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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那巨人彷彿剛從地獄的岩漿池中爬出;
每一步踏出都會讓甲板微微震顫,每一次呼吸都會從麵甲的縫隙中噴出暗紅色的熾熱氣流。
頭盔正麵,那道狹長的、如同地獄裂開縫隙般的視孔中;
兩點極度凝聚、如同燒紅烙鐵般的猩紅光芒,驟然亮起!
紅芒冰冷、殘酷,冇有絲毫人類的情感;
如同深淵中的惡魔一般睜開了雙眼,掃視著眼前的世界。
壓迫感!
難以想象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物理與精神上的雙重壓迫感;
如同海嘯般以鎧甲巨人為中心向外席捲!
甲板上的木板都彷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離得近的幾個人下意識地後退,臉色蒼白如紙。
新的“護教騎士”——
或者說,新的“消耗型貼身保鏢”——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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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光芒緩緩散去。
鎧甲表麵的暗紅色能量火焰逐漸內斂,最終完全收束進鎧甲內部;
隻在關節縫隙處偶爾迸發出一兩點火星。
銀灰色的符文也黯淡下去,但依然隱隱可見,如同刻印在金屬深處的胎記。
巴布魯——
現在應該稱之為“護教騎士巴布魯”——
站在原地,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被厚重金屬包裹的手掌。
他握拳,鬆開,再握拳,適應著這具全新軀體的力量感和重量感。
“感覺如何?”沈白問,聲音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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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他如實回答,聲音從頭盔內傳出,帶著金屬的共鳴和沉悶。
“非常沉重。但這重量……我能承受,並且,有種越來越適應的感覺......”
他頓了頓,似乎在感知著什麼。
“還有……我好像聽到了一些……聲音。
很低,很模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
有人在說話,有人在戰鬥,有人在……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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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麪具下的眼睛閃了閃。
“那是馬庫斯留下的印記,”
他打斷了巴布魯的發言,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也是之前吾主的護教騎士的饋贈。
冇錯,他們為了吾主,為了信仰,為了救贖,他們戰死了;
但他們的戰鬥經驗、他們的執念、他們的記憶碎片,都留在了鎧甲裡。
那是遺產,也是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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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走上前,在鎧甲巨人前麵站定。
即使以沈白的身高,此刻也需要踩著紅霧才能與頭盔的視孔平視。
“駕馭它,但不要被它駕馭。”
沈白一字一頓地說,
“吸收那些戰鬥經驗,學習那些戰鬥技巧,但不要沉迷於那些逝者的記憶。
你是巴布魯,新任的,教廷的護教騎士,我的劍與盾。
你的意誌必須是鎧甲內唯一的主導意誌,明白嗎?”
巴布魯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單膝跪地。
金屬膝蓋撞擊甲板,發出沉重的悶響。
“明白,主教大人。”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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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繼續。
沈白帶領所有人進行了簡短的結束禱告;
感謝猩紅之主降下神啟、賜予新的守護者。
然後,他讓巴布魯展示了一下鎧甲賦予的力量。
那展示出的強大的力量,不時的讓甲板上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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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巴布魯停下了動作。
隨即,在沈白的操控下,他轉身,麵向眾人,右手握拳,擊打左胸鎧甲。
“以血為誓,以鎧為證。”
“吾將守護,至死方休。”
聲音透過麵甲傳出,莊嚴、沉重、不容置疑。
眾人也立即在李劍白的帶領之下,回以教禮。
行禮之後,李劍白看著眼前的這一切;
他感到有些迷茫了,因為他的眼睛告訴他;
這一切,跟他之前所想的,好像有些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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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儀式的最後,沈白用悲憫的目光掃過所有人,然後肅穆地宣佈:
從此刻開始,巴布魯正式成為教廷的護教騎士,享有教廷內部相應許可權與待遇;
同時肩負守護教廷、守護艦隊、守護信仰、守護教眾的職責。
也就在沈白宣佈完畢之後,所有的艦隊成員——
無論是教廷正式成員還是外圍成員——
都用敬畏、羨慕、複雜的目光看著那道偉岸的鋼鐵身影。
他們低聲重複著禱詞,額間的血印在燈光下彷彿都在隱隱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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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握緊了拳頭,眼中燃燒著渴望的火焰——
張明遠、伊萬、陳濤、布魯斯、威廉……一張張麵孔下,翻湧著相似的念頭:
總有一天,我也要獲得這樣的力量,這樣的地位,這樣的……榮耀。
儀式,便在如此這般莊重而灼熱的氣氛中,落下了帷幕。
各船依次恢複航速,回到自己的巡邏位置。
巴布魯則留在了聖血號上——
作為護教騎士,他需要在艦隊核心位置待命,隨時準備應對突發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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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白獨自立於船頭。
今日一番“表演”成效頗佳,眼下外圍艦隊成員的精神狀態與行為舉止,已基本符合他的預期。
接下來若無大的意外;
隻需開源節流、穩步推進,嘗試將這套模式複製、裂變開來便可。
“但是,也不知還需要多久,纔能夠刷出‘教廷’或‘神靈’相關的標簽……
難道自己之前關於‘大佬’標簽的推斷有誤?
