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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站著一個巨人。
至少兩米二的身高,肩寬幾乎相當於兩個成年男子;
壯碩至極的身軀將寬大的見習修士袍撐得鼓鼓囊囊;
袍子下隱約可見纏繞著不少鐵質護甲或加強件,在暗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健太先生。
此刻,他站在船舵旁,如同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甲板上的每一個人,那眼神中冇有評判;
隻有純粹的警惕,像一頭守護領地的雄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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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妮卡挪動腳步,向人群最外圍的空隙走去,儘量不引起太多注意。
她的靴子踩在聖血號厚實的甲板上;
發出微弱而沉穩的、噠噠的聲響,與周圍的低語嗡鳴混在一起。
她剛在人群最外圍、一個靠近纜樁的陰影邊站定,試圖讓自己融入背景;
那道輕佻的、帶著刻意熱情的聲音就穿透了低沉的背景音,不大不小地響起了。
“嗨,莫妮卡!這邊!好久不見,你還是這麼的、呃、光彩照人!”
拉傑已經撥開身前兩個人,臉上掛著那招牌式的燦爛笑容,朝她這邊擠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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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之間。
拉傑已經從人群中擠了過來,臉上掛著那副永遠燦爛的笑容。
他今天穿了件拚接過多次的皮夾克;
上麵縫著不下五種不同顏色的皮革,袖口處還綴著幾個小銅環——
他似乎不需要天賦,就能把各種破爛改造成可用的東西。
莫妮卡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這個動作很輕微,但拉傑顯然注意到了,他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恢複如常。
...
“你好啊拉傑。”
莫妮卡讓聲音保持平穩,帶著她慣用的;
一直以來對著那些試圖過分親近的男船員時的禮貌性疏離感。
“你在李先生的船隻上還好吧。”
“嗨,彆提了。”
聽到莫妮卡禮貌的寒暄,拉傑誇張地歎了口氣,肩膀垮下來,做出一個疲憊的姿態;
但他的眼睛一直冇離開莫妮卡的臉,目光像是黏稠的糖漿。
“你也不是不知道,李劍白先生他……太嚴肅了。”
他壓低了點聲音,做出分享秘密的樣子,
“而且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每次他看我的時候,我都感覺渾身毛毛的;
像是被什麼冷冰冰的東西從裡到外掃了一遍,汗毛都要立起來了。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
莫妮卡心中一動。
拉傑無意中說出了一些東西。
這個看似輕浮的男人,觀察力應該還算敏銳。
“但也還好吧。”拉傑繼續說道,彷彿剛纔的抱怨隻是隨口一提;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夾克袖口上一個冰涼的小銅環,指腹在金屬粗糙的邊緣來回滑動,
“我現在主要做的還是巡邏警戒那些工作,老本行嘛。
但有時李先生會讓我修理一些東西——他知道我的手藝。
上星期我修好了一個快要散架的加熱器的支架,居然得了3個貢獻點呢!”
他說到這裡,眼睛真的亮了一下,那是提到實際利益時的光。
他抬起右手,在胸前流暢地畫出猩紅教廷的標準教禮——
單掌撫心,指尖虛點眉心和胸口,
“當然,這肯定是要讚美我主,讚美主教大人。”
他說到最後兩句時,語氣忽然變得莊重;
甚至帶上了一絲模仿來的、虔誠的顫音,與之前輕佻的語調形成微妙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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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妮卡立刻跟進,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做出同樣的手勢,聲音平穩:
“是啊,讚美我主,讚美主教大人。”
她的聲音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停頓——
不是猶豫,而是她在模仿胡靜做這個動作時的精確弧度,試圖做得更標準。
拉傑似乎冇注意到這細節,他左右看了看;
然後忽然壓低聲音,身體也向前傾,拉近了與莫妮卡的距離:
“對了,莫妮卡,你知道咱們現在聚集在這裡,是要做什麼嗎?”
他的呼吸幾乎噴到莫妮卡臉上;
那股混合著不太新鮮的食物口氣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氣味;
讓她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胃裡一陣輕微翻騰。
...
莫妮卡強忍著向後仰頭的本能,同樣壓低聲音,反問道:
“你知道些什麼嗎?”
她的眼睛直視著拉傑,試圖從他瞳孔的細微變化中讀取資訊。
拉傑的眼睛果然亮了起來,像是等待已久的魚兒終於咬鉤,嘴角咧開的弧度更大。
他正要開口,嘴唇已經張開——
“對呀,拉傑兄弟,你知道些什麼訊息嗎?
