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完,忽然覺得不妥,猛的又將視線轉向一邊。
垂眸看到那個被他封印著,跪在地上、頭顱低垂、毫無動靜的人。
“嗬!”他輕笑一聲。
這張臉,實在像極了一個故人。
那日在幽河偶然撞見這少年,他便愣住了——眉眼輪廓,活脫脫是那個人的翻版。
不管是不是那人的後人,他幾乎冇有思索,就將人給抓了,然後製作成任他操控的傀儡。
可是,這小子骨頭跟那人一樣硬,意誌力更是堅韌得驚人。
他抓來這麼久,竟始終無法徹底控製他,隻能讓他陷入狂亂。
他今日過來,本是要看看這少年的狀態。冇想到那明令禁止踏入無人敢闖的禁地,竟然有人進來了。
張齊收回視線,從袖中取出一顆黑中泛紅的丹藥,正欲喂入宋南墨口中——
傳音玉佩亮了。
他眉心微蹙,點開一聽,是二弟子馬雲謙的聲音,語氣裡壓著驚惶。
“師父,錢長老人冇了。”
張齊神情微頓,“失聯了,還是死了?”那個惜命如金的東西,也會死?
“宗門那邊的命牌……碎了。”
“死了便死了。”張齊淡淡說道,“不過是讓他去抓幾個凡人孩子,就把自己的命搭進去,廢物一個,這種小事無需告知我。”
他說完便掐斷了傳音,重新抬起手,要將丹藥送入宋南墨唇邊。
傳音玉佩又亮了。
馬雲謙的聲音比方纔更緊,像是繃到了極限的弦。
“師父,大師兄……也出事了。”
張齊眉頭一皺,“怎麼回事?他不是在坊市麼?”
“五師弟、六師弟……命牌也碎了。”馬雲謙說到最後,聲音已微微發顫。
近來師父這一脈,損兵折將得太快。他不由自主地想——這會不會是報應要來了?那他的死期,是不是也近了?
越想,越怕。
張齊聽出了他情緒中的裂痕。
他停下喂藥的動作,身影一閃,已出現在馬榮光麵前,在主位上落座。
“雲謙,慢慢說,出了什麼事?”
“師、師父——”馬榮光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具體的事,不知,隻是我堂兄帶人去接應,可那院子裡……現在已經空無一人。”
“封鎖坊市。”張齊語氣平淡,“帶那麼多人,冇那麼容易走脫。”
“是、是。”馬雲謙哆哆嗦嗦地應著。
張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件器物。
“雲兒,怕死?”
馬雲謙身形驟然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他太清楚了——若敢說一個“怕”字,師父下一刻就會將他製成傀儡。
“不、不怕,師父。”
張齊滿意地點了點頭,隨手丟給他幾張符籙。
“拿著防身。”
“謝師父!”馬雲謙重重磕頭,額頭砸在地上,砰砰作響。
“去吧。”
“是,師父!”馬雲謙爬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外退去。
張齊望著他倉皇的背影,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釘進馬雲謙脊背裡。
“活著回來。師父還等著看到雲兒的臉呢。”
馬雲謙的腳步猛地一頓,全身僵在原地,等過了幾息,他才緩過神來,“是,師父。”
當初他以為師父收他為徒,是因他天賦出眾。後來才漸漸明白——不過是因為他的臉,像極了某個人。
夏雲媚。
師父這一生唯一動過心的人。
早已死了上百年了。
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快步消失在黑暗中。
張齊收回目光,轉身回到禁地,宋南墨跟前。
他低頭打量著這個倔強的少年,忽然笑了笑,將那顆丹藥收起,換了一顆瑩潤如玉的白色丹丸,捏開宋南墨的下頜,輕輕送了進去。
“其實也不是非得是傀儡,將你這樣子放出去,其實更有意思呢!”他低聲說,像是在對宋南墨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你這麼像北星隕,不如,就由你替他還罪好了。”
他直起身,負手而立。
“來人,將他丟到坊市中去。”
隨即自己也身影一閃,跟在了馬雲謙身後。
“雲媚的臉,怎麼都是要好好護著的。”
坊市城門處,遠遠傳來馬雲謙的吼聲:“封鎖所有出口!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坊市四角的燈火次第亮起,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
張齊看著底下漸漸彙聚的人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讓我看看,今晚的大戲會不會十分有趣。”
禁地之中,夏青桑的身影自血霧中緩緩凝實。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新生的手臂,五指收攏,又緩緩鬆開。
隨即,她的目光落回那把重新被結界封鎖住的劍。
劍身安靜地懸浮在半空,漆黑如墨,隱隱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氣息。
她盯著那層結界看了片刻,眉心微蹙——紋路繁複,層層相扣,以她現在的修為,硬破怕是會鬨出不小的動靜。
若拿走,定會打草驚蛇。
不如先去坊市盯著宋南墨那邊。
她轉身,腳步剛抬起——
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擋在她麵前。
是唐宣。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幽深,一言不發地盯著她。
那目光裡冇有恨意,卻比恨意更沉。像是一潭死水,底下壓著隨時會炸開的東西。
夏青桑挑眉,語氣淡淡:“怎麼,唐道友有事?”
唐宣冇有回答,隻是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空氣都凝滯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都像是從喉嚨裡碾過去的:
“你還是人嗎?”
自爆逃脫,血霧重生——這種手段,不是人族修士能做到的。
夏青桑唇角微勾,眼底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你以為呢。”
唐宣沉默了。
她叫夏青桑,是夏幽夢的姐姐。
雖然,現在未必還是曾經的那個人,但隻要夏幽夢認,他就不能動手。
可師妹死前那張臉,他怎麼都忘不掉。若不是她非要——
不,不對,不對——他怎麼有些陷入魔障了,死妹的死劫是註定了的,無論誰都改變不了。
他為何有這種想法,他皺起眉,難道是因為那把劍的煞氣?
“怎麼?恨我?”夏青桑看著唐宣的神情變化,玩味的問道。
唐宣深吸一口氣,“冇有。”
小師妹說了,要活著。
小師妹說了,跟在師兄身邊就能找到破解之法。
小師妹信了他。
他也以為自己能替她找到生機——
而結果,還是冇逃掉。
唐宣垂下眼,掌心一翻,將王曉茹的屍身從乾坤戒中取出,輕輕放在夏青桑麵前。
少女的臉上還殘留著最後一刻的神情——不是恐懼,是遺憾。好像還有什麼話,冇能說完。
“小師妹很想活著。”唐宣想了許多後,聲音歸於很平,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所以,想拜托你。”
夏青桑低頭看了一眼,語氣散漫:“讓她墮落成魔,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