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沒說話,徑直走向戲台。
昨晚還殘留的腳手架已經拆除完畢,隻剩下最後幾個小零件還沒有移走。省建築設計院的周工正帶著兩個助手,用儀器測量立柱的垂直度。
看見陳青,周工摘下老花鏡走過來:“陳市長,放心,這戲台比我預想的還要紮實。”
“辛苦您了,周工。”陳青誠懇地說。
“不辛苦。”周工擺擺手,壓低聲音,“不過昨晚……我瞧見有幾個人在附近轉悠,不像是咱們工地的。我讓保安盯著,後來他們走了。”
陳青眼神一凜:“什麼時候?”
“大概淩晨兩點多。三個人,開一輛黑色轎車,車牌上有汙泥看不清。”周工搖搖頭,“這年頭,什麼人都有。”
陳青記在心裡,表麵不動聲色:“謝謝您提醒。今天典禮,還得請您多費心。”
“應該的。”
離開戲台,陳青走向媒體區。
省電視台的直播車已經到位,工作人員正在除錯裝置。
商英站在一旁,拿著對講機指揮無人機起飛。
看見陳青,她快步走過來。
“陳市長,直播訊號八點半準時接入省台衛視訊道。另外,我們策劃了一個‘古城新生’的慢直播,從此刻起不間斷播放古街實況,已經有三萬多網友線上了。”
陳青看向她手中的平板,螢幕上正是無人機傳來的俯瞰畫麵——青瓦連綿,街巷縱橫,晨霧如輕紗般籠罩著這座蘇醒的古城。
“做得很好。”他說,“鏡頭要對準古城,對準百姓。”
“我明白。”商英點頭,猶豫了一下,“不過……剛纔有同事說,看見孫昌明的車往這邊來了。”
陳青眼神微動:“他來參加典禮?”
“邀請名單裡有昌明集團,按慣例他會出席。”商英頓了頓,“但我聽說,昨晚他助理連夜離開了林州,說是去外地考察專案。”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這話裡的意味。
八點三十分,嘉賓開始陸續入場。
陳青站在戲台側幕,看著台下一排排座椅漸漸坐滿。市委市政府的領導、投資方代表、媒體記者、市民代表……人頭攢動,交談聲此起彼伏。
然後他看見了孫昌明。
這位昌明集團的董事長穿著筆挺的深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正笑容滿麵地與旁邊的人握手寒暄。
他身邊還跟著兩個人,看樣子像是他公司的高管,印象中一直在他身邊的助理卻沒有在。
孫昌明似乎感應到什麼,抬頭朝戲台方向看來。
目光與陳青相遇時,他微微頷首,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是勝利者的笑,是地頭蛇在自己地盤上的從容。
陳青平靜地移開視線,看向另一邊。
王懷禮老人已經坐在了第一排的市民代表席,兒子王誌強陪在旁邊。
老人雙手緊緊抓著膝蓋,顯得很緊張。
王誌強低聲說著什麼,像是在安慰父親。
八點四十分,典禮即將開始。
陳青回到指揮室,洗了一把臉。
鄧明匆匆走過來,壓低聲音:“市長,剛接到蔣隊電話。李建剛全招了,指使他的是孫昌明的助理王斌,轉賬記錄已經固定。另外,王斌的定位顯示他已經在邊境城市,施隊已經通報邊檢布控。”
陳青神色不變:“孫昌明本人呢?”
“還在現場,看起來很鎮定。”
“知道了。”陳青看了眼手錶,“按計劃進行。”
隨即,馬上走到街口去迎接嚴副省長。
八點五十分,嚴巡副省長的車隊抵達。
沒有警車開道,沒有繁瑣的迎賓儀式,兩輛黑色公務車直接開進東街臨時劃出的停車區。
嚴巡自己推門下車,深灰色夾克,黑框眼鏡,像個普通的技術乾部。
陳青迎上去:“嚴省長,歡迎。”
“陳青同誌,辛苦了。”嚴巡握手很用力,目光掃過已經坐滿的觀眾席和媒體區,“場麵不小。”
“林州百姓盼這一天,盼了很久。”
嚴巡點點頭,沒再多說,在引導下走向主席台。
經過孫昌明身邊時,這位董事長起身想握手,嚴巡卻像沒看見一樣,徑直走了過去。
孫昌明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難看了幾分。
九點正,所有嘉賓就座。
陳青收到簡訊請示。
他當著嚴巡的麵,回複:九點零八分,準時開始。
九點零八分,典禮正式開始。
沒有冗長的領導致辭開場,而是先響起了一陣古樸悠遠的編鐘聲。
聲音從主舞台兩側的音箱裡傳出,沿著青石板路蕩漾開去,原本還有些嘈雜的現場漸漸安靜下來。
陽光已經完全鋪滿東街,每一塊帶著曆史痕跡的老磚瓦似乎都煥發新生的力量,在帶著暖意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隔離欄內外,不知道多少雙眼睛注視著舞台。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各位林州的父老鄉親。我是你們的主持人可欣。”主持人是市電視台的本地新聞主播。
她穿著大家都熟知的深藍色小領製服套裝,今天看上去在沉穩中多了肉眼可見的喜悅。“今天,我們在這裡,共同見證古城東街的重生。”
按照陳青的要求,開場的介紹儘量簡短,嘉賓除了省級領導外,其餘的全都用“市委、市府、各界人士一句帶過。”
主持人著重用了一分鐘回憶了過去的林州古城和新城的實際情況。
她的聲音通過音響傳得很遠,聽得在場的人都微微側目。
敢於把之前的林州狀況如實地說出來,要不是主持人是專業的,可能說到一半自己都不敢說下去了。
因為“破舊、雜亂、鬼城”這樣的字眼,無疑是在抹黑林州的形象。
主持人在接到稿子的時候,也是震顫了好久,一再確認,“真的要這樣講?”
“陳市長就是一個敢於直麵問題的領導,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鄧明非常肯定地給主持人說道:“放心,大膽的說。”
在介紹完過去的林州之後,可欣才話鋒一轉,“在開始前,我們先請一位在東街從孩童到古稀的老人,說幾句話。”
燈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左側。
王懷禮老人從那裡走出來。
他走得有些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那身嶄新的中山裝此刻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筆挺,甚至讓人感覺老人身體還修長高大了些——明顯是特意為了今天買的。
他走到舞台中央的話筒前,雙手緊緊抓住話筒的支架。
因為用力,支架都有些微微搖晃,可欣連忙伸手攙扶了一下,“王老,您彆激動。”
台下鴉雀無聲。
王懷禮抬起頭,看著黑壓壓的人群,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坐在第一排的王誌強緊張地攥緊了拳頭。
幾秒鐘的沉默,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王懷禮突然抬手抹了把眼睛。
“我……”他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有些哽咽,“我叫王懷禮,今年七十八了。我在東街住了一輩子……”
他頓了頓,似乎在努力控製情緒:“我記事開始,我爺爺那輩兒就在這兒。這房子以前好啊,青磚亮瓦,夏天不用電扇都涼快。我老伴兒就是在這屋裡嫁給我的,那是1965年,正月十六……”
老人的聲音漸漸平穩下來,帶著一種講述往事的悠遠:“後來不行了。牆裂了,下雨就漏,我拿盆接著,叮叮當當一晚上睡不著。冬天更遭罪,風從縫裡鑽進來,像刀子。很多人都勸我把房子賣了,換個地方住,我不去,是捨不得這老屋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