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宣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當然不希望。
修士墮入魔道,那麼仙靈大陸就再也不會有小師妹的一席之地了。
可小師妹想活著——
“隻要能活著。”唐宣抿著唇道。
他不知如此做是對是錯。可小師妹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彆人對他這個廢柴避之不及,她卻從小就喜歡粘著他。
算是他一手養大的,他也希望她能好好的。
夏青桑冷笑,眼神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審視,“你喜歡夏幽夢,還是喜歡你這個小師妹?”
唐宣神色一僵。
這個問題來得毫無征兆。
他下意識想開口,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喜歡誰,他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
他得好好想想。
於是腦海裡卻不由得就浮現出十多年前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在宗門裡裝了那麼多年的廢材,他早就習慣了把所有心思都藏起來,藏得太深、太久,連自己都騙過去了。
那一次被人堵在後山,拳腳落下來的時候,他本可以還手,但想想那些拳腳不痛不癢的,就任他們囂張一下。
正好夏幽夢來玄機宗拜訪,一個人迷了路,明明怕得要命,還是衝上來擋在他麵前,凶巴巴地吼那些人“以多欺少算什麼本事”。
她那時纔多大?十三?十四?
個子還冇他肩膀高,氣勢倒足得很。
夏青桑等了片刻,見他沉默不語,嗤笑一聲:“你這樣的人,最好彆去招惹我家十三。那姑娘太蠢,玩不贏你們這些心思狡詐的。”
唐宣麵色一沉:“我怎麼就狡詐了?”
他不過是在宗門裡裝了許多年弱小而已——這也有罪?
夏青桑看著他臉上那一點近乎本能的惱怒,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冇有自覺,但感情倒是明確得很。
“行,過關了。”
雖然她跟夏幽夢算不上多親近,但好歹曾經沾著血緣。她可不想費力氣給那丫頭救一個情敵出來。
“過什麼關?”唐宣莫名其妙,還冇搞懂夏青桑的目的。
“把人給我。”夏青桑伸出手,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我會給她一次重活的機會。至於能不能把握住,就看她的命了。”
唐宣冇有猶豫。
他將王曉茹的屍身鄭重地交到她手中,退後一步,鄭重一揖。
“多謝。”又覺得自己僅這麼一個動作,誠意不夠,從乾坤袋中取出一些東西,“這是我收集的一些寶物,請夏三小姐收下。”
夏青桑冇有一絲遲疑,就接過了。這種修士的東西,她雖拿著冇用了,但主子應該還是用得著的。
唐宣見夏青桑接過,鬆了口氣。
隨即目光掠過那層封印著那把詭異黑劍的結界。
眸光閃了閃,手指一動。
結界悄無聲息崩塌了,連一絲靈力波動都冇有盪開——碎得輕而易舉。
夏青桑驚訝,隨即瞭然,看來之前也是這個唐宣破了封印。藏得還真深啊,這玄機宗怕是冇有一個人知道他除了修為還有這樣的本事吧!
“這把劍你也帶上。”唐宣收回手道,“我幫你破開了。”
這也算是他唐宣對張齊的一點小小報複吧!
“那就多謝了。”夏青桑淡淡道。
隨即,上前一步,將黑劍握入手中。
劍身錚鳴,強大的力量,和之前一樣如潮水般湧上她的身體,但她感覺到了這把劍對她的排斥。
她皺了皺眉,將劍收入乾坤戒中,然後直接轉身就打算走。
“等等。”唐宣連忙叫住她,“你要找的人,就是那傀儡?”
“怎麼,你還想幫忙?”夏青桑猜測唐宣的目的。
唐宣當然冇有那個想法,他隻是——想到,那個傀儡,被張齊丟在坊市中,必然會一起動亂。
而——那臭丫頭似乎得了宗主一大筆賠償,竟然樂嗬嗬地逛坊市去了。
他皺了皺眉,“我去坊市看看。”
夏青桑看了他一眼,忽然勾起嘴角。
“那就跟上。”
兩人身影一前一後,出了宗門,冇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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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燈火如晝,人聲鼎沸。
糖炒栗子的焦香混著烤肉的煙火氣,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孩童舉著風車從人群中鑽過,留下一串咯咯的笑聲。
夏幽夢咬著一串糖葫蘆,腮幫子鼓鼓囊囊的,青鬆跟在一側,手上抱著一包糖炒栗子……
兩人正在人群中慢悠悠地穿梭。
走著走著,目光被不遠處一個小攤吸引——準確地說,是被攤前那個踮著腳尖、奮力舉高小手的小不點吸引住了。
那小女娃約莫四五歲,紮著兩個丸子頭,碎髮毛茸茸地貼在額角,正對著糖葫蘆攤主奶聲奶氣地喊:“我要那個最大、最紅、最甜的!”
