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工地,原來專案指揮部那間簡易板房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彷彿能凝固的火藥味,連窗外的蟬鳴聲聽起來都格外煩躁。
“這絕對不行!”
齊學斌把手裡那份厚厚的、裝訂精美的《清河縣新城汙染地塊治理方案》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裡的水都濺了出來,“八個億?還要三年?你們這是在治理土地,還是在往地裡埋金子?清河縣一年的財政收入纔多少?你們做方案之前,難道不先做做調研嗎?”
坐在他對麵的,是省裡來的所謂專家組組長,一個頭髮花白、戴著啤酒瓶底一樣厚眼鏡的老頭,姓吳,是省內知名的土壤修複專家。
“齊副縣長,年輕人不要太急躁嘛,科學是嚴謹的,不是討價還價的菜市場。”
吳教授慢條斯理地摘下眼鏡,用一塊精緻的絨布擦了擦,眼神裡透著一股學術權威特有的傲慢,“那塊地的汙染情況非常複雜,不僅有高濃度的苯係物,還有重金屬和永續性有機汙染物。我們這個方案,采用的是國際最先進的熱脫附技術和化學淋洗技術,雖然成本高一點,裝置需要進口,但能保證徹底修複,不留後患。這是對清河人民負責,也是對子孫後代負責啊。”
“負責?”
齊學斌冷笑一聲,手指敲擊著桌麵,“如果真的為了負責,就應該考慮到實際的可行性。拿出八個億治這塊地,其他的民生工程還要不要搞了?全縣教師的工資還要不要發了?如果不切實際,所謂的徹底修複就是一句空話,最後留下的隻能是一個爛尾工程!”
“哎,齊局長,話不能這麼說。”
一直在旁邊看戲的侯亮終於開口了。他手裡端著保溫杯,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讓人如沐春風卻又心生寒意的虛偽笑容,“人家吳教授是省環保廳推薦的權威專家,方案肯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科學性冇問題。我們作為地方乾部,要尊重科學,尊重大專家嘛。”
“至於錢的問題……”侯亮歎了口氣,一副愁眉苦臉、感同身受的樣子,“確實是困難。八個億,對咱們清河來說是個天文數字。但再困難,也不能不治啊。這可是沙書記親自關注的專案,又是老百姓的急難愁盼,現在縣委門口天天還有人盯著呢。咱們勒緊褲腰帶,去市裡跑跑,去省裡化緣,總能湊一點吧?齊局長,既然林書記把這副重擔交給你,你可得多費費心,多想辦法啊。”
圖窮匕見。
齊學斌看著侯亮那張看似誠懇的臉,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就是個精心設計的死局。
用權威方案把標準抬高到天上去,用钜額資金把路堵死。
不管是去市裡還是省裡,這筆八個億的钜款都不可能批下來。就算批下來一部分,剩下的大頭也要縣裡配套。到時候,工程一開工,資金跟不上,那就是爛尾工程。爛尾了誰負責?當然是他這個總指揮負責!
到時候,侯亮隻要兩手一攤,說我已經全力支援了,專家也請了,方案也定了,是齊學斌籌不到錢,能力不行,就能把他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侯縣長說得對。”
齊學斌突然笑了,笑得侯亮心裡有點發毛,“既然是權威方案,那肯定是有道理的。不過,八個億確實太多了,彆說我去化緣,就是我去賣血也湊不齊。我記得吳教授剛纔說,最貴的是那個熱脫附裝置的引進費用?如果不引進這套裝置,改用生物修複法呢?”
“生物修複?”
吳教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的笑話,嗤之以鼻,“那種方法效率低,週期長,而且對咱們這種嚴重的複合型汙染根本冇用!最多隻能治治表皮!年輕人,彆在網上看了兩篇論文就以為自己懂環保。專業的事,還是交給我們專業的人來做吧。有些學費,是一定要交的。”
“是嗎?”
齊學斌冇有生氣,反而從包裡拿出另一份檔案,輕輕放在桌上,“巧了,我這裡也有一份方案。這是省農大李國強教授團隊最新的研究成果,專門針對北方地區苯係物和重金屬複合汙染的微生物加上植物萃取聯合修複技術。此前在南方的幾個類似地塊已經取得了成功,效果很好。成本,隻需要八千萬。”
“李國強?”
吳教授聽到這個名字,臉色微微一變。那是他在學術界的死對頭,也是真正的實乾派,專門搞田間地頭的研究,不像他隻會在實驗室裡造資料。但隨即他便恢複了傲慢,“那是實驗室的資料!在南方行,在北方能不能用還兩說!齊副縣長,你這是在拿清河的土地當試驗田嗎?萬一失敗了,出了事誰負責?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我負責!”
三個字,擲地有聲,如同驚雷。
齊學斌站起身,目光如炬,掃視全場,“我以清河縣副縣長的身份擔保!如果這個方案失敗,我引咎辭職!絕不推脫!但如果因為你們的方案太貴而導致專案無法啟動,讓老百姓繼續守著這塊毒地,這個責任,你們誰來負?!”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連侯亮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他冇想到齊學斌竟然還留了這一手,竟然請動了李國強,更冇想到他敢當眾立這樣的軍令狀。
“好!好魄力!”
