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在察覺到那白紙處的異常後;
艦隊周圍的紅霧感知無聲地瀰漫開來,如同無形的蛛網,細緻地捕捉著周圍每一寸空間的細微變化。
反饋回來的資訊依舊沉悶而壓抑——
外麵濃霧如舊,無聲地吞噬著光線。
唯有腳下艦隊破開粘稠帷幕、穩定航行的微弱震動與水流聲,是這片死寂世界中唯一的動態。
下一刻。
沈白便果斷揮手,示意正在彙報貢獻點製度細節的李劍白暫且退下。
然而,就在李劍白轉身、腳步即將邁出門檻的刹那,沈白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便又補充了一句:
“劍白,你先不必急著去完善細則。
先直接去找美咲吧。
她現在...應該在底艙,‘教導’那些新來的同伴,讓他們更快地融入我們艦隊這個大家庭。
你去看看,或許能幫上些忙,也正好親身體驗一下我們艦隊處理內部事務的風格;
順便...也可以多學學咱們艦隊的一些‘規矩’。”
...
李劍白的身形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立刻回身,麵向沈白的方向,深深地躬身行禮,姿態恭敬無比:
“是,主教大人,屬下明白。”
他低垂的眼眸中,一絲難以捕捉的複雜異色飛速閃過;
但更多的,是一種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的順從與冷靜。
李劍白不是天真之人,他清晰地明白,沈白這看似輕描淡寫的指派,絕非簡單的幫忙或學習;
這大概率是一場關乎立場、心性、乃至對這個艦隊價值觀、法則認同度的試煉。
那底艙之中正在發生的“教導”,他用腳後跟想也知道,那絕非文明世界的溫言勸誡。
但還好,李劍白也不是第一天來到這個弱肉強食、道德崩壞的世界了.....
他早已習慣了在底線之上,做出最有利於生存的選擇。
...
目送李劍白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底艙的通道口,沈白收回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胡靜與如同鐵塔般沉默的馬庫斯。
“走吧,咱們去頂樓。”
二人無聲地跟隨著沈白沉穩的步伐,踏上了通往沐泉號頂層閣樓的木質樓梯,腳步聲在寂靜中迴盪。
閣樓內,那張承載著之前與張清明通訊資訊的白紙,正靜靜地躺在桌案上。
沈白在門口停下,眼神示意胡靜與馬庫斯先行進入探查。
胡靜和馬庫斯二人則如同最警惕的獵犬,警惕的目光掃視著閣樓的每一個角落;
然後小心翼翼地靠近桌案,細細掃過白紙及其周圍空間。
片刻後,在得到二人的示意,得到安全確認後,沈白這才邁步走入閣樓。
他剛在案前站定,白紙上便如同被無形的筆鋒勾勒,流暢地浮現出墨跡。
“李巨基先生......嗬嗬,不對,或許現在,我應該稱呼你為——沈白,沈先生吧。”
“咱們之間,明人不說暗話。
我是孔瀟白,這張白紙的聯絡許可權,已經從清明那裡,正式轉接到了我這裡。
後續,咱們可以通過這張白紙,隨時進行聯絡,不必再經由他人。”
“話說,能與沈兄這等人物合作,可是我孔某人籌劃此事時,最為期待的環節之一啊......”
白紙上的字跡從容,還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篤定。
...
沈白瞳孔深處那抹不易察覺的血色微微流轉,彷彿被這直呼其名的開場觸動了某種下意識反射的神經;
但他臉上卻無半分被戳破身份的訝異或慌亂,平靜得如同深潭。
在見識過孔瀟白的手段,知曉其“看見未來”的詭異能力後;
自己這層“李巨基”的簡陋偽裝被點破,實屬意料之中,甚至可說是必然。
隻不過,對方點破的時機和方式,似乎......並冇有沈白原先預想的那麼迅捷和......
要知道,他在這場合作中本就處於資訊劣勢和被動地位;
對方既然能選中他,查到“李巨基”這層偽裝背後的真身,應該並非難事啊。
而現在這種情況,難道是其“未來視”存在某種限製或延遲?
還是其實是根據他之前無意中說的需要推算的原因?
...
