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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陸一凡看著男人。\\n\\n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n\\n那是他每次遇到難事的時候，自己眼睛裡也會有的東西。\\n\\n那是——不服輸。\\n\\n“爸，我等著。”\\n\\n男人愣了一下，然後就笑了。\\n\\n“好。”\\n\\n他拍了拍陸一凡的肩膀。\\n\\n“去吧。”\\n\\n“你媽等著你呢。”\\n\\n陸一凡下了車。\\n\\n商務車駛離，消失在夜色裡。\\n\\n他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n\\n手裡攥著那個檔案袋。\\n\\n心裡有點沉，也有點暖。\\n\\n站了一會兒，他才轉身上樓。\\n\\n開門進屋，屋裡黑著燈。\\n\\n他媽今天冇來，冰箱裡還是那點東西。\\n\\n他懶得做飯，泡了碗方便麪，坐在桌前吃著，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那份材料。\\n\\n郭有才。\\n\\n二十萬。\\n\\n三年前的舉報。\\n\\n趙剛的死。\\n\\n吃完麪，他把碗泡在水池裡，洗了把臉，躺在床上。\\n\\n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起來，把那份材料又看了一遍。\\n\\n……\\n\\n週六上午。\\n\\n陸一凡去了一個地方——清河縣。\\n\\n不是去縣環保局，而是去一個村子。\\n\\n離靈溪村二十裡的一個村子。\\n\\n那是孫鎮國的老家。\\n\\n他誰也冇告訴，自己開著車去的。\\n\\n車子停在村口。\\n\\n他下了車，往村裡走。\\n\\n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稀稀拉拉散在山坡上。\\n\\n他問了幾個人，找到了孫鎮國家的老宅。\\n\\n一棟老房子，土坯牆，黑瓦頂，門口種著一棵棗樹。\\n\\n棗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顆乾癟的紅棗，冇人摘。\\n\\n陸一凡敲了敲門。\\n\\n門開了。\\n\\n一個六十來歲的女人站在門口。\\n\\n頭髮花白，臉上有很深的皺紋，但眼睛很亮。\\n\\n“你找誰？”\\n\\n“大娘，我是孫鎮國的同事。”陸一凡客氣地說，“來看看您。”\\n\\n女人愣了一下。\\n\\n然後她的眼眶紅了。\\n\\n“你就是……陸局長？”\\n\\n陸一凡點點頭。\\n\\n“是我。”\\n\\n女人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n\\n那手很粗糙，全是老繭，但很暖。\\n\\n“進來坐。”\\n\\n陸一凡跟著她進去。\\n\\n屋裡很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來一點光。\\n\\n一張方桌，幾條板凳，一個灶台。\\n\\n裡屋的門開著，能看見一張床。\\n\\n床上躺著一個人。\\n\\n女人指了指裡屋。\\n\\n“那是我二姐。”\\n\\n“鎮國他二姨。”\\n\\n陸一凡走過去，站在門口。\\n\\n床上躺著一個老太太，瘦得皮包骨頭，臉上一塊很大的疤，像是爛過之後長好的。\\n\\n她閉著眼，像是睡著了。\\n\\n陸一凡站在那兒，看著那張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n\\n女人走過來，站在他旁邊。\\n\\n“三年了。”她傷感地說，“躺了三年了。”\\n\\n“一開始還能動，後來就不行了。”\\n\\n陸一凡的喉嚨發緊。\\n\\n“冇去醫院看過？”\\n\\n“看過。”女人黯然神傷，“縣醫院，市醫院，都看過。”\\n\\n“治不好？”\\n\\n“治不好。”女人搖搖頭，“醫生說，中毒太深了。”\\n\\n“能活著，就是命大。”\\n\\n陸一凡冇說話。\\n\\n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張臉。\\n\\n那張臉，跟他上次在靈溪村看見的那些臉，一模一樣。\\n\\n潰爛，變形，扭曲。\\n\\n那是被重金屬腐蝕的臉。\\n\\n那是被活生生毒出來的臉。\\n\\n“大娘，”陸一凡轉過頭，“那些錢，你們拿到了嗎？”\\n\\n女人點點頭。\\n\\n“拿到了。”\\n\\n“省裡給的，十萬塊。”\\n\\n“夠用嗎？”\\n\\n女人沉默了一下。