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戰爭,都會產生新的仇恨。
每一次仇恨,都會成為下一次戰爭的導火索。
神軀體內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鮮血。
神軀體內的每一個角落,都埋葬著屍骸。
……
鹿茸人沒有參與這些戰爭。
鴾羧不允許。
他讓自己的族人退居最深處,遠離那些爭鬥,守住自己最初的那一小片領地。
他們不再擴張,不再改造,甚至不再繁衍。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伴你閒,.超貼心 】
因為每多一個族人,就意味著需要更多的資源,就意味著可能成為下一個被覬覦的目標。
他們隻是活著。
苟延殘喘地活著。
看著外麵的世界,一天天變得更糟。
「鴾羧,我們還要這樣多久?」
那個曾經捧著新生兒的雌性鹿茸人,如今已經老了。
她的鹿角不再光滑,那些絮狀的長髮已經稀疏,眼角刻滿了歲月的紋路。
她坐在鴾羧身邊,望著遠處隱隱傳來的廝殺聲,聲音沙啞。
鴾羧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又過去了很久。
那些戰爭,依然沒有停止。
偶爾會有短暫的和平,但那和平隻是下一場戰爭的前奏。
每個種族都在積蓄力量,都在等待時機,都在想著如何從別人嘴裡搶下那一口吃的。
神軀內部的空間,已經麵目全非。
那些曾經被精心改造的環境,如今隻剩廢墟。
那些曾經種植的植物,早已被連根拔起。
那些曾經開鑿的洞穴,如今成了藏汙納垢的角落。
神軀的痛,鴾羧已經麻木了。
不是不痛。
是痛到極致後,靈魂學會了遮蔽。
最終,鴾羧的族群,也沒能倖免於難。
他們是最早入駐神軀的種族之一,也是相對溫和的種族。
他們不主動挑起戰爭,隻想要在自己的森林裡安靜地生活。
但戰爭不會因為你的溫和就放過你。
當資源越來越緊張,當仇恨越來越深重,當所有人都被逼到絕境。
和平,就成了一種奢望。
第一次,是炎魔的餘燼滲入森林,點燃了大片林地。
鹿茸人拚死撲滅火焰,卻有一百多個族人葬身火海。
第二次,是疫族的孢子飄入森林,感染了水源。
鹿茸人隔離了染病的族人,卻眼睜睜看著他們在痛苦中死去。
第三次,是雪裔的冰刃刺入森林,屠殺了正在採集食物的小隊。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
鴾羧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族人,在一次次衝突中死去。
他救不了他們。
他是不老不死的特殊存在,但他的族人們不是。
他可以在戰場上衝鋒陷陣,可以以一敵百,可以殺退任何來犯之敵。
但他無法讓死者復活。
他無法讓被燒成灰燼的族人重新站起來。
他無法讓被疫病腐蝕的族人恢復健康。
他無法讓被冰刃刺穿心臟的族人睜開眼睛。
他隻能看著他們死去。
一個接一個。
一代接一代。
直到那一天。
他的孩子,第十七個孩子,那個眉眼和他一模一樣的嬰兒,那個他曾經寄予厚望的血裔,也死在了戰爭中。
那是一場規模不大的衝突。
隻是兩個小種族之間的區域性摩擦,本不該波及到鹿茸人的片區。
但一枚流矢,一枚不知從哪個方向射來,不知屬於哪個種族,不知為何會偏離方向的流矢,就那麼巧地,射穿了他孩子的胸膛。
那孩子那時已經長成了一個優秀的戰士,有著最純正的鴾羧血脈,有著最出色的戰鬥天賦。
但那枚流矢射穿他的心臟時,他正背對著戰場,在森林邊緣採集草藥,準備救治受傷的族人。
他沒有看到敵人。
沒有做出任何反抗。
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倒下。
當族人發現他的屍體時,他的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把草藥。
鴾羧站在孩子的屍體前,站了很久很久。
他沒有流淚。
他早已不會流淚。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此刻蒼白、冰冷、毫無生機。
他站在那片狼藉中,看著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如今隻剩下破碎的殘骸。
「為什麼?」他問。
沒有人回答。
因為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名婉約的雌性鹿茸人跪在一旁,無聲地哭泣。
她的眼淚落在孩子冰冷的臉上,卻再也喚不回任何回應。
周圍的族人沉默地站著,低著頭,不敢看鴾羧的臉。
良久。
鴾羧抬起頭。
他看向神軀的穹頂。
那是由無數血肉構成,永遠昏暗,彷彿永遠看不到盡頭的穹頂。
他的眼底,不再有任何柔軟。
隻有一種極致冰冷,如同萬古寒冰般的平靜。
當所有人都認為,以為一貫忍讓,性格懦弱的族長大人終於要為了自己的子嗣之死,發動戰爭,舉族報復時。
他接下來的話語,卻掀起了軒然大波。
「我們離開。」
他的聲音很輕。
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雌性鹿茸人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離開?離開哪裡?」
「離開神軀。」
「可是……外麵是深淵!我們離開神軀,就隻有死路一條!」
鴾羧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個孩子的屍體,看著那些沉默的族人,看著這個被戰爭和仇恨浸透,名為「神軀方舟」的囚籠。
然後,他說出了那句讓所有人戰慄的話:
「在這裡,和等死,有什麼區別?」
沒有人能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神軀本是救贖的希望,卻成了新的囚籠。
祂承載了無數種族,卻無法承載它們的和平。
祂忍受了無盡的痛苦,卻換不來任何感激。
沒有種族會感謝神軀。
祂是方舟。
但方舟裡,隻剩殺戮。
鴾羧的決定,在族群內掀起了軒然大波。
有人支援他。
那些在戰爭中失去親人、厭倦了殺戮的族人,願意跟隨他,哪怕死在外麵,也好過在這裡苟延殘喘。
有人反對他。
那些還有親人活著、還想繼續活下去的族人,恐懼外麵的深淵,寧願留在這個熟悉的囚籠裡,至少還能多活幾天。
有人沉默。
那些已經麻木,不知道該支援誰也不知道該反對誰的族人,隻是沉默地看著,等待命運的裁決。
最終,鴾羧沒有強迫任何人。
他隻是站在族人的麵前,用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掃視著每一個熟悉的麵孔。
「願意跟我走的,三天後,在東區邊境集合。」
「不願意的,留下。」
「從今往後,生死各安天命,再無瓜葛。」
三天後。
東區邊境。
鴾羧站在那裡,看著來集合的族人。
隻有不到八分之一。
剩下的人,選擇了留下。
他沒有說什麼,隻是轉身,帶著這些願意跟隨他的族人,走向那片從未有人踏足過,通往神軀外界的未知區域。
身後,是那個囚籠。
身前,是無盡的深淵。
但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