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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大人,當時是他救了我,所以他絕對是看到了吧,不對,是肯定看到了……”
“但為何他這麼長時間都對我不理不睬呢,我的身材再加上我的天賦,我是知道的,難道……”
不知想到什麼,臉色有些緋紅的莫妮卡急忙甩甩頭,試圖將腦海中那些不合時宜的畫麵驅散掉。
因為不停的在小跑,此時她已經到了通往甲板的最後一段樓梯。
這段樓梯比船內其他部分更陡。
並且兩側冇有舷窗;
隻有每隔五級台階鑲嵌在牆壁上的、散發著微光的淡藍色苔蘚——
這是沐泉號特有的照明;
據說是胡靜大人用某種海洋中的蕨類孢子培育的。
光線雖然暗淡,但也勉強夠用,將沐泉號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種水底般的朦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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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妮卡氣息微喘,握住扶手,觸感冰涼——
這艘船的一切都透著一種麻木的精確,感覺就連溫度都像是被精心調控過的。
登上最後一級台階時,甲板的風裹挾著海腥味撲麵而來。
那風比她預想的更有力,帶著夜間海洋特有的、刺骨的濕冷;
瞬間穿透了她有些單薄的衣物。
衣物緊貼身體,勾勒出她因突然的寒冷而微微顫抖的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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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妮卡眯起眼睛,讓瞳孔適應外界的光線。
霧比想象中濃。
沐泉號特有的淡藍色靈泉霧氣與海上因為血月染紅的霧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異的漸變層——
近處是靈泉的淡藍,越往外越渾濁,最終融入那片永恒不散的血紗。
但甲板上不知為何,居然空無一人。
這種空曠在濃霧與血月的襯托下,非但冇有帶來開闊感,反而加劇了一種被窺視的緊張。
各種器械——
絞盤、纜樁、一堆捆紮好的備用帆布——
靜靜待在原位,在紅霧中投下扭曲拉長的陰影,像是蟄伏的怪物。
莫妮卡環視四周;
視線警惕地掃過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很快發現了那個身影。
...
在右舷最外側,幾乎整個人都懸在船外的地方,是李劍白先生正站在那裡。
他背對著她,麵向船舷外無邊無際的翻湧霧海。
一身教袍在霧氣中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
隻有他作為艦隊主管;
在袍角處用暗紅色絲線繡著的複雜紋路偶爾反光,提示著那衣物的存在與他的身份。
他站得筆直,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放置在船舷上的雕像。
莫妮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邁步向前。
甲板的木板在她的靴子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每一聲都在這片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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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
在距離約五步遠的地方——
一個既不算疏遠也不算冒犯的距離,莫妮卡停下腳步,微微躬身。
她的聲音在開闊處顯得比平時細弱;
但她儘力讓它平穩,“不好意思,讓您久候了。”
李劍白緩緩轉身。
他的動作有一種奇怪的韻律,不急不緩,但看起來讓人有些難受,就彷彿是在麵對一個偽人一樣。
當他的臉完全轉過來時,莫妮卡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這不是她第一次見到這位艦隊總管;
但每次直麵,那種被徹底看透的感覺都會重新湧現。
李劍白的臉很年輕,看起來不會超過三十歲,五官端正得近乎刻板。
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是淺藍色的,瞳孔深處似乎永遠旋轉著某種看不見的渦流。
每當這雙眼睛注視著她時;
她都會感覺自己的一切選擇、一切未來都被攤開在他麵前,像一本早已寫就的書。
“無妨。”李劍白的聲音平淡,冇有責備也冇有溫度,“時間剛好。”
...
他的目光在莫妮卡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同時心中還是摸不清沈白的要求,主教大人為何要關注這個女人?
因為美貌?
客觀上來說,莫妮卡的外形條件在艦隊當前女性成員中確屬極品;
肌膚有種滑潤的光澤,五官明豔,身材在粗糙的衣物下也難掩豐腴曲線。
可李劍白覺得不應該啊,他們這位主教大人明顯不是會被單純生理衝動支配的人;
他的每一個決策背後都有更深層的算計或需求。
雖然,這個莫妮卡十分誘人;
讓他當時在分配人員時都下意識地多看了兩眼,甚至動了那麼幾分隱秘的心思;
可沈白隨後看似隨意下達的“適度關注莫妮卡動態”指令;
讓他迅速偃旗息鼓,將所有想法轉為純粹的、任務化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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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續他嚴格遵循沈白的指令;
利用職務之便和天賦的便利開始係統性關注她:
觀察她的勞動效率、與其他成員的互動、學習教義時的反應、獨處時的細微表情……
並冇有發現任何異常——
冇有特殊的聯絡手段,冇有超出常人水平的技能或知識;
情緒波動也在新成員正常的困惑、恐懼、試探與適應範圍內。
也正因為長期一無所獲;
反而讓他養成了近乎條件反射的習慣:
隻要視線範圍內出現莫妮卡,就會下意識地啟動【概率之瞳】;
用天賦的餘光快速掃視一下她周圍各種事件的概率雲圖;
試圖捕捉任何一絲不諧的漣漪,儘管每次都隻看到模糊而平庸的日常軌跡。
...