侯亮皮笑肉不笑地鼓了兩下掌,“既然齊局長有這個決心,那我也表個態。原則上我支援齊局長的大膽嘗試。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縣財政現在確實冇錢。劉克清留下的窟窿太大了。這八千萬,如果你能自己籌到,我絕不攔著,還給你開綠燈。但如果你要向財政伸手……對不起,一分冇有。我不能為了這一個專案,讓全縣乾部喝西北風。”
他這是把路給徹底堵死了。
冇有財政支援,就算方案再好,也是一張廢紙。八千萬,對於個人來說,依然是天文數字。
“錢的事,不用侯縣長操心。”
齊學斌拿起帽子,戴在頭上,整理了一下帽徽,“我自有辦法。”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會議室,留下侯亮和吳教授麵麵相覷,臉色陰沉。
……
回到公安局,齊學斌立刻叫來了老張和林曉雅。
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八千萬。”
齊學斌伸出兩個手指,“雖然比八個億少了很多,但對現在的我們來說,依然是钜款。啟動資金至少需要兩千萬。林書記,你那邊能擠出多少?”
林曉雅苦笑著搖了搖頭,一臉的無奈:“財政局長是侯亮的人,現在把庫房看得死死的。彆說兩千萬,就是兩百萬都難。我現在能動用的,隻有那幾個鄉鎮的一點機動經費,加起來不到五十萬。這點錢,連買樹苗都不夠。”
“我這裡倒是有個主意。”
一直沉默的老張突然開口了,他指了指局裡那堆積如山的涉案財物清單,“這次雷霆行動,戰果輝煌。我們詳查了黑皮和趙大偉的資產,光是搜出來的現金就有五百多萬,還有那幾百輛被盜車,以及他們在城南的幾處房產、商鋪。如果能把這些變現……”
“不行!”
林曉雅立刻反對,語氣嚴肅,“涉案財物要上繳國庫,走司法程式,不能直接挪用。這是原則問題,也是紅線。侯亮正盯著我們呢,一旦被他抓住把柄,那就是挪用公款,甚至是私設小金庫!到時候有理也說不清了!”
“我知道。”
齊學斌擺了擺手,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那是他在重生後特有的智慧光芒,“直接挪用肯定不行,那是給自己挖坑。但是,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我們將這些財物通過法院正規拍賣,然後……申請以案養案的辦案經費返還呢?或者,申請生態損害賠償執行款呢?”
“什麼意思?”林曉雅愣了一下。
“這次治理毒地,其實也是雷霆行動的後續。黑皮他們製造了汙染,理應由他們來賠償。我們用他們被冇收的錢來治理汙染,這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也符合生態損害賠償的法律精神。我們可以讓法院判決黑皮等人承擔钜額的生態修複賠償金,然後用他們被查封的資產來執行這筆賠償金,直接劃入治理專戶!”
齊學斌越說思路越清晰,眼睛越來越亮,“曉雅,你去找法院那邊協調,特事特辦,加快審判和拍賣進度。我去找沙書記彙報,申請將這筆罰冇款定向返還給清河,設立清河縣生態修複專項基金。隻要省裡批了,手續合法合規,他侯亮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攔不住!隻能乾瞪眼!”
“這招……絕了!”
林曉雅眼睛一亮,興奮地拍了一下桌子,“這簡直就是用黑皮的錢,來填他挖的坑!太解氣了!也太完美了!”
“不僅如此。”
齊學斌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新城的位置畫了個圈,“那個李國強教授我已經聯絡過了。他是個真正的學者,也是個有情懷的人,聽說我們要用低成本技術治理毒地,非常感興趣。他答應我,隻要我們提供場地和基本食宿,他和他的團隊可以免費提供技術指導,甚至把這當成他們的科研基地。這樣一來,技術成本也能降到最低。”
“有了人,有了錢,這盤棋就活了。”
齊學斌轉身看著兩人,語氣堅定,“侯亮以為卡住錢就能困死我,但他忘了,隻要心是為了老百姓,這就冇什麼過不去的坎!路是人走出來的!”
“可是……”老張還是有些擔心,“兩千萬隻是啟動資金,後續還需要大筆投入。黑皮的家底雖然厚,但也填不滿這個坑啊。而且,那個生物修複法真的靠譜嗎?萬一……”
“冇有萬一。”
齊學斌斬釘截鐵地說道,“哪怕是去借,去化緣,甚至我自己寫書把稿費全捐了,也要把這個坑填上!這是我在清河立足的根本,也是我給老百姓的承諾。這仗,隻能贏,不能輸!”
窗外,風起雲湧。
在齊學斌的運作下,一場前所未有的自救行動在清河悄然展開。
與此同時,省城,省委一號樓。
沙家康看著桌上那份《關於申請設立清河縣生態修複專項基金的報告》,嘴角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好一個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這個小齊,腦子果然活泛,不僅敢打敢拚,還懂得運用規則。侯亮那點小心思,這下全白費了。”
他拿起筆,在報告上重重地簽下了同意兩個字,並批示:“特事特辦,全力支援。要在全省推廣這種生態修複的新模式。”
有了這把尚方寶劍,清河的毒地治理工程,終於在萬眾矚目中,轟轟烈烈地開工了。
而這也意味著,齊學斌和侯亮的博弈,進入了白熱化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