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亨利、南丁格爾和董妙武接連丟擲的、一個比一個更切入本質;
直指核心邏輯的疑問與質疑,孔瀟白心中雖早有一定的預期,卻也不禁暗自叫苦,感到一陣棘手。
他原本以為,憑藉“來自未來的訊息”這一駭人聽聞的資訊源頭;
加上這宏大意象空間帶來的心理壓迫感,足以震懾住大部分人,讓他們在震驚中更容易接受自己的主導地位。
卻萬萬冇想到,這幫被他精挑細選出來的“候選人”;
一個比一個難纏,思維敏銳、邏輯縝密得可怕。
他確實有所準備,預想了各種質疑,但也冇料到這幫人的問題如此刁鑽;
如同經驗豐富的偵探,總能找到敘述中最微小的裂痕並試圖將其擴大。
而且,那個在他看來最難纏、思維最難以預測的“李巨基”,到目前為止還隻是在一旁冷靜觀察,他可還冇說話呢!
這些人,完全不像他之前所在世界裡那些幻想文學中;
容易被宏大敘事、悲壯命運和神秘氛圍忽悠住的熱血笨蛋。
他們不愧是從這詭譎海域裡爬到頂點的倖存者,每一個都是猴精一樣的“膽小鬼”;
對任何未經證實的資訊都抱著根深蒂固的懷疑!
“為什麼你們就不能像夏爾馬和凱特那樣;
要麼被迫瘋狂要麼極端偏執,少動點腦子,多憑點直覺行事呢?!”
孔瀟白內心瘋狂吐槽,目光不易察覺地掃過一臉茫然、顯然對複雜理論不感興趣的凱特;
以及隻顧著散發我很“強大”、似乎“腦子瓦特”的夏爾馬兩人;
生平第一次覺得,在某些特定情境下,冇腦子或許也是一種難得的“優點”,至少便於管理。
...
但內心的吐槽歸吐槽,孔瀟白深知此刻現實的嚴峻。
因為如果不能給李巨基、亨利這些聰明人一個相對自洽、至少能在表麵上形成邏輯閉環的解釋;
平息他們最根本的疑慮,那麼他這費儘心機、冒著巨大風險才構建起來的“借命”集會;
很可能在起步階段就要分崩離析。
如果在信任建立的基石上就宣告失敗,那麼後續的一切合作、計劃、乃至反抗;
都將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徹底淪為空談。
...
孔瀟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雜念,儘管周身籠罩著朦朧光暈,外人難以看清他的表情;
但他臉上還是下意識的重新掛上那副高深莫測的神情,沉聲道:
“諸位的疑問,我都聽到了。”
孔瀟白先以一句肯定的開場白接納了所有質疑,表明自己在認真傾聽。
“這些問題確實觸及了我們即將展開的合作的根本,諸位的疑惑,也都在情理之中。
對此,我會儘力為諸位解答,希望能消除各位心中的顧慮。”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沉穩的探照燈,緩緩掃過在場每一道模糊的身影;
尤其是在沈白、亨利和瑪麗安娜身上略有停留,
“但在開始解答之前,我想確認一下,其他人是否還有彆的、未被提及的問題?
不妨趁此機會,一併提出。”
孔瀟白需要確保能一次性解決所有明顯的、浮於表麵的邏輯障礙;
避免在後續環節中再次被類似的問題打斷節奏,消耗本就脆弱的信任資本。
場中寂靜片刻,未知因素李清蓮依舊超然,彷彿這些問題與他無關;
最終,除了已經提問的三人,以及尚未明確表態的沈白,其餘幾人都冇有再提出新的異議。
孔瀟白看此情形也是心中稍定,微微頷首。
“好,既然如此,我便針對剛纔幾位提出的問題,集中給出我的解釋。
但我希望,在我闡述的過程中,如果不是有極特殊;
不立即澄清就會導致嚴重誤解的情況,諸位請儘量不要打斷我。
這將有助於保持思路的連貫性。”
...
孔瀟白看到眾人或明顯或隱晦地表示了同意(至少冇有反對)後,便開始瞭解答。
他深知,麵對這群見識不凡的“候選人”,不能純粹依靠神秘學的話術;
必須嘗試用他們可能理解或至少聽說過的概念,來構建一個相對堅固的理論框架。
...
“首先,是關於資訊來源的確定性,以及亨利你提出的時間悖論問題。”
孔瀟白的聲音平穩而富有磁性,試圖營造一種理性探討的氛圍,
“諸位可曾聽說過‘鞋帶悖論’?”
他先引入了一個在之前世界頗為經典的、關於時間旅行的思想實驗,用以說明改變過去可能帶來的效果。
他注意到一些人(如亨利、沈白,李青蓮等)眼中露出了思索或瞭然的神色;
而另一些人(如凱特、夏爾馬)則明顯更加迷茫。
但他不需要所有人都懂,隻需要有關鍵人物能跟上思路。
...
