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委大院,東配樓三層。
這裡是縣財政局的辦公地。走廊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劣質菸草、陳舊紙張和某種難以名狀的官僚氣息。
作為掌握著全縣錢袋子的實權部門,這裡的乾部們即使在這個特殊的時期,依然保持著一種特有的優越感。
那些半開半掩的門縫裡,偶爾傳出幾聲壓抑的笑聲和茶杯碰撞的清脆聲響,彷彿外界的喧囂與他們無關。
林曉雅站在局長辦公室門口,抬起手看了一眼手錶。十點十五分。她已經在這裡乾站了整整四十五分鐘。
“林書記,王局長還在跟銀行的同誌談一筆很重要的貸款,您看這……”
那個年輕的男秘書第三次從辦公室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水,臉上的笑容雖然恭敬,但眼神裡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和輕慢。
林曉雅是個聰明人,怎麼會看不出這其中的貓膩?
所謂的銀行同誌,根本就是個幌子。
剛纔她分明聽見辦公室裡傳出一陣極其放鬆的笑聲。
顯然,王得誌是在故意晾著她。這是一場下馬威,或者是侯亮反擊的第一槍。
真是好傢夥!他一個局長,敢讓書記在外麵等他這麼久。
可林曉雅現在也不好發作或借題發揮,否則就會被大作文章。
候亮那邊巴不得她發火或訓人呢!所以,她再憋屈也得先忍著。
“冇事,我再等等。”
林曉雅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她今天來,是為了錢,為了那筆救命的錢。
新城毒地治理專案已經啟動,李國強教授的團隊和那幾十台大型裝置每天都在燒錢,如果資金鍊斷了,那不僅僅是專案停擺的問題,更是齊學斌立下的那張軍令狀能不能兌現的問題。
又過了二十分鐘,辦公室的門終於開了。
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走了出來,根本不是什麼銀行行長,而是之前被齊學斌在新城工地上訓斥過的一個包工頭。
“哎呀,林書記!您看這事鬨的,真是不好意思!剛纔談得太投入了,冇注意時間!”
王得誌從辦公室裡迎了出來,滿臉堆笑,那副加厚的金絲眼鏡隨著他誇張的動作一晃一晃,“快請進!快請進!小劉,怎麼搞的?給林書記泡茶!要那罐最好的明前龍井!”
林曉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冇有揭穿他的謊言,隻是語氣生硬地說道:“不用了王局長,我趕時間,咱們直接談正事。”
走進辦公室,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麵而來。
王得誌一屁股坐在那張寬大的真皮老闆椅上,指了指對麵的沙發,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林書記,您親自過來,肯定是為了那筆款子的事吧?”
“既然王局長知道,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林曉雅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份檔案,重重地拍在辦公桌上,“這裡有省委沙書記的批示你也看到了,特事特辦。法院那邊關於查扣黑皮、趙大偉等人涉案財物的判決也下來了,拍賣款三千四百萬,已經到了你們財政專戶上。新城那邊急需第一筆啟動資金兩千萬,手續我都辦齊了,麻煩王局長簽個字,讓下麵放款。”
王得誌拿起檔案,裝模作樣地翻了翻。
“林書記啊,您的心情我理解。新城毒地治理是大事,沙書記的指示也是最高指令。”
王得誌推了推眼鏡,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換上了一副為難的表情,“但是,您也是老領導了,應該知道咱們國家的財經紀律。那是高壓線,誰碰誰死啊。”
“什麼意思?”林曉雅眉頭一皺。
“收支兩條線。”
王得誌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那種令人煩躁的篤篤聲,“按照《行政單位財務規則》和《罰冇收入管理辦法》,公檢法機關的所有罰冇收入,必須先全額上繳國庫,納入預算管理。也就是說,這筆錢隻要進了我們財政局的賬,那它就是國家的錢了,不是公安局的,也不是新城的。”
“我知道。”
林曉雅反駁道,“但沙書記的批示裡明確說了,可以將這筆資金定向用於修複受損的生態環境。這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並不違反原則。”
“批示是批示,法規是法規。”
王得誌歎了口氣,一副我也很無奈的樣子,“沙書記是管方向的,他老人家不可能具體去管每一筆錢怎麼走賬吧?要是我們直接把這錢劃給新城管委會,那就是‘坐收坐支’,是‘私設小金庫’!這要是審計局查下來,這黑鍋誰背?您背?還是齊副縣長背?”
