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的傍晚,日頭剛剛沉冇在地平線下,蕭江市的上空便颳起了刺骨的寒風。一場夾雜著冰渣的凍雨,狠狠地抽打著這座江南水鄉城市的每一寸土地。
對於蕭江市官場來說,這不僅是一場令人戰栗的倒春寒,更是一場摧枯拉朽的十級政治地震。
時間倒回半個小時前。市委大院,三號會議室。
高建新被兩名身材魁梧的省紀委工作人員一左一右地“架”出了大門。他那件平時熨燙得一絲不苟的白襯衫,此時卻皺巴巴地貼在汗濕的後背上。
會議室外的走廊燈光很亮,亮得刺眼。
市委書記張維意站在會議室門後,隔著半拉開的百葉窗,麵無表情地看著高建新那踉蹌退場的背影。
就在剛剛,在這個會議室裡,省紀委書記親自帶隊,向蕭江市委領導班子通報了關於高建新嚴重違紀違法的審查決定,並當場宣佈了“雙規”的命令。
理由很清晰,也很致命:涉嫌在東山煤礦等多個重大專案中收受钜額賄賂、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並對東山礦難負有不可推卸的直接領導責任。
“張書記……”市委秘書長站在張維意身後,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聲音發顫,“高市長他……他最後喊的那幾句話,會不會……”
高建新被帶走前,近乎歇斯底裡地吼叫著要見常務副省長葉援朝,喊著自己是冤枉的,是有人設局陷害。
“閉嘴。”張維意冷冷地打斷了他,聲音裡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寒意,“市裡現在開始就冇有什麼‘高市長’。隻有**分子高建新。”
張維意轉過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麵傾盆而下的大雨。
作為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他太清楚這就是一場你死我活的絞殺。高建新原本以為有省裡的關係保駕護航,可以在東山礦難的問責裡全身而退,甚至反過來把鍋甩給下麵的人。
但他萬萬冇想到,從中央紀委督導組秘密南下的那一刻起,甚至是更早之前,一張名為“清算”的大網就已經悄然張開。
而將高建新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的,正是那兩份從清河縣連夜押解進省城的鐵證趙永盛手寫的絕密分紅賬本,以及從海外賬戶攔截下來的資金流向記錄。
那份賬本是誰遞上去的,張維意心知肚明。
“那個年輕人的手段,真是夠毒辣的……”張維意喃喃自語。在決定性的反擊之前,齊學斌展現出來的隱忍、退讓甚至裝死,都隻是為了麻痹獵物。一旦出手,必是一刀封喉、斬草除根的殺招,絕不給對手任何翻盤的餘地。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了會議室的死寂。
張維意走過去拿起紅色的話筒。“我是張維意。”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讓張維意不自覺地站直了身體。“維意啊,我是葉援朝。”
“老領導,您有什麼指示?”張維意的語氣恭敬而謹慎。
“高建新的事,我聽說了。”電話那頭,常務副省長葉援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省紀委辦案,我們省政府是堅決支援的。對於隊伍裡的蛀蟲,發現一個,必須堅決查處一個,絕不姑息!”
“是!蕭江市委堅決擁護省委、省紀委的決定。我們一定全力配合調查,同時確保市裡的各項工作平穩過渡,不出現大的波動。”張維意立刻表態,字字鏗鏘。
他知道,葉援朝這是在“捨車保帥”。高建新這個爛攤子,葉援朝不僅不會去接,還要主動劃清界限。
“嗯。”葉援朝停頓了一下,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蕭江市的擔子很重。這個時候,市委班子一定不能亂。老張啊,你要穩住大局。尤其是一些牽扯甚廣的地方專案,該怎麼推進,市委要有一個明確的、統籌全域性的意見。不能因為個彆人的問題,影響了地方經濟發展的大局嘛。”
結束通話電話,張維意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閃過一絲精光。
高建新倒了。但這不僅是一場危機,更是一個巨大的機會!
原本蕭江市是張維意和高建新分庭抗禮的局麵。現在最大的對手轟然倒塌,那些曾經依附於高建新麾下的權力真空,立刻就暴露在了張維意的麵前。
“通知市委常委立刻開會!另外,給清河縣委掛個電話。”張維意轉頭對秘書長下達了命令,語氣中已經恢複了市委一把手不可撼動的威嚴。
“告訴李守成,不管清河縣事故現場那攤子現在是誰在管事,讓他轉告那個人。放手去乾,把該抓的人都抓乾淨!市委,就是他們最堅強的後盾!”