“我們現在正在進行的這場集會,我們此刻所做的選擇、進行的討論;
在我所看到的、那些來自‘失敗未來’的資訊碎片裡,是‘不存在’的。”
孔瀟白強調道,
“正因為它不存在於那些已經走向絕望終結的時間線,我纔能夠根據這些‘失敗’的警示;
再結合我自身的觀測與推演,嘗試規劃、開辟出一條全新的、可能通往不同結局的路線。”
他試圖將眾人的思路引向“可能性”和“人的主觀能動性可以改變未來”的方向上,這是建立合作信心的基礎。
...
然後,孔瀟白略微提高了音調,引入了另外一個在之前世界中頗為著名的概念,
“諸位可知道‘雙縫乾涉實驗’?
他看到更多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隻有極少數人眼神微動。
孔瀟白繼續解釋道:
“這是一個常識,大家應該都知道,在那個著名的實驗中;
觀測者的行為,會影響微觀粒子的狀態,使其表現出粒子性或者波動性。
我們可以做一個不那麼精確、但有助於理解的類比——
就比如現在,我們的‘意識’,我們現在的認知、選擇和即將采取的行動,就像是一個宏大的‘觀測者’;
我們的集體‘觀測’行為;
會深刻地影響到‘未來’這團尚未坍縮的、充滿無數可能性的‘概率雲’的具體呈現方向。”
他努力讓自己的話語聽起來更具說服力:
“而我們此刻的聚集,我們共享秘密、商討對策本身;
就是在進行一場規模宏大的‘集體觀測’!
我們正在用我們的意誌和選擇,共同創造一個不同於那些‘失敗碎片’的;
全新的、未知的未來!”
孔瀟白目光掃過眾人,發現除了李青蓮、董妙武、李巨基、亨利以及瑪麗安娜五人眼中尚有思索的光芒外;
其他如凱特、夏爾馬、南丁格爾乃至尤利烏斯,幾乎全都是一臉茫然,彷彿在聽天書。
他知道,必須簡化了,否則大部分聽眾將完全脫離節奏。
“這樣吧,我們說得更直接一些。”
孔瀟白果斷放棄了這在他看來已經足夠簡單的類比,
“諸位,其實就是:
觀察者(也就是我們)的行為,會直接影響最終的結果。
你們可以將‘未來’想象成一片充滿濃霧的海洋,擁有無數條可能的航道。
我們現在的每一個決定,就像是在調整船舵,選擇駛向其中某一條特定的航道,而放棄了其他無數條。”
...
他看著依舊有人(主要是夏爾馬和凱特)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便不再糾纏於解釋,直接跳轉到下一個支撐點。
“而至於未來的我,為何能確定地將資訊送回到‘我’這個特定的時間點......”
其實是因為那個時候的未來的‘我’的狀態比較特殊,其存在形態或許已經近似於......
嗯...我們可以類比理解為‘拉普拉斯的惡魔’那種狀態,這個你們可以理解吧
他注意到亨利和李巨基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知道這個比喻引起了他們的高度興趣,但他必須硬著頭皮說下去。
“也就是在這種狀態下,‘我’捕捉到了最關鍵的一個‘時間’節點,
也正是因為這個是一個足以撬動命運支點的槓桿位置,‘我’從而能夠精準定位並傳遞資訊。”
...
他最後總結道,目光掃過眼前這些人。
“我剛纔說的這幾點,以諸位堪比讀者老爺的見識與學識,應該不難理解吧?”
孔瀟白已經很努力的用科學隱喻和哲學概念來包裝他那無法詳述的;
涉及命運垂釣與無形奴仆的核心秘密,並試圖賦予其一種看似合理的解釋。
...
然而,就在他話音剛落,以為暫時用這套混合理論穩住了局麵;
至少堵住了大部分人的嘴時,那個他一直警惕的、冷靜的聲音便再次響起。
“李巨基”並未被他的宏大敘事唬住,其話語如同精準無比的手術刀;
直接剖開了他剛剛構建的理論框架中最為脆弱的邏輯縫隙:
...
“孔先生,按照你這個說法,我們先擱置對你所謂‘近乎拉普拉斯妖全知狀態’的質疑;
單從邏輯鏈條來看——”
沈白的聲音透過麵具,平穩而低沉,
“如果我們將時間視為一條單向的、連續的因果鏈——
‘過去’的因決定了‘現在’的果,而‘現在’的因又決定了‘未來’的果——
那麼這個邏輯本身是線性的、具有內在確定性的。”
他微微前傾,金色鏡片後的目光彷彿能穿透光暈:
“如果未來的‘你’能夠如此‘精準’地將資訊送回到‘現在’的‘你’手中;
這是否意味著,在那個未來的‘你’的視角裡,‘過去’——
也就是我們所處的這個‘現在’——
發生的一切,包括我們這次的聚會,其核心事件和結果,都已經是‘被確定’了的?
否則他如何能精準‘定位’並傳遞資訊?”