另一邊,莫妮卡感到自己的臉頰微微發燙——
不是害羞,而是一種本能的防禦反應;
彷彿眼前之人的視線能穿透麵板,直接審視皮下的骨骼和血管。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甲輕輕抵住掌心,用細微的痛感保持清醒。
李劍白忽然移開視線,轉向船舷外的濃霧。
這個動作讓莫妮卡鬆了一口氣。
“主教召集所有成員。”李劍白說,仍然望著霧。
“李...我……”
莫妮卡想問為什麼這麼晚召集,是有什麼事情嗎,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在艦隊裡,提問需要資格;
而她不確定自己作為剛剛脫離觀察期、尚未真正融入核心的外圍成員;
是否有這個提問的資格。
莽撞的疑問可能被視為不安分或愚蠢。
...
李劍白似乎看穿了她喉嚨裡滾動的猶豫,但他冇有解釋。
他隻是抬起右手,寬大的袖口順著小臂滑下;
露出一截蒼白得不正常、幾乎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手腕;
手腕上似乎還有一串極細的、刻滿微小符文的金屬環。
然後他手腕一抖——
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一條紅色的絲帶從袖中射出。
那絲帶細長,約兩指寬,顏色是那種乾涸血液般的暗紅。
它在空中如活蛇般蜿蜒,精準地纏向莫妮卡的腰間。
莫妮卡本能地想後退,但身體卻僵在原地——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直覺告訴她:不要躲。
絲帶纏上她的腰,觸感冰涼光滑,像是某種生物的麵板。
它自動收緊,打了一個複雜的結,卻冇有勒痛她。
...
“站穩。”李劍白隻說了這兩個字。
然後他手臂向後一扯。
莫妮卡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腰間傳來,她的雙腳瞬間離地,整個人向前飛去。
驚呼卡在喉嚨裡,她隻來得及看見船舷的木欄杆在眼前急速放大,然後——
她越過了欄杆。
失重感攫住了她,下方是翻湧的灰白色海麵,沐泉號的船體在她眼中急速遠離。
但墜落隻持續了不到一秒,她的腳就撞上了某種堅實的、卻有彈性的東西。
觸手。
那條粗壯的,表麵覆蓋著暗紅色的、濕潤的麵板,麵板下隱約可見虯結的肌肉在蠕動的觸手。
而最讓她胃部翻湧的,是那些吸盤——
碗口大小,邊緣呈鋸齒狀,中心是深不見底的黑色孔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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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兩個這樣的吸盤正牢牢吸附在她靴子的腳背部位。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吸力透過皮革傳來的細微刺痛和壓迫感;
還有吸盤中心孔洞傳來的、一陣陣有節奏的輕微吮吸感。
雞皮疙瘩瞬間爬滿她的全身,後頸汗毛倒豎。
莫妮卡的呼吸不受控製地急促起來,她能聞到那股氣味——
鐵鏽般的血腥味混合著海水的鹹腥;
還有一種更深層的、**甜膩的氣息,像是開啟了一具埋葬已久的棺材。
...
“站穩,不要慌。”
李劍白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冷淡依舊。
他已經站在觸手更靠前的位置,背對著她,教袍在海風中微微鼓動。
他冇有回頭,似乎確信她不會掉下去。
莫妮卡咬緊牙關,口腔裡泛起一絲鐵鏽味——
她剛纔因為緊張,可能不小心咬到了口腔內壁。
她強迫自己放鬆緊繃得幾乎要抽筋的小腿肌肉,將重心微微下沉,試圖找到平衡
她低頭看向腳下的吸盤,那些黑色的孔洞似乎在隨著某種節奏收縮、擴張,像在呼吸。
她忽然意識到,這條觸手是活著的,它有意識,或者至少,它響應著某個意識的操控。
這個認知讓她戰栗,卻也奇異地沖淡了純粹的噁心和恐懼。
沈白大主教。
這個名字在腦海中浮現的瞬間,莫妮卡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恐懼仍在,但混雜了一種近乎宗教性的敬畏。
她已經學習過很多次教廷的教義,聽說過主教操控血肉的能力,但聽說和親身經曆是兩回事。
此刻,或許她正站在主教的延伸肢體上,站在他的力量具現之物上。
這認知既駭人,又帶著一種黑暗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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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手開始移動。
它從海中抬起一截,向前伸展,將她和李劍白拽向前方。
速度很快。
沐泉號在幾個呼吸間就消失在身後的濃霧中,四周隻剩下翻滾的霧氣和下方偶爾顯露的黑色海麵。
莫妮卡不得不半蹲下來降低重心;
她的手本能地想要抓住什麼,但觸手錶麵濕滑,無處可抓。
“最好不要用身體碰到它。”李劍白頭也不回地說,“
除非你想被咬掉一塊,雖然你在沐泉號上,有靈泉水的配額。”
莫妮卡臉上一白;
然後猛地將差點碰觸到那暗紅麵板的指尖縮回;
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她將手臂緊緊貼在身側,再不敢有絲毫多餘動作。
...
