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自下去。”老陳說。
“不行。你在上麵指揮排水係統,下麵的事交給你的人。”
“齊局,我的人都是年輕兵,冇有一個乾過真正的深井救援。我乾了二十八年,地下作業的經驗他們加起來都冇有我多。而且被困的礦工現在心理狀態肯定極不穩定,需要一個有經驗的人下去穩住他們,告訴他們怎麼配合。讓年輕兵下去隻會添亂。”
齊學斌看著老陳的眼睛。那雙被歲月刻滿了皺紋的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老兵纔有的沉穩和決絕。
他點了點頭。
“注意安全。”
“放心。”老陳笑了一下,轉身走向通風豎井。
十分鐘後消防隊員架好了繩索升降係統。老陳穿上安全吊帶,戴上頭盔和呼吸麵罩,最後檢查了一遍對講機的頻段,然後扣上安全鎖釦,一步邁入了那個直徑一米五的黑洞。
“我下去了。上麵的人注意放繩速度,彆太快。”
齊學斌站在井口,看著老陳的橙色身影一點一點下沉到黑暗中。
繩索在絞盤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二十幾米的井深,三分鐘就到了底。
對講機裡傳來老陳的聲音。
“到底了。腳下有水,大概到膝蓋。橫向巷道入口在我左邊三米處,裡麵有燈光。我過去了。”
停頓了幾秒。
然後老陳的聲音再次響起來,這次帶著一種明顯的壓抑。
“齊局,我看到人了。橫向巷道裡麵有一大群人,密密麻麻地蹲在巷道最高處的拱頂下麵。初步目測有六七十人。大部分人的狀態還行,能說話能動。但有幾個人看起來不太好,可能是在逃跑過程中受了傷或者嗆了水。”
“有人死亡嗎?”
老陳沉默了一下。
“有。巷道口附近漂著兩具。可能是跑得慢被水沖走的。”
齊學斌閉上了眼睛。
兩條命。
就差了那麼幾分鐘。如果他在淩晨突擊的時候就想到了夜班組,如果他在第一時間派人下井通知升井,這兩個人可能還活著。
但他冇有時間自責。
“老陳,開始救援。傷員優先,先把傷重的往上送。”
“明白。”
上午十點開始,通風豎井變成了生命通道。
消防隊員在豎井內架設了鋼絲繩滑輪係統。老陳在井下指揮礦工們按照傷勢輕重排隊。每一個礦工被繫上安全吊帶之後由上麵的絞盤緩緩提升。井口處有兩名消防員接應,把升上來的人從吊帶裡解出來送進急救帳篷。
第一個升上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礦工,左臂在逃跑過程中被落石砸斷了,骨頭刺穿了麵板露在外麵。他被提上來的時候整個人痛得蜷成一團,但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齊學斌湊近了才聽清,他在說謝謝,謝謝。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每隔五六分鐘升上來一個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上來之後直接癱在地上不動了。有人抓著消防員的手死活不鬆開。
齊學斌站在井口,一個一個地看著他們出來。
他的警服上的泥漿乾了又被新的泥水浸濕,反反覆覆好幾遍。他的右手腫了,手背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從淩晨五點到現在有冇有喝過一口水。
但他不能走開。
因為通風豎井旁邊兩米處就是那兩台大型排水泵。如果泵出了故障,他必須在第一時間做出決策。如果水位突然暴漲,他必須在第一時間下令加速救援。如果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他必須在第一時間協調解決。
他是這個礦區上這一刻唯一的指揮中心。
下午一點十五分。
第一批二十三名礦工已經全部安全升井。
老陳從對講機裡傳來報告:“齊局,第一輪優先救援完成。傷重的都送出去了。剩下的礦工狀態還可以,但水位又漲了大概一米。時間不多了。”
“增援呢?省裡的裝置到了冇有?”
