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董二人,在孔瀟白那番看似給予選擇、實則暗藏機鋒的話語落下後;
幾乎是不約而同地,狀似無意地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
在那瞬間的目光碰撞中,卻立刻傳遞並確認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
跟董妙武確認了彼此的想法法後,沈白緩緩掃過青銅長桌旁的其他身影。
他能清晰地“讀”到那些模糊輪廓後閃爍不定的眼神光芒。
看來,不僅僅是他們,就連那個看似衝動直接的凱特,以及腦子“瓦特”的夏爾馬等人;
都清晰地意識到了孔瀟白這番“坦誠”與“大度”表演之下的真實意圖。
這不過是一個粗暴卻有效的忠誠度試探,或者說,是一個篩選機製。
誰若真信了這鬼話,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話,也根本不配坐在這裡......
離去?
知道瞭如此驚天的秘密,還可能被一位接近序列頂點的存在盯上,誰敢天真地以為能夠拍拍屁股安然離去?
誰能保證孔瀟白口中輕描淡寫的“絕不阻攔”,不是一句死亡倒計時的開啟宣言?
在這片由他主導、規則不明的意識空間裡,貿然的行動與自殺何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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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心中冷笑,他幾乎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可以肯定,這所謂的“自由離去”就是一個陷阱或者說考驗;
誰若在此刻表現出退縮、懷疑或者不合作的態度,甚至真的試圖脫離這片空間;
恐怕下一刻,就會遭遇到來自孔瀟白,或者這空間本身規則的、“合情合理”的清除。
他自己雖有一些底牌,也不敢輕易嘗試在這“有主人”在場的詭異空間貿然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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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在這看似古老的青銅長桌旁持續蔓延、積壓。
這沉默並非無知或順從,而是一種在巨大壓力下,基於理智與生存本能做出的,暫時的集體緘默。
此刻,每一個人都在快速權衡,評估風險,計算得失。
最終,冇有人起身,冇有人發出任何表示要離開的聲音或動作。
甚至連最有可能因性格暴戾而衝動行事的夏爾馬,也隻是低聲嘀咕了幾句,卻並未有實質性的脫離舉動。
無聲的預設,成了此刻所有人唯一且共同的選擇。
...
見無人離去,孔瀟白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和瞭然,但很快又被凝重取代。
因為他明白,僅僅依靠威懾和恐怖真相的壓迫;
隻能暫時將人捆綁在一起,卻無法建立真正的信任與合作基礎。
他必須拿出更具說服力、更貼近每個人切身利益的“證據”,來證明自己資訊的可靠性與價值。
而他之所以選擇在座的這些人,除了他們在未來碎片中展現的潛力與“特殊性”外;
另一個關鍵原因,正是他通過那破碎的“迴響”,以及自身能力的結合;
確實“看到”了一些關於這些人近期的、極為私密且準確的“畫麵”!
而這些,也將成為他取信於人的最重要籌碼。
於是,他抬起手,用指關節輕輕敲擊了一下冰冷的青銅桌麵。
那聲音並不響亮,卻彷彿帶有某種奇異的魔力,瞬間將所有人從各自的思緒中拉扯回來,將注意力重新聚焦於他的身上。
...
“諸位,”
孔瀟白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帶著一種掌控局麵的自信,
“我知道,空口無憑,僅憑我一麵之詞,諸位心中必然還存有深深的疑慮。
為了證明我所言非虛,也為了展示合作的誠意,我將分享一些小部分的,我‘看到’的、關於在座各位的近期資訊。
如果我有任何錯漏或偏差,歡迎隨時提出,我全盤接受。”
言比,他首先將目光投向了夏爾馬,說道:
...
“拉維·夏爾馬,在來到這個迷霧之海前,你出身於孔雀國最高的種姓,享有世俗的尊榮。
但你對你的妹妹,母親,都犯了不可挽回的大錯,並且你還使用所謂的低種姓進行了封建的一些儀式,造成了很多的死傷。
但因為你父親運用權勢的關係,你並冇有受到任何處罰。”
孔瀟白無視了夏爾馬驟然變得粗重的呼吸和開始翻湧的殺意,繼續用那冇有感情起伏的語調說道:
“而在三天之前,你為了取悅你那艘特殊的‘**船’,你餵食了你那艘船你積攢的三分之一的“儲備糧”;
也就在昨天晚上,你成功踏入了超凡序列。
但你現在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靈性中充滿了混亂的雜音,這正是因為你所選擇的序列途徑是......”
“住口!不要再說了!”已被解除禁言的夏爾馬猛地打斷了他,聲音因驚駭與暴怒而扭曲。
“你……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你一直在監視我?!”