旅程持續了大約三分鐘,但對莫妮卡來說像是三個小時。
每一秒她都在與本能抗爭——
跳下去的衝動、尖叫的衝動、閉上眼睛假裝這一切不存在的衝動。
但她冇有。
她隻是站著,呼吸,感受著吸盤緊緊吸附著她的腳,感受著海風混合著觸手的氣味拍打在臉上。
然後,聖血號從霧中浮現。
觸手將他們帶向船尾。
然後將他們在甲板邊緣放下。
吸盤鬆開時發出輕微的“噗嗤”聲,莫妮卡的腳感到一陣短暫的麻木,然後恢複知覺。
她低頭看去,靴麵上留下了兩個完美的圓形印記,皮革表麵微微凹陷,但冇有破損。
李劍白已經踏上甲板,他手腕一抖,紅色絲帶自動解開,如活物般遊回他的袖中。
整個過程他冇有回頭看莫妮卡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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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前往甲板中央。”他說,聲音依然平淡,“等待。”
然後他向前走了兩步,踩上那條尚未完全縮回海中的觸手——
觸手順從地降低了一小段高度;
讓他如登台階般輕鬆踏上去——
接著,觸手開始收縮;
帶著他迅速滑向聖血號後甲板方向,那裡霧氣彷彿更為濃重;
隱約可見更多建築的輪廓;
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瀰漫的暗紅霧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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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妮卡獨自站在船舷邊。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麵向甲板內部。
首先衝擊她的是聲音。
在沐泉號,安靜是常態。
胡靜要求秩序,要求效率,要求每個人像精密儀器般運作。
但聖血號的甲板上此刻充滿了低沉的嗡鳴——
那是許多人壓低了聲音交談、移動、清喉嚨、衣物摩擦所彙聚成的背景音。
雖然不算喧嘩,但與沐泉號的寂靜相比,簡直像另一個世界。
她向前走了幾步,靴子踩在聖血號甲板上;
這裡的甲板更厚實,聲音更悶。
視線越過幾個堆放在船舷附近;
覆蓋著防水油布的木箱和一堆盤繞整齊的粗纜,她看到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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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中央那片較為開闊的區域,已經聚集了很多人;
站得鬆散但隱約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
人們的麵孔在船艙窗戶透出的光線和飄忽的血月光下明暗不定。
莫妮卡快速掃視;
目光如梳子般掠過一張張或熟悉或半生不熟的臉;
首先認出了所有同期加入的新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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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濤站在人群左側邊緣,身體微微側向外麵;
手掌習慣性地放在腰間皮帶上,那裡似乎掛著他的短刀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叩擊著。
眼睛不時快速轉動,掃視著人群外圍和上方的霧氣。
伊萬站在陳濤旁邊不遠處,這個來自北地的白熊大漢抱著肌肉虯結的手臂;
即便穿著寬大的衣物也難掩壯碩。
他不停地打量著周圍的人、甲板上的設施,以及更遠處的霧氣;
眼神裡帶著審視和一種野獸般的警覺。
看到莫妮卡出現,他那張被濃密鬍鬚覆蓋的臉上,冰藍色的眼睛轉動過來;
對著她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莫妮卡也微微頷首迴應。
張明遠站在稍靠前的位置,正微微側頭似乎在仔細聆聽什麼。
然後她看到了拉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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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麵板被染黑、笑容永遠燦爛的高盧人;
正站在人群相對中央的位置,正轉頭與旁邊一個莫妮卡不太記得名字的;
看起來有些惴惴不安的年輕女人說話;
他手舞足蹈,比劃著什麼,臉上帶著誇張的表情;
他似乎感覺到了莫妮卡的視線,突然轉過頭,目光精準地捕捉到她;
眼睛瞬間一亮,嘴角立刻扯開那個她熟悉的、過分燦爛的笑容;
露出一口在暗紅光線下發白的牙齒。
莫妮卡壓下心中升起的、混合著厭煩和一絲無奈的煩躁,移開目光,繼續觀察。
她注意到人群中冇有胡靜,冇有李劍白,冇有美咲——
也就是說,教廷的核心成員此刻好像一個都不在。
...
除了……
她的目光停在船舵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