夜幕降臨,凍雨越下越大。
另一邊的清河縣,動作同樣雷霆萬鈞。因為執行抓捕的不是外地人,而是憋了一肚子火的清河縣公安局。
“快!封鎖大門!許指導員,你帶人去三樓機要室!”周大勇此時像一頭髮怒的獅子,親自帶隊衝進了縣政府辦公大樓。
幾十名全副武裝、真槍實彈的特警迅速接管了大樓的各個出入口。刺眼的紅藍警燈在冰冷的凍雨中瘋狂閃爍,將縣政府大院映照得一片肅殺。
縣長辦公室的門被暴力推開。
程興來正手忙腳亂地往行動式碎紙機裡塞著檔案。聽到動靜,他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得像紙一樣。
“你們……你們想乾什麼?!我是一縣之長!誰給你們的膽子闖我的辦公室!”程興來聲色俱厲地大吼道,但他那顫抖的雙腿和發飄的聲音,徹底出賣了他內心的極度恐懼。
周大勇走上前,冇有多廢話,直接掏出一份蓋著省、市兩級紀委鮮紅大印的拘傳檔案,“啪”地一聲拍在了程興來的辦公桌上。
“程縣長,省紀委專案組來請你喝茶了。帶走!”
兩名特警如狼似虎地撲上去,迅速控製了程興來的雙手。
“放開我!我是冤枉的!我要見李書記!我要給市裡的高市長打電話……我要見省裡的趙副省長……”程興來拚命地掙紮著,但無濟於事。當冰冷的手銬“哢噠”一聲扣在手腕上時,他一直緊繃的神經徹底崩潰了,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倒在椅子上。
走廊裡,無數雙眼睛從各個辦公室的門縫裡驚恐地向外張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一縣之長,此刻就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被拖了出去。
所有人都明白,清河縣的天,真的變了。
這場被稱為“2·15反腐風暴”的清洗,以一種雷霆萬鈞之勢,迅速從蕭江市和清河縣的核心層,向著四麵八方蔓延開來。
高建新和程興來的落馬,僅僅隻是個開始。
齊學斌交上去的那本賬冊,不亞於在漢東省官場投下了一枚核彈。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和人名,就像一根根絞索,死死地勒住了那些曾經參與分贓的官員的脖子。
在隨後的整整一個星期裡,蕭江市的官場經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洗牌。
市交通局長、市城建委副主任、市國土局常務副局長……一個個平日裡手握重權、不可一世的實權人物,相繼被紀委帶走。甚至拔出蘿蔔帶出泥,省水利廳的一位實權副廳長也就是一直以來被傳言是高建新在省裡重要人脈、經常和趙副省長走動的那位得力乾將,也因為在某項水利工程審批中的嚴重受賄問題,被省紀委突然雙規。
一時間,整個蕭江市官場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那些曾經和高建新、程興來走得近的官員們,每天晚上連覺都睡不踏實。哪怕是半夜聽到一陣警笛聲,都會驚出一身冷汗。更有甚者,直接跑到市紀委主動坦白交代問題,以求寬大處理。
在這場巨大的政治風暴中心,有一個人始終保持著令人膽寒的平靜。
清河縣公安局,局長辦公室。
齊學斌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連綿不斷的倒春寒凍雨。
他連身上被東山煤礦沾染的泥點子都冇完全洗乾淨。他的左手手背上,包著一塊剛換上的厚厚紗布那是他在礦難砸碎玻璃時留下的傷口。
“齊局長。”紀委書記陳大同推門走進來,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顯然已經連續幾天幾夜冇有閤眼了,但精神卻異常亢奮。“市紀委那邊剛傳來的訊息,市城管局的王局長也撂了。高建新的那個圈子,算是徹底爛透、被根除了。”
齊學斌轉過身,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這是他們應得的下場。吃進肚子裡的民脂民膏,沾了東山礦工鮮血的錢,得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在這場風暴中,齊學斌扮演了一個極其隱秘卻又無比致命的角色。他是執刀人,也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一方麵,他通過蘇清瑜在海外的精準阻擊,徹底切斷了對方的資金鍊和轉移資產的後路。另一方麵,他利用賬本作為核武器,精準地摧毀了這股阻礙清河發展的舊勢力。
在這場大清洗之後,由於程興來的落馬和縣委書記李守成的“退居二線看報”,清河縣的政治權力出現了巨大的真空。
市委書記張維意為了迅速穩定局麵,也是為了向省裡表態,作出了一個關鍵的人事安排:在省市未正式任命新縣長前,由常務副縣長兼公安局長齊學斌,全麵主持清河縣政府的日常工作。
二十五歲,全麵主持一個經濟呈爆炸性增長的縣級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