他眸中的瘋狂之色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涉及最陰暗**的揭露沖淡了幾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扒光、無所遁形的難堪與恐懼。
“夏爾馬,我現在可冇有那個能力能在這迷霧海中監視你,我已經說過了,這些是我‘看到的’。”
“你...你怎麼能......”夏爾馬還想追問,但孔瀟白因為知道他狀態特殊,已經不再理會他,將目光轉向了下一位。
而看著孔瀟白無視自己,夏爾馬胸腔劇烈起伏。
但最終,恢複了些許理智的他,還是強壓下了暴起的衝動,陰沉地坐回了位置,隻是那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纏繞在孔瀟白身上。
...
孔瀟白轉而看向那坐姿筆挺、如同古老騎士雕像般的身影。
“晚上好,蘭開斯特公爵,你之前世界的事情我就不說了,咱們說說最近的事情;
首先,你是在進入迷霧海的第二天就踏入了超凡序列;
其次,你所組建的艦隊,目前已經成功收攏了七位與你有著血緣或深厚淵源的族人,並給予了他們庇護。
你在五天前,動用自身的資源,輔助了其中一位族人,踏入了與你不同的另一條超凡序列之路。
而根據我‘看到’的片段,在十三天之後,你還會再次幸運地遇到並收攏三名失散的族人,這其中,會有你的表弟......”
孔瀟白的語氣裡突然透出一絲慨歎:
“說到這裡,我不得不表示佩服。
據我所知,在‘玫瑰戰爭’那段血腥而壯闊的曆史落幕之後,你雖是以幾百年來最年少之齡繼承大公之位的人;
卻成為蘭開斯特家族曆代以來最受擁戴的一位大公——想必這與你的行事風範密不可分。
但我冇想到的是,都已經來到這個世界了,你依然還......”
...
孔瀟白冇有說透,反而略作停頓,隨即問道:
“我所陳述的這些,”他目光平靜地望向亨利,“可有何處疏漏?”
那道挺拔而模糊的身影靜默片刻,似在回憶。
隨後,亨利有些唏噓的聲音響起:
“孔先生,除了‘十三天後收攏三名族人’一事尚未發生,我無法確認之外;
你所說的其餘部分......並無錯漏。準確得令人訝異。”
聽到亨利的回答,其他人的目光頓時不一樣了,頓時全部開始了眼神的交換。
因為如果孔瀟白連如此私密、近期且準確的資訊都能“看到”;
那麼他之前關於世界真相的駭人言論,其可信度便急劇飆升!
...
緊接著,亨利的聲音居然再次響起,但這一次,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失禮的急切,這對於這位嚴格準守禮儀隊大公來說,可不常見;
他冇有等待孔瀟白的許可,便直接追問道:
“孔先生,既然你能夠‘看到’如此之多關於過去與現在的隱秘之事;
那麼,在下也有一事,迫切希望你能夠解答我心中的疑惑。”
說完,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彷彿蘊含著風暴的藍色眼眸,透過模糊的光暈,緊緊鎖定著孔瀟白:
“孔先生,在你所‘看到’的那些資訊碎片中,我的未來……最終走向了何方?
我......在最後是否達成了我心中所願?”
...
聽到亨利這直指個人命運終局的追問,孔瀟白那被光芒覆蓋的麵孔下,目光也是一怔,就連心神也是微微一凝。
然後他心中開始暗自叫苦,因為他所準備和能“看到”的,其實暫時也就是這些了,僅僅是用來建立一定的可信度罷了。
若他真能知道這亨利的問題的答案,那他今天召集的就不會僅僅隻有十個人;
他孔瀟白今天高低能整個加強團的人數出來......
但事到如今,已經箭在弦上了,孔瀟白知道自己絕不能在此刻露怯。隻能......
“亨利先生,很多時候,你奢望追求的東西,其實你始終都是知道的,隻不過你自己……”
“就比如你所追求的目標...你所需要的,並非是...未來其實對你來說......。
孔瀟白這番話其實說得有些雲山霧罩,因為其中既冇有明確也冇有事實;
但卻恰好搔到了亨利這類心懷遠大抱負、且極度自信的人的癢處;
再加上之前孔瀟白所做的種種鋪墊,相當於已經一定程度上完成了米爾格拉姆實驗......
所以,果然在亨利·博林布魯克聽完後,陷入了短暫的沉思,那緊繃的身體似乎放鬆了些許。
他冇有再繼續追問具體細節,而是對著孔瀟白微微頷首,恢複了之前的禮節:
“感謝你的指點,孔先生。是我冒昧了。”
...
看亨利若有所思的模樣,孔瀟白也鬆了一口氣,然後看向其它人。
“董先生,你......”
他隨後又準確說出了董妙武近期的一些關鍵行動與狀態;
包括他突破序列的大致時間、幾場戰鬥的一些特點;
以及他目前麵臨的一個不大不小的資源困境。
這些同樣得到了董妙武悶聲悶氣、卻帶著驚異的肯定。
...
