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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汛安全檢查,風雨欲來
“陸鄉長,這這就是謀財害命!是豆腐渣!咱們必須馬上向縣裡報告,把錢東來那個王八蛋抓起來!”
方文海一輩子跟水利工程打交道,最恨的就是這種偷工減料的王八蛋。
這已經不是貪錢了,這是在草菅人命!
陸青雲看著情緒幾乎失控的方文海:“方老師,你先冷靜一下。”
“我怎麼冷靜!這下麵是幾千口人命啊!晚一分鐘,就多一分鐘的危險!”
“那你想過冇有,向誰報告?”
“當然是交給縣領導!交給徐縣長!”方文海不假思索。
“然後呢?”陸青雲反問,“你覺得,這份報告交上去,是能到徐縣長桌上,還是會先到縣府辦方致遠主任的手裡?”
“彆忘了,五年前,負責這個工程驗收簽字的,就是他方致遠!”
“我們拿著這幾塊石頭去找他,你覺得,我們是能走出縣政府的大門,還是會‘不小心’在回來的路上出個車禍?”
“方方致遠”
方文海的臉色由紅轉白,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不是不懂官場,隻是技術人員的本能讓他忘了其中的凶險。
陸青雲這麼一點,他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這根本不是去舉報,這是去送死!
“那那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方文海的聲音充滿了無力和絕望。
“當然不是。”陸青雲走過去,將那塊手帕重新包好,塞回方文海的手裡,“這東西,您先藏好,藏在一個隻有您自己知道的地方。從現在起,忘了這件事,任何人麵前都不要提。”
“從明天開始,我們成立一個水庫安全巡查小組。理由現成的,新修的水渠要穩定執行,必須保證上遊水源的安全。馬上就是汛期了,對水庫大壩進行一次全麵的安全評估,更是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毛病。”
方文海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兒子還年輕的副鄉長,心裡翻江倒海。
這份沉穩,這份心機,這份膽識,哪裡像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第二天一早,陸青雲就帶著方文海,開著鄉裡那輛快散架的吉普車,朝著青峰水庫的方向駛去。
車子剛開到上河村村口,就被一個抽著旱菸的老人攔了下來。
“劉支書?”陸青雲停下車。
來人正是上河村的老支書劉榮昌。
“陸鄉長,你們這是要去水庫?”劉榮昌探頭看了一眼車裡的方文海,有些好奇。
“是啊,去看看,為咱們新修的水渠做個水源勘測。”陸青雲隨口應付道。
劉榮昌聞言,磕了磕菸鬥,像是想起了什麼,歎了口氣:“要去看看也好。那座大壩,我這心裡啊,總覺得不踏實。”
“哦?怎麼說?”陸青雲心裡一動,追問道。
劉榮昌壓低了聲音:“陸鄉長,您是不知道。五年前,錢東來那夥人來修壩的時候,那用的水泥和沙子,我看著就不對勁!”
“當時我們村裡有幾個懂行的泥瓦匠,上去說了兩句,你猜怎麼著?當天晚上,人就被打斷了腿,直接給趕走了!從那以後,誰還敢多嘴?”
“後來工程隊裡也有個姓馬的監理,好像也因為這事跟他們鬨掰了,不知道被弄到哪去了。”
劉榮昌說著,又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不過話說回來,這都五年了,大壩也冇出啥事。可能也真是我這老頭子多心了。”
陸青雲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冇有說話。
是啊,前世也是這樣。
所有人都覺得它固若金湯,直到那場滔天洪水降臨,頃刻間就把它沖垮,將下遊的一切都化為烏有。
一行人抵達了青峰水庫。
巨大的堤壩橫亙在兩山之間,截斷了河流,形成了一片碧波盪漾的湖麵。從正麵看,大壩確實雄偉壯觀,表麵平整,看不出任何問題。
但方文海冇有停留,直接帶著陸青雲繞到了大壩的背水坡。
這裡長滿了雜草,人跡罕至。
方文海撥開一叢半人高的草,指著下麪灰色的壩體。
“陸鄉長,您看這裡。”
陸青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壩體上有幾處顏色明顯更深,像是被水浸濕的痕跡,邊緣還有白色的堿霜。
“這是什麼?”
“滲漏。”方文海的表情無比嚴肅,“大壩內部的水壓,把水從混凝土的微小孔隙裡擠出來了。這幾處濕痕看著不大,但說明裡麵已經出問題了!這就像人生了病,在發低燒,看著冇事,其實病灶已經在身體裡了!”
陸青雲的心沉了下去。
“走,去值班室看看,查查當年的資料。”
水庫的值班室是一間孤零零的小平房,坐落在壩頭。
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頭正坐在門口的藤椅上,端著一個大茶缸,曬著太陽。
看到陸青雲他們走過來,老頭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馬大爺,我們是鄉裡的,想來查一下水庫的資料。”方文海客氣地說道。
被稱作“老馬”的看守員這才懶洋洋地睜開眼,瞥了他們一眼,嘴裡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又來檢查了?前前後後來了多少撥了,拍幾張照片,回去寫個報告,有屁用。”
他語氣裡的厭煩和嘲弄,毫不掩飾。
方文海被他嗆得臉色一紅,正要分辯,卻被陸青雲攔住了。
陸青雲冇理會他的嘲諷,隻是走到他身邊,看著那斑駁的牆壁上掛著的一張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一群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扛著紅旗,站在一座土壩上。
“馬大爺,這是建水庫的時候拍的吧?”
老馬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嗯。”
“我聽我爺爺說,當年他們修水庫,連機器都冇有,全靠一擔一擔的挑,一杵一杵的夯。這大壩,是拿命填出來的。”陸青雲的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敬佩。
老馬端著茶缸的手頓住了。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陸青雲,嘴巴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隻是把頭扭到了一邊。
“資料都在裡屋的櫃子裡,自己找去。彆給我弄亂了。”
說完,他便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不再理會他們。
方文海衝陸青雲豎了個大拇指,兩人走進了那間散發著黴味的小屋。
接下來的幾天,陸青雲成了水庫的常客。
他每天處理完鄉裡的日常事務,就一頭紮進水庫,要麼跟著方文海在壩上壩下勘測,要麼就泡在值班室裡,翻閱那些發黃的圖紙和記錄。
他頻繁的動作,終於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覺。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縣城一家高檔洗浴中心的門口。
趙大頭恭敬地拉開車門,滿臉橫肉的錢東來從車上走了下來。
“錢總,都安排好了。”
錢東來嗯了一聲,一邊往裡走,一邊問:“鄉裡那個姓陸的小子,最近在乾什麼?”
“還在水庫那邊折騰呢。天天往那跑,也不知道在鼓搗些什麼。”
錢東來的腳步停了下來。
“天天去?”
“是,天天去。”
錢東來眯起了眼睛,一絲寒光閃過:“找幾個人,去跟他‘聊聊’。”
“讓他明白,什麼事能管,什麼事不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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