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金彪為了在春節期間多撈一筆,把夜班組的人數翻了一倍。
而他們淩晨五點突擊的時候,隻控製了地表的管理層和保安,冇有人去通知地下深處的夜班組。因為輪班交接的蛇頭全部被抓了,深井作業麵上那七八十個礦工根本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
他們還在井下麵。
而現在,幾萬立方的承壓水正沿著三號斜井的裂隙灌進礦道深處。
齊學斌站起身來。他的腦海中飛速運轉了三秒鐘。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劉隊!”他對著對講機吼了出來,“來兩個人把趙金彪銬住看好,不準他離開一步!”
劉隊應了一聲。兩個特警踩著泥水跑過來,重新給趙金彪戴上手銬,這次銬的是雙手加腳鐐。
齊學斌頭也不回地朝三號斜井方向跑去。
他跑的不是三號斜井的井口,因為那邊的水柱還在噴湧,任何人靠近都有生命危險。
他跑的是三號斜井西側大約兩百米處的一個通風豎井。這個通風豎井是礦區早年間開采時留下的,直徑約一米五,通過橫向巷道與三號斜井的深層作業麵相連。
如果被困礦工還活著,他們會往高處跑。而礦道內部的高點就是通風豎井底部連線的那段橫向巷道。那段巷道在三號斜井主巷道的上方大約十五米,理論上水位即使漲上來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淹到那個高度。
齊學斌趴在通風豎井的井口往下看。
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到。但他清晰地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井底深處傳來的、含混不清的、此起彼伏的呼喊聲。
有人在叫。
有人在活著叫。
“我是清河縣公安局齊學斌!”他朝井口喊了下去,聲音在狹窄的豎井中反覆迴盪,“你們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迴盪了兩三秒之後,井底傳來一陣激動的迴應。聲音模糊得聽不清字句,但那種歇斯底裡的叫喊傳達出的資訊比任何語言都清楚。
他們還活著。他們在等救援。
齊學斌的眼眶一熱。他猛地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情緒壓下去,然後拿起對講機。
“老陳!你到哪了?”
“齊局,我們過了最後那段窄路,運輸車勉強擠過來了。大型排水泵正在卸車,預計十五分鐘完成架設。”
“不夠!十五分鐘太慢了。你先把潛水泵送進來,小泵先抽著。大泵架好之後立刻全功率運轉。另外告訴你的人,通風豎井底部能聽到被困礦工的聲音,人還活著。你們的生命探測儀先往豎井方向走一遍,確認一下人數和大致位置。”
“明白!我馬上安排。”
齊學斌蹲在通風豎井旁邊,拿出隨身的警用手電筒往井下照。
手電的光柱穿過二十幾米深的豎井,最終落在了一麪灰色的水麵上。豎井底部已經有水了,但水位還冇有淹冇橫向巷道的入口。從巷道口處有微弱的燈光透出來,可能是礦燈,也可能是礦工身上的頭燈。
時間就是生命。
上午九點二十分,消防大隊的第一批人馬帶著四台行動式潛水泵衝進了礦區。
老陳親自帶隊。這個乾了二十八年消防兵的老人今天穿著一套橙色的搶險救援服,戴著白色安全帽,滿臉泥漿,但精神頭比齊學斌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足。
“老陳,情況就是這樣。”齊學斌指著通風豎井的方向迅速對他做了通報,“三號斜井承壓水突破,主巷道已經大量灌水。被困礦工大約七八十人,目前活著的不知道有多少。他們應該在三號斜井西側橫向巷道的高點位置避水。通風豎井可以作為救援通道,豎井底部還冇淹。”
老陳往豎井口探了一下頭,聽了幾秒鐘。
“有聲音。人還在。”他回過頭來,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齊局,我建議分兩步走。第一步,立即把四台潛水泵投放到三號斜井的井口附近,從主巷道源頭開始抽水降壓。這不是為了把水抽乾,隻要降低水壓減緩水位上漲的速度就行,給被困礦工爭取時間。第二步,等大型排水泵架好之後,從通風豎井方向平行開挖一條排水溝渠,把橫向巷道裡的積水往外引,然後從通風豎井投放救援繩索係統把人往上拉。”
“能行嗎?”
“能行。但有一個條件。”老陳的語氣沉了下來,“通風豎井的直徑隻有一米五,一次隻能上來一個人。七八十個人全部升井,按每人五分鐘計算最快也要六七個小時。在這六七個小時裡,水位不能漲到橫向巷道的位置,否則整個救援通道就廢了。”
“所以你的排水泵必須在這六七個小時裡一直保持住抽排量。”
“對。而且我還需要備用泵。高壓水可能會打壞泵頭,一旦有泵出了故障必須馬上替換上去。”
“你帶了幾台備用的?”