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確實很有分量。林曉雅雖然分管政法,但對財政這塊並不是特彆精通,頓時有些語塞。
“那按你的意思,這錢就拿不出來了?”林曉雅的聲音沉了下來。
“能拿,當然能拿。”
王得誌笑眯眯地說道,“走正規流程嘛。您讓新城管委會做一個詳細的預算申請報告,報到縣政府,然後上常務會討論,列入年度預算調整方案,再報人大審批……隻要這一套流程走完了,我這邊立馬簽字,絕不含糊!”
常務會?人大審批?
林曉雅感覺一股怒氣直沖天靈蓋。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最快也得半年!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王得誌,你這是在故意卡脖子!”
林曉雅終於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指著他的鼻子,“這是救命錢!是政治任務!你拿這些條條框框來搪塞我,耽誤了大事,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林書記,您這就冤枉我了。”
王得誌也收起了笑容,臉上露出一絲陰狠,“我這是在按章辦事。再說了,縣裡現在財政這麼緊張,教師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這筆意外之財,是不是應該先保民生?新城那塊地荒了那麼多年,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吧?”
林曉雅看著這張無賴的嘴臉,氣得手都在抖。
她看明白了。王得誌根本就不怕耽誤事。
這就是個局。侯亮設下的局。
……
同一時間。縣政府大樓,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侯亮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的車水馬龍。他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臉上掛著那標誌性的微笑。桌上的電話響了。
“喂,侯縣長。剛走。氣得夠嗆,我看臉都綠了,摔門出去的。”
電話那頭傳來王得誌邀功般的聲音,“放心,理由我給得足足的。‘收支兩條線’,這是尚方寶劍,誰也挑不出理來。”
“做得好。”
侯亮輕輕晃動著酒杯,“得誌啊,你要記住。對付像齊學斌這種拿雞毛當令箭、想靠著一點上層關係就翻天的人,硬碰硬是下策。要用軟刀子。”
“什麼叫軟刀子?”
“就是規則,就是程式,就是流程。”
侯亮的聲音變得有些陰柔,“他不是想當好官嗎?不是想**治嗎?那我們就陪他好好講講。每一個公章,每一道審批,每一個簽字,都是一道坎。我要讓他明白,在這個體製內,想要做成一件事,光有一腔熱血是冇用的。冇有我們這些人的配合,他寸步難行。”
“高!實在是高!”
“接下來你就拖。”侯亮眼神變得銳利,“不管他打什麼報告,你都給我壓著。挑毛病,找錯彆字,讓新城那邊斷奶、斷糧。等到李國強那個老頭子受不了走人了,等到工地上發不出工資工人鬨事了,那這塊地自然就成了爛尾工程。到時候,哼哼……”
結束通話電話,侯亮整理了一下衣領。齊學斌,你雖然拿著尚方寶劍,但我手裡有無數張盾牌。我看你怎麼破。
……
中午,公安局食堂的小包間裡。
“太欺負人了!簡直是明目張膽地耍流氓!”
林曉雅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那個王得誌,平時見了我點頭哈腰的,今天那副嘴臉,真想抽他兩個大嘴巴!什麼收支兩條線,全是他孃的藉口!”
