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又看向舞台後方修複一新的街道:“幾個月前,陳市長親自來我家。我說你們彆哄我,政府哪有那麼多錢給我們修房子。他給我看圖紙,幫我把垮掉的屋梁扶正……我還是有些不信。”
老人突然笑了一下,皺紋堆疊的眼角滲出淚光:“後來真動工了。那些工人的勁頭,讓我想起年輕時候的自己,有股子熱情。那不是領導安排的,而是發自內心的認真做事。我終於相信陳市長的話,政府真的在為我們著想,為老百姓修家。我文化不高,但要說對人的判斷,我老頭子分得清什麼人會做什麼事。”
台下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今天我站在這兒,”王懷禮的聲音陡然提高,“我就想說一句話——”
他轉過身,對著主席台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政府,謝謝陳市長,給我們這些老骨頭,修了個能安心閉眼的家。”
掌聲驟然響起。
起初是零星的,然後迅速連成一片,最後變成雷鳴般的浪潮。
有人站起來鼓掌,接著更多人站起來。
前排的幾個老太太一邊抹眼淚一邊用力拍手。媒體區的閃光燈亮成一片。
陳青默默看著,沒有說話。
老爺子的發言沒有事先準備,也沒有稿子,儘管有些囉嗦,甚至都聽不出什麼主題,但卻是最真實的想法和反應。
他要的就是老百姓說出心中真正想說的話。
最後那句“分得清什麼人會做什麼事”看似很市井,卻是抓住了重點。
他陳青,就是衝著做事來的。
可欣非常懂得掌握節奏,扶住還在鞠躬的王懷禮:“老爺子,您請先休息。”
有工作人員在她的示意下,上來把老人攙扶著又從側麵離開。
接著,她轉身麵對觀眾。
先是深情的總結了幾句,才麵向嘉賓席,“接下來,有請市委副書記薑山同誌代表市委、市政府致辭。”
這不是陳青妥協,而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陸書記即將退休,已經很明確在公眾麵前不再發表重要講話。
周市長說這件事還是陳青發言更合適,但陳青以要主持典禮全域性不便為由,推薦由薑山發言。
周啟明雖然很意外陳青居然推薦薑山發言,可陳青的表情不像是客套,親自去找了薑山。
纔有了今天大家其實最意外的薑山上台代表市委、市府發言。
然而,當可欣說完之後,除了常規的捧場掌聲外,居然很快就稀稀落落的平息了下來。
薑山從嘉賓席第二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走上舞台。
他接過話筒,肉肉的臉上掛著很官方的微笑:“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同誌們,朋友們。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們共同見證古城保護與改造的階段性成果……”
他的聲音幾乎沒有起伏,語速平穩,是標準的領導講話腔調。
陳青靜靜聽著。
薑山講了五分鐘,內容四平八穩——從“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到“各職能部門通力協作”,從“保護曆史文脈”到“改善民生福祉”,每一個點都踩得很準,每一句話都挑不出毛病。
但台下卻很安靜。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交頭接耳,甚至很多人低頭看手機。
那種沉默與剛才王懷禮發言時的熱烈形成鮮明對比。
薑山的笑容有些僵硬,但他還是堅持講完了預定內容:“……讓我們以更加飽滿的熱情、更加務實的作風,繼續推進古城改造各項工作,為建設美麗宜居的新林州而努力奮鬥!”
他放下話筒。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很快再次平息下去。
薑山麵色不變,微微頷首致意,走下舞台。
經過陳青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目光短暫交彙,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接下來,”商英重新掌控舞台,“有請副省長嚴巡同誌講話。”
嚴巡站起身,沒拿稿子,直接走上舞台。
他站在話筒前,沉默了幾秒鐘,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剛才王老先生說,謝謝政府。”嚴巡開口,聲音不大,但透過音響傳得很清晰,“但我想說,該說謝謝的,是我們。”
台下安靜下來。
“作為政府工作人員,我們拿著納稅人的錢,坐在辦公室裡,製定政策,審批專案——這是我們的本職工作。”嚴巡頓了頓,“做得好,是應該的。做不好,就是失職。”
他看向王懷禮的方向:“老人家感謝我們,是因為我們終於做了一件本該早就做的事。這份感謝,我受之有愧。”
現場鴉雀無聲。
“但是,”嚴巡話鋒一轉,“今天站在這裡,看到修複一新的東街,看到老百姓臉上的笑容,我又有幾分欣慰。為什麼?因為在很多地方,這種‘本該做的事’至今還沒做。而在林州,有人做了,而且做得不錯。”
他的目光掃過主席台,在薑山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落在旁邊的陳青身上。
“古城改造,難不難?難。”嚴巡繼續說,“難在資金,難在技術,難在協調各方利益,更難在——有沒有人敢扛這個擔子,有沒有人願意為了老百姓的期盼,去得罪人,去碰硬骨頭。”
他提高音量:“我今天看到的是,林州有一批乾部,扛起了這個擔子。他們或許方法不夠圓滑,或許說話不夠好聽,但他們實實在在地在做事,在做難事,在做對老百姓有益的事!”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熱烈。
嚴巡抬手示意安靜:“省委省政府一直關注林州的工作。我想借今天這個機會明確表態:對於那些敢於擔當、善於作為的乾部,省裡一定會撐腰鼓勁!對於那些阻礙發展、損害群眾利益的現象,我們也絕不會姑息!”
這話太重了。
台下所有人都在品味這句話裡的深意。
媒體記者飛快地記錄,攝像機鏡頭對準嘉賓席,捕捉著每個人的表情。
薑山坐在那裡,臉上還保持著微笑,但手指緊緊抓住了座椅扶手。
更後麵一些的孫昌明則低下頭,假裝整理西裝袖口。
嚴巡講完,沒有多餘的話,直接走下舞台。
經過陳青身邊時,他輕輕點了點頭。
典禮進入下一個環節——揭牌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