“冇有。”老陳苦笑了一下,“我帶來的就是計劃中的全部家當了。兩台大型的,四台小型的。要是大型的壞了一台,靠四台小型泵根本壓不住這種級彆的透水量。”
齊學斌攥了攥拳頭。
“那我去想辦法調。”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林曉雅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顯然林曉雅一直在等他的訊息。
“學斌,前方什麼情況?”
“礦難了。”齊學斌冇有多餘的措辭,“三號斜井承壓水突破,全麵透水。井下可能有七八十名礦工被困。我已經讓消防進場開始抽排救援,但排水泵不夠。我需要你幫我協調省消防總隊和蕭江市消防支隊的增援。大型排水泵,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多大規模?”
“至少再要四台大型排水泵和十台以上潛水泵。另外需要專業的礦山救援隊,清河的消防隻有一般性救援能力,高壓水環境下的深井救援需要有專業資質的隊伍。”
“好。我馬上打電話。省消防總隊的孫隊長跟我有交情,我直接找他。另外我讓省安監的高副廳長同步啟動礦山救援應急預案,調礦山應急救援中心的專業裝置。”
“曉雅,時間很緊。按消防的估算,我們最多隻有六七個小時的視窗期。水位一旦漲到橫向巷道的避難位置,那些礦工就全完了。”
“我知道。我用最快速度。”
掛了電話,齊學斌轉過身來望向礦區的全貌。
這座他從淩晨五點開始就一直在戰鬥的礦區,此刻變成了另一個模樣。鐵絲網圍牆有三分之一已經被水流衝倒。板房區的積水已經漫到了門檻。機器裝置和礦渣堆在渾濁的水中若隱若現。三號斜井方向的水柱雖然比最初的噴湧減弱了一些,但依然在不間斷地往外吐水。
空氣中瀰漫著泥腥味和鐵鏽味。遠處的天空灰濛濛的,太陽躲在雲層後麵,隻灑下一層慘白的光。
齊學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警服從胸口到褲腳全部濕透。泥漿糊了一層又一層。皮鞋裡灌滿了黃泥水,每走一步都哧啦哧啦地響。右手砸車窗的那幾拳讓指關節磨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乾在手背上,黑紅黑紅的。
他冇時間管這些。
上午九點四十五分。
消防大隊的兩台大型排水泵終於架設完畢。
這兩台排水泵是工業級的離心泵,每台每小時理論排水量超過三百立方米。老陳把它們安置在三號斜井上方的一處穩固岩石平台上,粗大的排水軟管直徑足有三十厘米,蛇一樣蜿蜒著鋪設到礦區北邊的排水溝渠裡。
“啟動!”老陳一聲令下。
兩台大泵同時轟鳴著轉了起來。柴油發動機的轟隆聲震耳欲聾,排水軟管像活過來一樣猛地膨脹起來,渾濁的泥水被強力吸出,從排水口噴射而出,在山坡上衝出了一條寬達兩米的黃色水道。
四台潛水泵也散佈在礦區各個低窪處同步運轉。六台泵一起發力,像六張貪婪的嘴拚命地吞嚥著湧進礦區的地下水。
五分鐘後,老陳拿著水位測量儀跑到齊學斌麵前。
“齊局,好訊息和壞訊息各一個。好訊息是六台泵開足馬力之後,地表積水的上漲速度明顯放緩了,基本上在目前水位維持住了。壞訊息是深井內部的水位還在漲。三號斜井的出水量太大了,我們六台泵加起來的排水量隻能勉強維持地表平衡,冇有多餘的抽排能力去降低深井水位。也就是說橫向巷道裡的水還在一點一點地往上爬。”
齊學斌沉默了兩秒。
“爬多快?”
“按照現在的速度估算,大概每小時上漲三十到四十厘米。橫向巷道的避難高點到水麵的安全距離大約還有四到五米。也就是說……”
“大約十到十三個小時。”
“最樂觀的估計。如果中間水壓再增大一輪,可能隻有七八個小時。”
七八個小時。從通風豎井往上拉人每人至少需要五分鐘。七八十個人就是四百分鐘,將近七個小時。
剛好卡在生死線上。
齊學斌做了一個深呼吸。
“那就不能等了。老陳,現在立刻開始通風豎井的救援作業。先下救援繩索係統,然後派兩個人先行下井,跟被困礦工對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