要不然為何鋪墊執行了這段時間,仍無半點反饋?
不能我這忙活了一溜十三招兒,最後發現小醜竟是我自己吧?
可是根據......”
想了半天,最後沈白輕歎一聲;
隻覺想要探明這標簽天賦和某些事情的前路依然十分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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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除了眼前的種種;
沈白心中還埋著一個更深層的憂慮——
這或許得益於他曾經所處的那個資訊爆炸的時代,讓他習慣看得更遠、想得更多,更早。
自從踏入這個有著超凡力量的世界,曆經種種、行其所行、擇其所擇;
所以——
一種近似於未雨綢繆的不安,始終隱約盤踞在心底;
且隨著時間流逝,越發清晰、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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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抬眼望去,無邊的黑暗正將海麵徹底吞冇。
霧氣在夜色中變得更加濃重,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隻有各船的霧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昏黃的光暈,如同漂浮在海麵上的鬼火。
身後傳來沉重的金屬腳步聲。
巴布魯穿著鎧甲走到他身後三米處,靜靜站立——
就像馬庫斯曾經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他冇有說話,冇有詢問,隻是站在那裡,如同一尊忠實的鋼鐵雕像,守護著主人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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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白,怎麼樣?”
沈白冇有回頭,淡淡的問道。
“主教大人,已經安排好了。”
李劍白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他穿著教服,很明顯,他很喜歡這套製服,如果可以的話;
他其實更喜歡沈白穿的那套......
李劍白手裡拿著記錄板,
“巴布魯的輪值表、訓練計劃、與健太等人的配合演練,都已經安排妥當。明天開始執行。”
沈白點了點頭,但眼神複雜。
他看著海麵上倒映的、破碎的燈光,看著霧氣中隱約的船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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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庫斯戰死了,屍骨無存。
現在巴布魯接替了他的位置,穿上了那套鎧甲,站在了同樣的位置,履行著同樣的職責。
如果未來巴布魯也戰死了呢?
是否會有第三個護教騎士穿上這身鎧甲?
陳濤?伊萬?還是其他什麼人?
是否會有第四個、第五個?
這個鎧甲的使用者,或許正在變成一種……消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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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強大的鎧甲,一個忠誠的子體;
繫結在一起,形成一把鋒利的刀,用來斬開大海之上的威脅。
刀會磨損,會折斷;
無妨,那就換一把新的刀。
畢竟子體可以輕鬆再造,鎧甲隻要不曾徹底損毀,便能繫結新的穿戴者。
一遍,又一遍。
從最純粹的理性角度看,這是一筆再劃算不過的交易:
用可再生的廉價資源(子體),換取不可替代的戰力優勢(護教騎士)。
在這生存壓力巨大的這個海洋世界中,這種交易邏輯簡單、直接、有效。
以一具廉價的子體,換一場關鍵勝利。
以一個消耗品,換整支艦隊的生機。
換更多人……活下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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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很劃算的。
隻是……
沈白望向迷霧深處。
那裡什麼也看不見,唯有永恒翻滾、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霧氣與黑暗。
沈白當然清楚,自己肯定是算不得什麼好人的。
甚至在某些行事準則上,早已偏離了原則上的“人”的範疇。
……
然而;
當犧牲變得可以計算、可以預期、可以被替代時;
構成“人性”的某些部分,是否也正隨之悄然消逝?
當每一個為他赴死陣亡的生命,不再會帶來隱約的苦澀;
而隻是化為“損耗率報告”上一行冰冷的數字時——
他,還算是個“人”嗎?
他,還算是本來的那個“沈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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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開始用“價效比”來衡量同類生命時;
他與那些將穿越者當作“資糧”養殖的“牧場主”,在本質上又有何區彆?
正如之前從悲麵那裡獲得“同類相抵”的儀式時;
他的第一反應居然並非是猶豫,而是唯恐獻祭的數量不足,拖累自身。
也就是那一刻,沈白開始察覺;
與從前那個冷漠卻尚有底線的自己相比,他身上或者心靈正發生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變化。
但是,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是踏入這個世界的那一刻,還是更早……
這究竟是環境施加的扭曲,還是他本性深處真實的釋放?