沈白的語速並不快,但每個字都敲打在邏輯的節點上:
“而一個被‘確定’的‘過去’,必然會導致一個同樣被‘決定’的‘現在’;
而這個被決定的‘現在’,又必然會引向那個傳送資訊回來的、同樣被‘確定’的‘未來’......
那麼,請問孔先生,你之前反覆強調的‘改變’;
你所看到的那些‘失敗未來’;
以及你此刻試圖引導我們所有人共同走向的所謂‘新未來’;
其存在的根基又在哪裡?
這似乎……與你之前極力渲染的‘可能性’和‘命運的可變性’,構成了根本性的矛盾。”
沈白最後有些冰冷的總結道:
“並且,這不就直接陷入了你剛纔試圖借用‘雙縫乾涉’和‘可能性’來否定的......
決定論的窠臼了嗎?”
...
沈白的質疑一針見血,直接指出了孔瀟白理論中的矛盾之處:
如果未來能如此精準地影響並定位過去,那麼“現在”的自由度和可變性何在?
“改變”本身豈不是成了一個偽命題?
此刻,在青銅桌旁的其它人除了寥寥幾人外,全部進入了聽天書的模式,眼神茫然,呆滯......
...
而孔瀟白也在心中暗罵一聲‘這姓李的,可真是難纏到有點噁心了!’;
並打定主意如果這貨做不成朋友,就儘早弄死他算求!
但心裡不管怎麼想,他姿態上依舊維持著那副雲淡風輕、一切儘在掌握的狀態和語氣。
他看向對麵那個給他帶來巨大壓力的“李巨基”,迅速組織語言迴應道:
“李先生,你的思維果然非常敏銳!
我必須承認,你提出的這一點,確實是時間旅行類命題中經典且難以迴避的邏輯悖論所在......”
他先是高度肯定了沈白的質疑,承認其合理性;
以此展現自己的坦誠與氣度,隨即話鋒陡然一轉:
“但是,請允許我在此鄭重地澄清一點——至關重要的一點!”
孔瀟白的語氣變得格外嚴肅:
“我現在所使用的,我們之前那個世界的各種理論;
無論是‘鞋帶悖論’、‘雙縫乾涉實驗’,還是‘拉普拉斯妖’,都僅僅隻是一種類比!
一種幫助我們這些來自科技側世界的人;
去嘗試理解這個超凡世界其複雜、詭異、乃至違揹我們舊有常識的底層規則的輔助工具!
而絕非絕對的、可以一一對應照搬的真理!”
下一刻,他刻意拔高了聲調,強調著世界的根本差異:
“我們之前所出身的世界,其物理規則、因果邏輯...;
與這個充斥著序列途徑、超凡特性、不可名狀的詭異以及可能存在‘真神’的世界的根本規則,是完全不同的!
這個世界的底層規則,與我們熟知的相對論、量子力學...乃至哲學邏輯;
是存在著根本性、維度上的差異的!
因為我們的舊世界規則,是相對低維的、片麵的,無法完全描繪這個更高維度的真實!”
孔瀟白通過強調世界的“差異性”,為自己理論的模糊性和不可證偽性留出了足夠的緩衝空間。
然後,他接著之前被打斷的思路,試圖將解釋引向另一個方向:
...
“我在前麵之所以提到‘雙縫乾涉實驗’,其重點是想藉此說明;
在這個獨特的超凡世界,我們的意識、我們的觀測行為,確實會對現實的‘可能性’產生影響!
但這種影響;
並不完全等同於我們原世界那個實驗中‘觀察導致波函式坍塌成一個確定結果’的模式。”
孔瀟白為了能“借命改命”成功,努力地辨析著其中的微妙差彆:
“在這裡,我們的意識觀測,或許更像是一種‘擾動’,一種‘權重加持’;
它有一定影響力,但不一定是決定性的、唯一性的。
而我們的實際行動,我們實際做出的選擇;
其在這個世界規則下造成的現實影響,其‘權重’可能更大!”
...
他眼看有些人又開始露出困惑,歎了口氣;
但還是立刻丟擲了另一個備用的、或許更容易被接受的比喻:
“這一點,反而可能更接近於我們之前世界理論中的‘平行世界’或者說‘多世界詮釋’!
每一個關鍵的選擇節點,每一個足以影響命運走向的重要行動;
都可能讓我們從原本那條通往‘失敗未來’的命運主乾道上‘分叉’出去;
躍遷進入一個全新的、未知的、擁有不同可能性的平行分支!”
他最終將自己的核心論點包裝完成:
“而那個未來的‘我’;
正是從某個已然走向終結的‘失敗分支’的儘頭;
在失敗之前,向我們這個尚未確定、尚在演變中的‘主乾道’;(或者說另一個尚未坍縮的可能性分支)
投來了這段警示的資訊!
我們現在的聚集,我們後續即將共同采取的行動;
就是在主動地、有意識地選擇離開那條通往毀滅的舊路;
合力開辟一條走向未知新生的全新未來分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