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針終於有效了。」
羅特長舒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看來我們確實脫離了那片特殊區域,方嚮明朗起來了。」 看書就來,.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又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卷用鞣製過的薄獸皮製成的海圖。
獸皮上密密麻麻畫滿了線條、符號和歪歪扭扭的註解。
有些地方還有反覆塗抹修改的痕跡。
這是他多年來,結合村子前輩們口口相傳的經驗和自己無數次冒險探索,一點點繪製、補充的周邊海域示意圖,
雖然粗糙,卻是他在黑暗中航行的最大依仗。
就著風燈微弱的光,羅特仔細比對著指南針的指向、記憶中的航行時間、以及海圖上的標記。
「這片海域……我應該來過幾次。」
他的手指在海圖上一處畫著簡易島嶼輪廓和幾個代表危險暗流的符號附近點了點,「對,沒錯,從這裡轉向,繞過前麵那片被稱為哭嚎礁的區域,再往北偏東航行大約……小半天,應該就能看到我們村子所在的島了。」
「太好了!」
米蘭歡呼一聲,差點跳起來,「終於要到家了!我想念艾莉亞了!」
「她看見我們平安歸來,還帶回了這麼驚天動地的好訊息,一定會高興得哭出來!」
「待會兒我一定要讓她用剩下的好太歲肉膏,加上我們珍藏的那點海鹽和香苔,給你做一頓真正的好菜!好好招待招待我們的大功臣!」
羅特聽著米蘭興奮的規劃,臉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疲憊但真心的笑容。
家,那個黑暗、貧瘠卻承載著所有族人生存希望的家,此刻在經歷了絕境逢生和奇蹟衝擊後,也讓他生出一種複雜的思念。
至少,那裡是安全的,有熟悉的麵孔,有等待他們的人。
帆船在他的操控下,調整方向。
朝著記憶中家園的方位,乘風破浪,加速駛去。
歸家的希望,如同黑暗中的微光,驅散了身體的疲憊和對未知的憂慮。
時間在期待中似乎變得更快了些。
按照海圖的指引和羅特的計算,帆船應該已經進入了村落所在的島嶼視覺範圍
風燈的光芒,理應能照到熟悉的礁石輪廓,或者遠處村子中心光耀石那獨特的、雖然晦暗卻讓人安心的光暈。
然而……
前方,依舊是吞噬一切的濃稠黑暗。
海水平靜得詭異,隻有船底劃過的細微水聲。
「喂,羅特,」米蘭的聲音從最初的興奮,逐漸變成了疑惑和不安,他扒在船舷邊,瞪大了那雙適應黑暗的眼睛,極力遠眺,「你不會……在開玩笑吧?是不是看錯海圖了?還是指南針又壞了?」
他指著前方空無一物的黑暗:
「這裡一片荒蕪!什麼都沒有!哪裡會是我們的家?我們的家……我們的島呢?光呢?」
羅特的心,猛地一沉。
他也早已發現了不對勁。
前方的黑暗海麵上,除了永恆不變的濃黑和零星反光的波浪,什麼都沒有。
沒有他們熟悉的、哪怕再微弱也能在黑暗中指引歸途的光耀石光芒。
他踮起腳,努力張望,可視野裡隻有吞噬一切的黑暗。
米蘭重重搖了搖頭。
「我們的家纔不是這樣的!就算光再弱,隔著這麼近也應該能看到了!」
羅特沒有說話。
他的心臟開始不受控製地往下沉,一種冰冷的不祥預感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手有些發顫,再次掏出那張海圖,湊到風燈前,幾乎要將臉貼上去。
手指沿著航線,從他們離開「奇蹟之島」後的標記點開始,一寸一寸地比對記憶中的航向、時間、水流變化……
「不……不會錯的……印記在這裡……轉向點在這裡……按照航速和時間計算,現在的位置應該就是……」
他低聲喃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反覆比對,印記、海圖上的標註、記憶中的航海日誌迴路,全都嚴絲合縫地指向眼前這片海域!
可……家呢?
他猛地抬起頭,眯起那雙適應黑暗的巨眼,死死盯著前方那個在絕對黑暗中隱約顯出輪廓,更大的黑色陰影。
那應該是島嶼的輪廓。
他調整風帆,讓船靠得更近一些。
隨著距離縮短,島嶼的輪廓在黑暗中愈發清晰。
然而,那輪廓……不對!
沒有記憶中熟悉的地勢起伏,沒有村落依託的那片相對平緩的岩地邊緣。
當帆船終於抵近到足以看清島上細節時,船上的兩個人,如同被冰水從頭澆到腳,徹底僵住了。
眼前,是一座島嶼沒錯。
但絕不是他們的家。
島嶼表麵,一片狼藉。
原本應該立著哨塔、堆放著物資、有著人工平整痕跡的地方,此刻隻剩下破碎的岩石、倒塌的堆積物、以及大片大片焦黑翻卷的痕跡,彷彿經歷了一場恐怖的爆炸或蹂躪。
看不到任何完好的建築,看不到活動的身影,甚至……看不到一絲光亮。
死寂。
除了永暗海風的嗚咽和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島上沒有任何生命活動的聲音。
「這……這……」
米蘭的嘴唇哆嗦著,臉色在風燈的映照下慘白如紙,「羅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的家呢?衍水鎮呢?!」
羅特渾身都在微微顫抖,手中的海圖幾乎要被他捏碎。
他最後的僥倖心理被眼前殘酷的景象徹底碾碎。
雖然建築物消失,雖然一片焦黑荒蕪,但地理位置不會錯的!
那處獨特的彎角礁石,那片他們曾無數次泊船的淺灘輪廓,甚至遠處那座標誌性的、如同蹲伏巨獸般的「黑脊」岩山……全都對得上!
這裡,就是衍水鎮所在的島嶼。
但衍水鎮……不見了。
或者說,被毀滅了。
「不……不可能……」
米蘭失魂落魄地低語,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濕滑的甲板上。
他腦海中閃過離村前,聖火日漸暗淡的擔憂,閃過族老們凝重的麵容,閃過艾莉亞送別時那溫柔卻隱含不安的眼神……
家……沒了?
他猛地撲到船舷邊,朝著那片死寂的廢墟島嶼,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力竭地大喊:
「艾莉亞——!!」
「族老——!!」
「有人嗎——?!回答我啊——!!!」
他的呼喊在空曠的黑暗海麵上迴蕩,被風扯碎,最終消散在無邊的死寂之中。
沒有任何回應。
隻有冰冷的海風,卷著永暗的腐朽氣息,吹拂過兩個歸家遊子瞬間被掏空一切希望、隻剩下無盡冰冷與絕望的臉龐。
帆船靜靜漂浮在已成廢墟的家園之外,如同兩片迷失在永恆黑暗中的、無家可歸的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