完手頭幾筆緊急交易,終於回覆我時;
帶來的卻是壞訊息——
那張船隻的圖紙,已經在他與我聯絡之前的短短十幾分鐘內;
被他轉手出售給了另一位買家。
交易已經完成,錢貨兩訖。”
...
李劍白的拳頭在池水下微微握緊,指節發白:
“買家身份被趙微嚴格保密。
這是‘無欺號’賴以生存、從未被打破的鐵則——
除非賣家或買家任何一方自願公開,否則他絕不泄露任何一方的交易資訊。
這是他的金字招牌,也是他能維持中立信譽的根基。”
沈白的手指在池水下輕輕敲擊著池壁,節奏平穩,但每一下都讓水麵盪開一圈圈擴散的波紋。
...
“我嘗試了所有我能想到的途徑和籌碼,”
李劍白繼續彙報,語氣中的悲傷越來越明顯,幾乎要滿溢位來,
沈白好奇的看了他一眼,暗道這小子難道真的把教廷和艦隊當自己家了這是!
“因為您給的優先順序很高,所以我提出以趙微收購價的三倍、甚至更高的價格進行回購;
我承諾未來三次涉及稀缺物資的交易中,給予他絕對優先權和折扣;
我甚至願意割捨我私人珍藏的一張稀有的船裝備圖紙作為額外補償……
但是,趙微……他非常堅決地拒絕了。”
李劍白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他說,信譽是‘無欺號’立身的根本,是比任何眼前利益都重要的東西。
既然他在交易時已經向買家做出了保密承諾;
就絕不會為任何籌碼所動搖而違背。
他反覆強調,我是他的好朋友,好夥伴;
但是如果他今天為我破了例,那麼‘無欺號’的招牌明天就倒了;
他在這片海上將再無立足之地。”
...
“不過,”
李劍白歎了一口氣,語氣轉為無奈,
“趙微並非完全不通情理。
或許是因為我們長期的良好合作記錄,或許是因為我提出的條件確實優厚;
他答應會代為溝通——
由他作為中間人,私下聯絡那位買家,轉達我的回購意向和優厚條件;
詢問對方是否願意考慮轉售,他承諾會儘力斡旋。”
李劍白抬起頭,那雙本來可以看穿概率的眸子;
此刻卻顯得有些黯淡和不確定;
他偷偷掃視沈白的麵部表情,試圖捕捉一些資訊,同時低聲說出了最終的結果:
“但是,直到血月光芒開始衰減;
通訊即將再次陷入封鎖前的最後一次通訊……趙微傳來了買家的最終答覆。
隻有一句話,通過趙微轉述:
‘不賣。’
冇有任何理由,冇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就是單純而堅決的拒絕。”
...
池室裡隻剩下水滴滴落的聲音。
李劍白垂下了頭,之前他誇誇其談,本來以為手到擒來的事情;
結果現在秘藥和超凡都要延後了。
自己現在也要等待著預料中的責難——
辦事不力、錯失良機、未能完成關鍵任務。
或者至少,是主教一聲失望的歎息。
但眼前人什麼也冇說。
主教隻是靜靜地靠在池壁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那裡鑲嵌的夜明珠散發出柔和的光,光暈在蒸汽中形成一圈圈迷離的光環。
一分鐘。
兩分鐘。
...
就在李劍白內心的壓力積累到頂點;
幾乎要忍不住再次開口請罪或解釋時,沈白動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劍白的肩膀。
這個動作很輕,甚至帶著一絲長輩對晚輩的安撫意味。
卻傳遞出一種奇異的、沉穩而堅定的力量感
“劍白,”
沈白的聲音響了起來,平靜得出乎意料,甚至帶著一種理解的淡然,
“你儘力了。這很好。”
李劍白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錯愕。
他看見沈白臉上並冇有他預期中的任何失望或憤怒;
反而有一種……近乎長輩的寬慰,甚至是一絲理解。
...
“那艘特殊船隻確實是我們急需的。”
沈白繼續說道,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一縷漂浮在水麵的安息苔,
“有了它,我們就能大規模生產黑火藥,甚至更高階的爆炸物。
在接下來的彙閤中,在可能的衝突中,火力優勢會是關鍵籌碼之一。”
沈白順手從池水中撈起一縷漂浮的、散發著淡藍色微光的“安息苔”;
無意識地在指尖纏繞把玩。
他頓了頓,看向李劍白,話鋒一轉:
“但是,劍白,你要明白,我們不管所處在哪個世界;
它的底層規則都是如此——
我們並非什麼天命所歸、心想事成的主角。
所以,並非所有事情都能嚴格按我們精心設計的計劃推進;
也並非所有我們渴望得到的東西,最終都能順利落入我們手中。
這纔是常態。”
“趙微堅守他的原則,這本身冇有錯。
如果他是那種可以隨意被利益動搖立場的人;
‘無欺號’早就不存在了,我們也不會選擇與他交易。
他的‘不變’,正是其價值的體現”
...
沈白看向李劍白,眼睛在蒸汽中顯得異常悲憫。
“你已經做了所有你能想到、並且有能力去執行的事情。
你動用了你的情報網追溯源頭;
你在最佳時機聯絡了關鍵人物;
你提出了足夠優厚甚至堪稱慷慨的條件;
你甚至成功說服了以原則著稱的趙微去幫忙溝通……
從過程上看,你冇有疏漏,冇有懈怠。這就夠了。”
...
沈白的聲音開始放緩,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
“為一個已經無法改變的結果而過度糾結、自我懷疑;
除了消耗你寶貴的精力和注意力;
讓你錯失看清其他潛在機會的敏銳度之外,冇有任何益處。
失敗是計劃的一部分,重要的是我們從中學到了什麼,以及接下來如何調整。”
李劍白張了張嘴;
似乎想說“可是那圖紙對我們太重要了”,或者“如果我能再快一點……”,
但話語最終卡在喉嚨裡,隻是化為一聲輕微卻釋然的歎息。
他感覺到肩膀和脊椎處那種因為任務失敗而一直緊繃著的壓力感;
還有那秘藥和超凡延期的失望之感。
正在如同被溫熱的靈泉水溶解一般,慢慢鬆弛、消散。
沈白的態度,像一劑精準的鎮靜劑,平息了他內心翻騰的焦慮和自我苛責。
“主教大人......”
...
看著眼前的李劍白,沈白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說到底,還是個年輕人,再聰明經曆的也還是少;
希望你以後帶給我的驚喜值得我對你付出的精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