至於剩下的人,因為這幫老六使用的都是假名字加偽裝,他隻能暫時停下;
準備等待這次會議結束後,再結合此次會麵的觀察,重新進行推算和定位。
但好在,他已經通過夏爾馬、亨利和董妙武這三個跟其它人有一定關係的典型例子,成功地震懾並初步說服了大多數人。
這樣在場的其他人,即便心中仍有疑慮;
也不得不開始嚴肅對待他之前所揭示的關於世界真相的恐怖資訊。
這一部分建立可信度的目標,算是基本達成。
然而,因為對不上人這件事,唯一讓孔瀟白內心深處隱隱感到一絲不安的;
是那個他在未來碎片中看到的、唯一一個似乎曾與他“隔空對望”的模糊身影。
那雙冰冷、瘋狂、蘊含著無儘猩紅的眼眸,直到現在,依然會不時地浮現在他的腦海深處,帶來一陣莫名的悸動。
他無法確定那身影究竟對應在座的哪一位;
但這種未知的、充滿壓迫感的聯絡,讓他始終無法完全放鬆;
並且他一直有種感覺,自己自從經曆了這件“對望”這件事情後,就總覺得好像忘記了點什麼......
...
就在孔瀟白認為鋪墊已經足夠,準備順勢提出下一步的具體合作構想時;
又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的節奏。
這也讓孔瀟白不易察覺地磨了磨後槽牙。
原來是亨利再次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保持著那種貴族特有的、抑揚頓挫的腔調,但提出的問題卻直指另一個關鍵悖論。
“孔先生,感謝你之前的解惑,但請允許我提出另一個疑問。
首先我們暫時假設,你所提供的一切資訊,包括其來源,都是真實無誤的。
但這裡,似乎還存在一個邏輯上難以繞開的難題。”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同經過打磨的藍寶石,銳利而深邃,
“你此刻將關於‘未來’的這些資訊,告知了我們在座的這些人。
這個‘告知’的行為本身,難道不會成為一個巨大的變數,從而改變、甚至顛覆你所知曉的那個‘未來’的軌跡嗎?
我們現在的‘所知’,以及基於此‘所知’而可能采取的一切行動;
是否已經讓我們偏離了你所看到的、那條原本的‘道路’?”
他看了一眼”李巨基”,又看了一眼孔瀟白,便接著說道。
“更進一步說,你現在召集我們的這個舉動;
是否就是‘未來的你’在那個你所知的‘過去’(也即我們的現在)所經曆過的?
我看你對我們好像並不熟悉,那是否意味著;
在‘原來的’未來中,我們這次的聚會……並未發生,或者有所不同?
最後,請容我冒昧一問,在你所知的‘資訊’中,我們……最終成功了嗎?
我們掙脫了那‘強製契約’,離開了這‘養殖場’的牢籠了嗎?”
...
亨利的問題有些犀利,涉及了時間悖論、觀測者效應以及眾人最關心的結局。
他的話音剛落,彷彿開啟了某個開關,另一道帶著明顯憂慮與困惑的女聲也隨之響起。
是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的南丁格爾,她的聲音帶著困惑與明顯的憂慮:
“孔先生,我...我也有類似的困惑。
如果...如果未來在某種程度上是‘既定’的,像一條已經鋪好的軌道;
那麼我們此刻的一切努力、掙紮、甚至犧牲,還有意義嗎?
會不會...會不會恰恰是因為我們提前知曉了那個悲慘的‘結局’;
並因此而奮力去反抗、去改變,這些反抗和改變本身,反而陰差陽錯地;
成了促成那個我們最不願看到的結局的關鍵一環呢?
就像……就像某些古老的預言故事那樣?”
...
緊接著,董妙武那帶著電流音的大嗓門也響了起來,問得更加直接:
“孔兄弟!你說那資訊是未來的你留下的,那老董我問你,那是未來的‘什麼時候’的你?
是他快嗝屁的時候嗎?他當時是抱著啥心思給你留下這資訊的?
他是想指條明路拉兄弟們一把,還是覺得黃泉路上太寂寞,想拉你個墊背的?
還有最要緊的,未來的你,最後到底是個啥下場?成了還是栽了?!”
這幾個問題,從不同角度拷問著孔瀟白資訊的可靠性與行動的合理性。
...
時間線的變動、努力的意義、以及最殘酷的結局預測,如同三座大山,壓在了孔瀟白和所有人的心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孔瀟白,等待著他的回答。
這不僅關乎信任,更關乎所有人是否要押上一切,參與這場不管怎麼看都覺得希望渺茫的......。
孔瀟白麪對這些直指核心的質問,臉上的朦朧光暈似乎又波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組織語言,但實際卻是在搓牙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