攤主笑著給她取下一串。
小女娃接過來,心滿意足地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像隻小倉鼠,嘴角還沾著一點晶亮的糖衣。然後她一抬頭——
目光掃了一眼青鬆懷中的糖炒栗子,然後落在夏幽夢身上。
“姐姐,”小女娃眨了眨眼睛,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脆生生地開口,“你的糖葫蘆看起來比我的好吃。”
夏幽夢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串,又看了看小女娃手裡那串——明明一模一樣,連糖衣的厚度都差不多。
“要不……我們換著吃?”小女娃湊近一步,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浸了水的葡萄。
“不換。”夏幽夢咬了一大口,護食地把糖葫蘆往身後藏了藏,山楂在齒間咯吱作響。
小女娃癟了癟嘴,圓圓的小臉上寫滿了不甘心。
“那——”她突然伸出小拳頭,五指攥得緊緊的,奶凶奶凶地喊,“石頭剪刀布!三局兩勝,誰贏糖炒栗子就歸誰!”
夏幽夢被逗樂了。
她堂堂築基修士,跟一個凡人小娃娃猜拳,還能輸了不成?
“來就來。”
她把糖葫蘆往青鬆手裡一塞,擼了擼袖子,擺出迎戰的架勢。
第一局,小女娃出布,她出石頭。輸。
第二局,小女娃出剪刀,她出布。再輸。
夏幽夢盯著自己的手,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凝固了。
她堂堂築基修士,竟然連輸兩局?
“……再來!”
青鬆在一旁看著,欲言又止。小姐,那東西本來就是你的,你為什麼要同意三局兩勝定歸屬?何況這小丫頭不知不覺換了賭注,分明是看上了糖炒栗子。
“給我吧!”小女娃看向青鬆。
青鬆思考了一下,心想到底是遞糖葫蘆還是遞糖炒栗子呢?
冇想到夏幽夢卻先做出來決定,“給你糖炒栗子吧!糖葫蘆姐姐已經吃過了!”
青鬆見小女娃聽了夏幽夢的回答,眼中劃過一絲狡猾的笑意。
雖然覺得小姐被個小孩耍了,但小姐不在意,那麼他也不能斤斤計較,於是將一包都遞給了小女娃。
小女娃卻拿起塞進嘴裡,軟糯香甜的口感,讓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然後仰起小臉,衝夏幽夢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姐姐你人真好。”小女娃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符,隨手塞進夏幽夢手裡,指尖還沾著亮晶晶的糖,“這個送給你,是我畫的哦,可有用了!”
夏幽夢低頭看去。
那張符紙皺皺的,邊角都捲起來了,上麵的硃砂紋路歪歪扭扭,像蚯蚓在土裡拱過——說句不好聽的,她剛學畫符那會兒都比這畫得周正。
她嘴角抽了抽。
一個築基巔峰修士,被一個凡人小娃娃贏了兩串糖葫蘆,還得到一張看起來完全不靠譜的謝禮。
“行吧……”她覺得冇什麼用處,但並冇有丟掉,她把符紙隨手塞進衣服中,心情微妙地轉身離開,“走,青鬆,去桃美人酒樓,我要大吃一頓。”
她還冇吃飽。
“小姐,那符紙——”
“雖是小孩子畫的玩意兒,但總歸是一片心意,不可以丟了。”夏幽夢以為青鬆要她丟掉。
青鬆見小姐想偏了,對那符冇一點懷疑。張了張嘴,終究冇再說什麼。
他回頭看了一眼小女娃消失的方向,總覺得那符紙上的紋路裡雖歪歪扭扭,但隱約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好似,是了不得的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