沈白心中念頭電轉,麵上卻不露分毫。
他沉吟片刻,伸手提起旁邊準備好的筆,筆尖懸停一瞬,隨後落下。
字跡工整飄逸,措辭謹慎,卻又帶著不卑不亢的意味。
“孔兄果然慧眼如炬,洞察分明。”
“在下確實是沈白,此前化名實在是迫於形勢,不得已而為之,還望孔兄海涵了。”
“能得孔兄你看重,有幸參與孔兄這關乎我等命運轉機的宏偉計劃,實乃榮幸。
但也請孔兄你放心,沈白既已應允,為自身計,亦為這渺茫生機,自當會儘心竭力,不負孔兄所托。”
“並且,幸得孔兄你提示,得以窺得此間真相一角,便可知日後前路之艱險,遠超想象。
正需我等集會成員摒棄前嫌,同心協力,互通有無,方有一線可能。”
“而能與孔兄這般雄才攜手並進,亦是沈白之幸,願與孔兄共勉......”
...
沈白巧妙地將皮球輕輕踢回,既表達了願意合作;
甚至隱隱支援對方主導的姿態,卻又未做出任何超出當前限度的實質性承諾。
更重要的是,他將“互通有無”這四個字明確地擺在了檯麵之上;
暗示你可彆亂捧,咱們可是在建立在相對平等基礎上的利益交換與合作;
最後也算是無聲地迴應了孔瀟白那帶著些許居高臨下意味的“看重”。
...
白紙上的墨跡如水銀般流動,新的回覆迅速浮現,其內容卻讓沈白眼神微凝。
“沈兄實在太過自謙客氣了,哈哈哈。”
“我孔瀟白向來實話實說,不喜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
在如今這片絕望之海上掙紮求存的倖存者中,能入我眼、讓我覺得可堪一用的,確實冇有幾個。”
“而你,沈白,是為數不多能讓我真正刮目相看,並願意投入真心、絕對重視的人。”
“說實話,我是誠心想交你這個朋友,而非僅僅是利益捆綁的盟友。
畢竟,眼光放長遠些,待我們真正闖入那片‘真實世界’之後;
所要麵對的挑戰、危機與機遇......隻會比現在更多、更複雜,你說對吧?
多個真正的朋友,總好過一群各懷鬼胎的‘合作者’。”
...
“這傢夥?話裡有話啊?”沈白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怪異表情。
但是,不管怎麼說,在這生存都需竭儘全力的世界中,“朋友”二字何其奢侈;
尤其當它出自孔瀟白這等心思深沉、掌控欲強、且明顯藏著無數秘密的人之口。
並且細細想來,怎麼感覺這麼有喜感呢...擱這跟我玩青梅煮酒呢?
但是他在最後說的那句“闖入真實世界之後”則是有些意味深長啊。
感覺就像是一枚精心埋下的鉤子,帶著某種意味深長的暗示與......
...
沈白縱使心中瞬間掠過千百個念頭,對孔瀟白的動機進行著種種揣測與剖析,但他手上的動作卻絲毫不慢。
他迅速提筆,再次書寫,言辭愈發顯得圓融客氣;
將對方抬高的姿態巧妙地接住並軟化,卻又始終不著痕跡地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感。
“哈哈哈,孔兄此言,實在是謬讚了,愧不敢當,愧不敢當啊!”
“沈白不過是在這末日危局中,憑藉些許微末運氣和同伴扶持;
才僥倖苟活至今的普通人罷了,如何當得起孔兄如此盛譽?”
“能得孔兄這般人物青眼相加,坦誠相待,實是沈白莫大的榮幸。”
“前路漫漫,危機四伏,能得孔兄這般實力與智慧並重的盟友並肩同行,我心中亦是覺得踏實許多。”
“孔兄既以朋友相稱,沈白亦不敢虛與委蛇。
日後但有所需,隻要在我能力範圍之內,沈白定當義不容辭,儘力而為!”
...
垂釣池旁,孔瀟白回覆完沈白之後,便又看向了甲板上的資訊。
他本想第一個聯絡那個“李”的,但是他冇算出來任何資訊;
最後是用了排除法,才知道原來李巨基其實是沈白這貨。
至於為何算不出沈白的資訊,孔瀟白已經糾結了好久。
“對了,孔兄,有件事情......”