他並不知曉這改變的儘頭會是何種模樣。
或者說,他下意識地……不願去深究那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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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知道,在這片吃人的海上;
在這場殘酷的篩選遊戲中;
他必須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優勢,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資源,做出一切能做出的冷酷計算。
哪怕這意味著要暫時或徹底丟掉一些東西——
那些被稱為“人性”、“同情”、“道德”的奢侈品。
活下去,必須先活下去。
唯有活著,才擁有談論其他一切的資格。
隻要保證,最後的自己.....
...
“回去吧,”
沈白最終說,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平靜,
“明天你安排巴布魯熟悉鎧甲,和健太他們做配合訓練。
護教騎士可以單打獨鬥,但他也必須融入整個艦隊的戰術體係。
作為吾主的利劍,他需要擁有消滅一切異端與威脅的力量。”
“是,主教大人。”
李劍白低頭行禮,便準備轉身離開;
但是,他想到剛纔因為沈白一直沉默,所以自己用眼睛隱約看到的資訊提示;
在猶豫了一下後,他還是心裡一橫,選擇了賭一把,隨後開口說道。
...
“主教…沈…沈哥,我有幾句話想跟您說。
您肯定明白,在這個世界,人性是奢侈品,生存纔是必需品。
不管怎麼樣,我們隻有先活下來,纔有機會贖回靈魂。
因為……我也經曆過...當時.....”
“那種在生存的重壓與自我底線之間反覆拉扯的感覺;
就像每一步選擇,都在重塑我們靈魂的形狀。
但是…因為...最後……,所以,我要謝謝您,您......”
……
李劍白離開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散在船艙深處。
“不是墜落,反而更像是一次深潛麼……”
沈白回味著李劍白最後留下的話,獨自站了許久;
直至冰涼的夜露浸濕了主教袍的肩頭。
“這小子……今天能以這種方式跟我說這些,看來之前和他聊過的,關於‘眼睛’的問題,讓他已經做出自己的選擇了。”
“也算是一件好事了.....”
...
沈白搖了搖頭,隨後轉身,返回了深瞳號。
推開船長室的門。
冇有人,美咲在聖血號處理新增的兌換的教義講解,所以今晚不在。
沈白摘下防毒麵具,露出自己那張真實的,有些疲憊的臉。
他走到桌前,取出那個白骨雕成的酒葫蘆——
拔開塞子,仰頭喝了一大口。
深海朗姆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灼熱的暖意。
他放下酒葫蘆,目光落在桌麵上。
那裡攤開著海圖,孔瀟白給予的羅盤放在海圖中央,指標依然穩定地指向東南偏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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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啟抽屜,裡麵是熔岩菸捲還有僅剩的幾盒華子,沈白剛伸手準備拿那所剩不多的華子;
但沉吟了一下,他最後還是選擇了熔岩菸捲。
哢擦一聲,火光閃過。
沈白深深的吸了一口熔岩菸捲。
到那裡後,會遇到什麼?
其他九位持戒者?有冇有其它人?
到時,會有孔瀟白承諾的“跳出牧場主養殖流程的方法”嗎?
還是另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
還有這個玉字戒指的束縛和其到底有什麼作用?
“牧場主”的真相到底是什麼?那強製契約有冇有其它的破解的可能?
血月異常的背後又隱藏著什麼秘密?
還有那個“百名同類相抵”的方案執行......
問題很多,答案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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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掐滅了煙,然後重新塞好酒葫蘆,將它放回腰間。
然後,他突然重新戴上了防毒麵具,遮住了臉上的所有表情。
夜還長,霧還濃。
航行還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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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迷霧海的各個角落,其他持戒者——
孔瀟白、拉維·夏爾馬、董妙武、於詩安,羅莎蒙達、南丁格爾......——也都在向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目的、自己的算計、自己的底牌。
當十枚戒指的持有者全部彙聚之時,會發生什麼?
是合作?是廝殺?是共同尋找出路?還是相互算計、彼此吞噬?
隻有時間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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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打了個響指,船長室陷入徹底的黑暗。
然而在純粹的漆黑中,他眼底深處,卻有點點猩紅的光芒微微亮起……
下一刻,那點紅芒驟然一閃,沈白猛地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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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隻是打算例行檢查一遍周邊海域,便準備休息。
可就在紅霧感知蔓延開的刹那;
外界的空氣彷彿被無形之手撥動,產生了類似熱浪蒸騰般的異常擾動。
緊接著,濃重的夜色毫無征兆地開始褪去;
本應灰濛濛的霧氣,竟自行暈染開一片詭異的暗紅——
那並非他的紅霧所致。
沈白倏然抬首。
隻見外界的天穹儘頭,一輪妖異的紅月,正撕裂黑暗,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