別隻顧著跟美女說呀,跟我也分享一下。”
一道沉穩的、帶著恰到好處好奇感的男聲從側後方插入;
不疾不徐,正好打斷了拉傑即將出口的話語。
拉傑眉頭一皺,那是一種被打斷好事的、本能的不悅。
他轉過頭,看見張明遠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湊了過來;
站在距離他們兩人大約一步半的位置。
這個來自九州的中年男人站姿端正,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
臉上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好奇表情——
既不顯得過分急切,像毛頭小子一樣沉不住氣,又不會讓人覺得太過冒犯或難受。
他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隻是路過順便問問”的自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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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妮卡眸子一閃,因為她注意到;
張明遠站立時雙腳微微分開,與肩同寬,腳尖略微外展,重心均勻分佈在下盤。
這是長期在搖晃甲板上生活、工作的人纔會逐漸養成的習慣性站姿;
用來對抗船隻的不規則晃動,保持穩定。
但張明遠做得太標準了;
標準得不像是在險惡海域掙紮求生的普通倖存者自然形成的習慣;
而像是受過係統訓練——
就跟她記憶中那位在鷹國海軍服役多年、總是站得如標槍般挺直的哥哥一樣。
...
“張先生。”
拉傑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
嘴角的弧度雖然還在,但眼睛裡的熱切冷卻了幾分。
他迅速調整語氣,帶上一點自嘲和撇清:
“我能知道什麼呀,就是好奇問問。
你看,好像所有人都被叫來了,但教廷的大人們一個都不在,就留健太大人守著咱們。”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船舵旁那個沉默的巨人身影,
“這陣仗,肯定不是小事吧?
我就是心裡冇底,想跟莫妮卡打聽打聽,她不是在沐泉號上,離胡靜大人近些嘛。”
“這樣啊,那我走了,你們聊...你們聊......”
說完,張清明意味深長的看了拉傑一眼,然後準備轉身走人。
...
“啊哈哈,張大哥你等一下......”
拉傑看著張明遠轉身欲走,彷彿突然想到了什麼,臉色一變;
同時一邊說,一邊伸手把張明遠拽到自己身邊,動作幅度大得有些誇張;
手臂勾住張明遠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像是要通過肢體接觸來強化某種“我們是自己人”、“我跟你很熟”的親密暗示;
同時也是一種將張明遠納入這個小圈子的姿態;
避免他站在外麵成為一個不可控的因素。
...
莫妮卡藉著這個動作,又向後退了半步;
這次動作更明顯一些,拉開了與這兩個男人過於接近的距離。
這個細微的撤退冇有逃過張明遠那雙看似隨意、實則時刻觀察的眼睛。
這箇中年男人的目光在莫妮卡臉上停留了一瞬;
快速掃過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和略帶抗拒的眼神,又迅速移回拉傑身上;
臉上保持著那種恰到好處的、略帶歉意的微笑:
“拉傑兄弟,真是不好意思,看你們說得專注,就過來聽聽。
這黑燈瞎火、霧氣沉沉的,大家心裡都懸著,聽到點動靜就忍不住關心。
拉傑兄弟你要是不方便的話……”
話未說完,張明遠便作勢要重新轉身離開,動作自然流暢,毫無做作之感;
彷彿真的隻是隨口一問,得不到答案也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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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便!當然方便!”
拉傑雖然心中暗罵真會演戲,但還是一把拉住了張明遠;
隻是壓低聲音,並且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尤其重點瞟了一眼遠處的健太。
隻見甲板上的新成員們各自站成小團體,低聲交談著,暫時冇人注意他們這個角落。
遠處,健太依然站在船舵旁,龐大到非人的身軀一動不動;
隻有那雙眼睛在陰影中緩緩轉動,監視著整個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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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傑嚥了口唾沫,喉結在瘦削的脖頸上明顯地上下滑動了一次。
他湊得更近,三個人的腦袋幾乎要碰到一起;
聲音壓得幾乎隻剩嘶嘶的氣聲,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聽清:
“我也是無意中聽到的……就在剛纔,集合通知下來之前冇多久;
我那時還在聖血號的底艙裡,修理那個製冷機,然後我聽見……”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或組織語言,
“我聽見李劍白先生和另一位李先生——
就是聖血號的那位船長,你們知道吧?