孔瀟白看著白紙上浮現的資訊,暗罵了一句滑不溜丟的老狐狸,但還是客氣的回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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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雙方內心深處都懷揣著怎樣複雜難言的心思與算計;
至少在這場通過白紙進行的初次直接通訊中,沈白與孔瀟白之間的交流;
最終在一種表麵和諧、彼此心照不宣、互相抬舉的友好氛圍中,暫時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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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一時間,旁邊另一張空白的白紙上;
一個僅拳頭大小、邊緣模糊不定、內部幽深彷彿連線著虛空的孔洞瞬間展開;
隨即又如同幻影般迅速彌合、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而就在那孔洞出現又消失的位置,一個造型簡單;
中心處一枚指標正兀自微微懸浮顫動的司南狀物品;
連同一份被某種未知皮料精心鞣製、捲起並用細繩繫好的圖紙;
彷彿憑空出現一般,輕輕地、無聲地落在了光滑的桌麵上,冇有激起一絲塵埃。
沈白冇有立刻上前碰觸這兩件來自孔瀟白的“禮物”,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片刻後,他才揚聲召喚胡靜。
“胡靜,過來仔細檢查一下這兩件東西。”
胡靜領命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司南和圖紙。
她仔細感知後彙報:
“主教大人,這個司南就是一個簡單的強效的定位信標,唯一的功能就是指向一個非常明確的固定方位。
而這份圖紙,詳細記錄了這種信標的製作方法和所需材料。”
她頓了頓,繼續道:
“圖紙上記載的製作這司南的,材料清單上大部分是常見的基礎物資,如特定金屬、木材等。
但有兩樣核心材料相對特殊,分彆是:‘霧氣精華’和‘浮礁’。”
...
沈白接過圖紙,目光掃過那些材料名稱,眼神深邃。
“‘霧氣精華’通常需要擊殺強大的霧獸纔有機率獲得,但對於現在的我而言,倒也不是什麼危險的事情,隻是需要投入時間和戰力,在湊夠修建擴充套件建築的數量後,便著手收集便可。
至於‘浮礁’……這東西在迷霧海中不算罕見,時常能遇到漂浮的碎塊,收集倒是也不難,隻是其出現位置冇有規律,需要碰運氣。”
沈白拿起那一直指向一個位置的司南,腦海中卻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
...
“這孔瀟白,如此大張旗鼓地要求我們所有人製作這種功能單一、指嚮明確的定位信標;
其目的,絕不僅僅是為了方便我們十人彙合!
他很有可能是準備將這種信標的成品,大規模地散發出去!
以此來吸引、引導那些分散在迷霧海各處的、不明真相的倖存者艦隊;
如同撲火的飛蛾般,朝著他設定的這個‘集結地’蜂擁而去!”
“而這些被吸引過去的、數量龐大的倖存者,在他們眼中或許是‘援軍’或‘同盟’;
但在孔瀟白的計劃裡,更大的可能,是作為用於探路、觸發陷阱、消耗危險的……炮灰!”
這個推論讓沈白心底泛起一絲寒意。
然而,更深的疑慮隨之而來:
“退一步講,就算不考慮那些炮灰。
僅僅是我們參與集會的這十個人,連同我們各自麾下或明或暗的艦隊;
若同時、大規模地、違背迷霧海常規航行邏輯地,集體朝向一個固定的座標點進行彙聚......
這般明顯且反常的集體異動;
那位高踞於雲端之上、視我們為‘資糧’與‘實驗品’的‘牧場主’,真的會毫無察覺嗎?
會任由我們這些‘籠中鳥’如此明目張膽地串聯、集結嗎?”
“是孔瀟白知道某些關於‘牧場主’監控機製或反應閾值的、未曾向我們說明的關鍵資訊?
還是他已經在暗中做了相應的準備或遮蔽手段,有信心規避探查?”
“亦或是……‘祂’的注意力,並未完全投注在我們這片小小的‘試驗田’上?
還是如同之前觀察到的、血月週期異常所可能暗示的那樣.....
‘祂’本身,或許正處在某種特殊的、無暇他顧的非常狀態?
比如沉睡、蛻變、或是正應對著其他更重要的麻煩?”
短短時間內,沈白想起了很多,也想到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