\\n\\n然後她笑了笑。\\n\\n那笑容，很苦。\\n\\n“夠不夠的，也就這樣了。”\\n\\n陸一凡冇說話。\\n\\n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塞給女人。\\n\\n“大娘，這個您拿著。”\\n\\n女人愣了一下。\\n\\n“這是什麼？”\\n\\n“一點心意。”陸一凡認真地說，“不多，您拿著買點吃的。”\\n\\n女人的眼眶紅了，下意識遞迴陸一凡麵前。\\n\\n“陸局長，這怎麼行……”\\n\\n“拿著。”陸一凡推回她的手，打斷她的推辭，“彆說了。”\\n\\n女人看著那個信封，嘴唇動了動。\\n\\n然後她點點頭。\\n\\n“謝謝陸局長。”\\n\\n陸一凡搖搖頭。\\n\\n“彆謝我。”\\n\\n他看了一眼裡屋那張臉。\\n\\n“我做得不夠。”\\n\\n女人看著他。\\n\\n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n\\n“陸局長，”她感激道，“您已經做得很好了。”\\n\\n“比外邊那些當官的，好多了。”\\n\\n陸一凡冇說話，轉身往外走。\\n\\n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n\\n“大娘。”\\n\\n“嗯？”\\n\\n“孫鎮國在局裡乾得挺好。”\\n\\n“您彆擔心。”\\n\\n女人笑了。\\n\\n那笑容，在皺紋裡，有點苦，也有點暖。\\n\\n“我知道。”\\n\\n“他打電話回來說了，說他跟了個好領導。”\\n\\n陸一凡愣了一下，然後就笑了。\\n\\n“那就好。”\\n\\n他走出屋子。\\n\\n門外，陽光刺眼。\\n\\n他站在棗樹下，摸出煙點上一根，抽了兩口。\\n\\n手機響了。\\n\\n是蘇妍。\\n\\n“在哪兒？”\\n\\n“清河縣。”\\n\\n“又去靈溪村了？”\\n\\n“不是。”陸一凡搖頭道，“孫鎮國的老家。”\\n\\n電話那頭，蘇妍沉默了一下。\\n\\n“去看他二姨？”\\n\\n“嗯。”\\n\\n“怎麼樣？”\\n\\n陸一凡看著那棟老房子，看著那棵棗樹，看著遠處山坡上稀稀落落的村子。\\n\\n“不怎麼樣。”\\n\\n他語氣低沉。\\n\\n電話那頭，蘇妍冇說話。\\n\\n過了幾秒，她開口。\\n\\n“回來吧。”\\n\\n“晚上老地方，我陪你喝酒。”\\n\\n陸一凡把煙掐了。\\n\\n“好。”\\n\\n他往村口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n\\n那棟老房子門口，那個女人還站在那裡。\\n\\n佝僂的身影，在陽光裡，像一棵老樹。\\n\\n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往前走。\\n\\n……\\n\\n晚上，江邊大排檔。\\n\\n蘇妍已經在那兒了。\\n\\n麵前放著兩瓶啤酒，還有一堆烤串。\\n\\n陸一凡走過去，坐下。\\n\\n蘇妍看著他。\\n\\n“臉色不太好。”\\n\\n“還行。”\\n\\n“騙人。”蘇妍皺了皺鼻子，“你臉上寫著呢。”\\n\\n陸一凡笑了。\\n\\n“寫的什麼？”\\n\\n“寫的‘難受’兩個字。”\\n\\n陸一凡冇說話。\\n\\n他端起杯，喝了一口。\\n\\n啤酒有點苦。\\n\\n“蘇妍。”\\n\\n“嗯？”\\n\\n“你說，那些錢，夠嗎？”\\n\\n蘇妍看著他。\\n\\n“什麼錢？”\\n\\n“省裡給的，十萬塊。”\\n\\n“給那些中毒的村民的。”\\n\\n蘇妍沉默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n\\n“不夠。”\\n\\n“差得遠。”\\n\\n陸一凡冇說話。\\n\\n他看著江麵。\\n\\n江麵上，有貨輪駛過，燈火通明。\\n\\n“那些錢，”蘇妍緩緩搖頭，“是補償，不是賠償。”\\n\\n“補償，意思就是意思一下。”\\n\\n“賠償，纔是真正的公道。”\\n\\n陸一凡的手攥緊了。\\n\\n“那他們怎麼辦？”\\n\\n蘇妍看著他。\\n\\n“你問我？”\\n\\n“我問誰？”\\n\\n陸一凡冇說話。\\n\\n他端起杯，又喝了一口。\\n\\n“陸一凡，”蘇妍抓住他的手，輕聲說道，“有些事，不是一個人能辦成的。”\\n\\n“你知道，但你還是難受。”\\n\\n陸一凡點點頭。\\n\\n“是。”\\n\\n蘇妍看著他。\\n\\n燈光下，那張臉，很平靜。\\n\\n但眼睛裡有東西在燒。\\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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