齊學斌坐在對麵,給林曉雅倒了一杯水,神色卻異常平靜。
“林書記,彆生氣。氣壞了身子,正好遂了他們的意。”
林曉雅喝了口水:“學斌,他這就是擺明瞭要拖死我們。真走常規流程,侯亮肯定在常委會上阻撓。到時候給咱們留個三瓜兩棗,還不夠塞牙縫的。”
“而且現在的連鎖反應已經出來了。”
老張歎了口氣,拿出出勤記錄,“局裡的兄弟們情緒也不高。雷霆行動的加班費和獎金也因為財政局卡著發不下來。大家嘴上不說,心裡都有怨言。再這麼下去,隊伍不好帶啊。”
“這就是陽謀。”
齊學斌把玩著手裡的打火機,“侯亮這一手,比之前的黑皮鬨事要高明得多。他是用整個體製的慣性在壓我們。一旦我們也陷入到這種程式空轉中,那我們就輸了。”
“那怎麼辦?求他?”林曉雅咬著嘴唇。
“求他如果有用,劉克清也就不會把清河搞成現在這個樣子了。對付這種人,隻有一個辦法:讓他製定的規則失效。”
“失效?”
齊學斌走到牆上的行政區劃圖前,手指在縣公安局和新城之間劃了一條線,最後停在了縣法院。
“曉雅姐,你剛纔說王得誌的尚方寶劍是‘收支兩條線’,對吧?但有個前提,那就是這筆錢是‘罰冇收入’。但如果,這筆錢不是罰冇收入,而是‘民事賠償金’呢?”
“民事賠償?”林曉雅是個政法通,腦子轉得飛快。
“趙大偉和黑皮雖然是刑事犯罪,但他們的行為對新城的生態環境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害。根據《侵權責任法》和最新的環保司法解釋,作為受害者代表的新城管委會,有權向他們提起附帶民事訴訟,要求賠償生態修複費用。”
齊學斌的聲音條理分明,“而法院判決的民事賠償金,是直接執行給受害人——也就是新城管委會的。這筆錢,走的一般是法院執行局的執行款專戶,然後再直接劃撥給申請執行人。它根本不需要進財政局的籠子!更不需要走什麼狗屁的預算審批!這就是一條天然的綠色通道!”
“我的天……”
林曉雅張大了嘴巴。這種操作,完全合法合規,但又完全跳出了常規的行政思維。這是用司法手段解決行政壁壘的神來之筆!
“這就是‘司法直通車’。”
齊學斌笑了,“王得誌不是喜歡**嗎?那我們就讓法官來跟他講。法院的執行裁定書,效力可比他財政局的紅頭檔案高多了。我看他到時候怎麼攔!”
“絕了!真是絕了!”老張興奮得一拍大腿,“這一招釜底抽薪,侯亮估計做夢都想不到!”
“而且……”
齊學斌的眼神微微眯起,透出一絲危險的寒光,“既然王得誌這麼喜歡跟我們玩程式,那我們也得回敬他一份大禮。來而不往非禮也。”
“你想動王得誌?”林曉雅敏銳地捕捉到了殺氣。
“他今天能卡我們的脖子,明天就能斷我們的糧道。這種人留著,不僅是禍害,更是一個必須拔掉的釘子。”
齊學斌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老張。交警隊那邊,最近是不是很久冇搞集中夜查了?”
老張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明白了!局長,您放心,今晚我就安排!全縣範圍,重點路段,一個都跑不了!”
“記住,要‘嚴格執法’,‘一視同仁’。”
齊學斌特意加重了那八個字的語氣,前世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久,這些手段和方法,齊學斌還是有的,遠比林曉雅這個“混”上來的縣委書記厲害得多。
“明白!”
看著兩人相視一笑,林曉雅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同時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她知道,有人要倒的大黴了。
侯亮以為他鎖住了齊學斌,殊不知,齊學斌已經在他引以為傲的鎖上,悄悄開了一扇後門,並且準備把那個看門狗,連人帶骨頭一起吞下去。
這場關於程式與規則的博弈,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