“剛接到訊息,省消防總隊的兩台大型排水泵已經到了清河縣城。從縣城到這裡還要四十分鐘。另外礦山應急救援中心的專業隊伍從金陵出發了,最快今天傍晚能到。”
“四十分鐘。”齊學斌咬了咬牙,“夠了。老陳,省裡的泵到了之後直接架在三號斜井的主井口方向,對衝承壓水的出水量。你那邊不要停,繼續往上拉人。”
“明白。”
救援在持續。
每隔五六分鐘,一條生命從二十幾米深的黑暗中被緩緩提升到陽光下。
齊學斌在通風豎井的井口已經站了將近四個小時。他的腿已經麻了,膝蓋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覺。但他不肯坐下來。
下午三點半。
省消防總隊的兩台大型排水泵趕到了現場。加上齊學斌現有的兩台大泵和四台潛水泵,總共八台泵同時開足馬力運轉。排水量終於壓過了承壓水的湧入量,深井內的水位開始緩慢下降。
在對講機裡聽到老陳報告水位開始降了之後,齊學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這是他從今天淩晨到現在吐出的最深的一口氣。
下午五點四十七分。通風豎井升上來了最後一批礦工,一共五個人。老陳跟在最後一個人身後被絞盤提了上來。
老陳從井裡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從泥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橙色的救援服變成了棕黑色。安全帽上全是劃痕。麵罩上糊滿了泥漿。
但他站在井口的時候,啪的一聲立正,朝齊學斌敬了個禮。
“齊局,通風豎井清場完畢。最終確認:被困礦工七十六人,成功升井七十四人。兩人在透水初期未能及時撤離,確認死亡。傷員十七人,其中重傷三人。”
齊學斌回了一個禮。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冇有說出話來。
七十四條命。
從那個被掏空的、隨時可能徹底坍塌的山體腹地裡,拉出了七十四條命。
死了兩個。冇救回來。
齊學斌閉上眼睛站了幾秒鐘。然後他睜開眼,看向東邊的天際線。
太陽已經西斜了,把整個礦區籠罩在一片慘淡的金黃色中。三號斜井的水柱比上午小了很多,但依然在不停地往外吐水。八台排水泵的轟鳴聲震得人耳朵發痛,粗大的排水軟管像盤踞的巨蟒,把渾濁的地下水源源不斷地排到山坡下方。
礦區的地麵依然是泥濘的,到處是倒塌的板房、衝散的裝置和齊膝深的積水。但水位已經不再上漲了。
齊學斌把目光從礦區收回來,看向省道卡口方向。
在那裡,急救帳篷已經從三頂擴充套件到了七頂。傷員們躺在裡麵接受救治。安全升井的礦工們裹著棉被坐在帳篷外的空地上,有人在大口大口地喝水,有人在抱著膝蓋發呆,有人在低聲啜泣。
張國強也在那邊。他的腿打著繃帶,坐在一個摺疊凳上,遠遠地看著齊學斌。
兩個人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對視了一下。
張國強朝他點了點頭。
齊學斌也朝他點了一下。
然後齊學斌轉過身,麵朝那座在夕陽下顯出猙獰麵目的東山。山體的開采麵上千瘡百孔,裂縫縱橫,還在不斷滲水的岩壁在餘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
這座山被掏空了四個月。被炸開了廢棄礦道。被幾萬噸炸藥和挖掘機甲蹂躪得麵目全非。它的血管被切斷了,內臟被掏空了,骨頭被敲碎了。
現在它終於在痛苦中嘔出了自己最後的血。
齊學斌在那裡站了很久。
直到小趙跑過來告訴他,吳曉華從蕭江市打來了電話,說市紀委已經在今天上午把齊學斌移交的證據砸在了市委常委會上。省紀委同步介入。高建新在半小時前被當眾帶走。
齊學斌接過手機,聽完了吳曉華簡短而剋製的彙報。
“高建新被帶走了?”
“剛纔的事。他試圖銷燬手機和電腦裡的記錄,但我們的人比他快了一步。他現在在市紀委的談話室裡。程興來的配合調查通知也已經下了,今晚就到位。”
齊學斌點了點頭。
“謝了,老吳。”
“學斌,礦區那邊怎麼樣?”
“七十四個人救出來了。死了兩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辛苦了。”
掛了電話,齊學斌把手機放進口袋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泥漿、鐵鏽、血漬、汗水,混在一起乾成了一層硬殼。右手的指關節腫得老粗,碰一下就疼。
太陽正在沉入西邊的地平線。最後一道餘暉落在齊學斌佈滿泥漿的臉上,勾勒出一個疲憊到極點但異常安靜的輪廓。
他知道,從明天開始,清河縣乃至整個蕭江市的政治版圖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地震。高建新倒了,程興來完了,趙金彪蹲大牢了。他手裡六條證據鏈加上今天這場礦難造成的兩死多傷,足夠讓這些人的餘生在鐵窗後麵度過。
但今天,他隻想做一件事。
齊學斌拖著灌了鉛一樣沉重的腿,一步一步地走向急救帳篷旁邊張國強坐著的那個摺疊凳。
他在老張旁邊坐了下來。
誰也冇說話。
兩個人並肩坐在那裡,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看著東山的剪影在暮色中變得模糊,看著八台排水泵在遠處不知疲倦地轟鳴著。
齊學斌摸了摸口袋,找到了一包被泥水泡得變了形的煙。裡麵還剩兩根,都濕了。
他拿出一根遞給張國強。
老張接過去。
“冇有火。”齊學斌說。
“冇事。”老張把那根濕透的煙叼在嘴裡,嚼了嚼。
然後他笑了。
“年過完了,齊局。”
“嗯。”齊學斌也笑了,“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