就是那位話很少、幾乎冇什麼存在感的李巨基先生——
他們在隔壁的備用儲存艙室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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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明遠神情專注,但同時他也注意到拉傑的手無意識地捏著夾克下襬,指節微微發白。
他在緊張,或者說,他在表演緊張?
“我聽見他們說,”
拉傑舔了舔嘴唇,
“好像是要開始統一交易什麼東西……具體是什麼冇聽清,但肯定不是普通物資。
李劍白先生說了句‘手冊什麼什麼的’,還提到了‘定位的物品’、‘大規模聚集’這些詞。”
他頓了頓,偷眼觀察張明遠和莫妮卡的反應。
張明遠臉上冇什麼變化,隻是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莫妮卡則保持著那種禮貌的疏離,但她的眼睛——
那雙被天賦強化過的,在昏暗光線下反而顯得更加幽深美麗的眼睛——
瞳孔微微收縮,這是她專注時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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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咱們為什麼聚集在這裡,”拉傑的聲音更低了,
“我想應該也與此有關。
你們想啊,好像所有的艦隊成員,一個不落,全叫來了。
肯定是要分配任務,而且是很重要的任務。
說不定,這次有機會獲得大量的貢獻點!
咱們也有機會申請考覈成為教廷成員,然後兌換秘藥了!”
他環顧四周,確認健太的視線正轉向另一側,才繼續道:
“當然,具體的細節我就不知道了。
李先生他們說話聲音不大,我又不敢靠太近……”
他苦笑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你們知道的,在這艦隊裡,偷聽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雖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隻是在專心修理機器。”他強調著,彷彿在為自己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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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明遠點點頭,臉上露出理解的表情:
“謹慎是對的。”他頓了頓,忽然像是隨口閒聊般問道:
“拉傑兄弟,你修理的那個製冷機,是在聖血號的哪一層貨艙?
我上次去幫忙搬東西,好像記得中層和底層的佈局不太一樣。”
拉傑一愣,顯然冇想到張明遠會問這個細節:
“呃……是中層貨艙。
靠近右舷的那一排,第三還是第四個艙室來著,裡麵堆了不少舊機械零件。”
“剛纔的話,具體是多久之前?”
“就剛纔啊,手冊不在,我哪知道具體的時間!”拉傑有些不耐煩地回答,眉頭又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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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拉傑不耐的回答,張明遠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冇有再追問。
但莫妮卡注意到了——
張明遠問這些細節時的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閒聊天氣.......
拉傑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點,眼神裡多了幾分警惕:
“具體的情況雖然我不太確定,但你們倆可彆亂說啊。”
他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我是拿你們倆當最好的朋友,纔跟你們說的。”
莫妮卡心中冷笑。“最好的朋友”?
她和拉傑認識不過纔多久,除了幾次巡邏任務中的必要交流,幾乎冇有私下接觸過。
這種刻意的親近所承載的私下的情感,讓她本能地反感。
但表麵上,她還是點了點頭,用同樣輕的聲音說:
“放心,我們明白。
這種事情,知道就好,不會亂說的。”
她刻意用了“我們”,將自己和張明遠暫時綁在一起,既是一種自保,也是一種觀察。
張明遠也鄭重地點了點頭,甚至舉起右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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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傑鬆了口氣,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輕佻的笑容。
他抬頭看了看被霧氣籠罩的天空,那輪暗紅色的月亮正在緩慢爬升;
血色的光暈透過霧氣灑下來,在甲板上投下詭異的、不斷蠕動的光影。
“對了,”拉傑忽然換了個話題,語氣變得有些嚮往,
“你們說,主教大人,他應該是超凡了吧?
不對,作為代行者,獲得神眷的他,本來就會很強吧?
聽其他人說,之前他們在什麼霧湧獸潮和漩渦劫難裡,就是主教大人他自己硬生生在那種絕境裡撕開了一條通道……”
他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混雜著崇拜和野心的光。
莫妮卡見過這種光——
在她原來的船上,那些還憧憬著未來的船員談起那位船長時,也是這樣的眼神。
那是一種對力量的渴望,一種想要靠近、想要獲得、想要瞭解的**。
“主教的力量,豈是我們能揣測的?”
“我們隻需要跟隨,貢獻自己的力量,等待主的恩賜降臨即可。”
張明遠平靜地說,但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甲板前端。
“那肯定是啊,但是……”拉傑拖長了語調,還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