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崔嬤嬤一言不發,周圍的宮人也都低眉順眼,連呼吸都放輕了。
回到暖閣,崔嬤嬤屏退了所有人,親自從衣櫃裡取出一套嶄新的月牙色暗紋襦裙,伺候蘇婉換上。
她的動作很輕,態度恭敬得近乎小心。
蘇婉像個木偶一樣任由她擺佈,換好了衣裳。
那顆鬆脫的盤扣被崔嬤嬤仔細地重新繫好,又嚴嚴實實地檢查了一遍領口,確認再冇有半分不妥。
蘇婉以為她會離開,可崔嬤嬤卻並冇有走。
她從寬大的袖子裡,掏出了一卷用細繩捆好的絹帛,雙手捧著,遞到了蘇婉麵前。
“姑娘,這是殿下吩咐的,讓您過目。”
蘇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伸手接過,解開細繩,將那捲絹帛緩緩展開。
上麵用工整的蠅頭小楷,記錄的全是弟弟蘇青的事情。
從蘇青每日在國子監上了什麼課,先生的評語是什麼,到他一日三餐吃了什麼,和哪些同窗有過交談,都寫得清清楚楚,詳細到讓人頭皮發麻。
蘇婉的手指劃過那些字跡,當看到最後一段時,她的呼吸停住了。
絹帛上寫著,三日前,蘇青在課後被前戶部侍郎的次子林文祥帶著幾個家丁堵在了僻靜的走廊。
爭執之中,蘇青的頭,重重地撞在了廊下的石柱上,當場就見了血。
蘇婉的指尖發白,絹帛的末尾,還有一行用硃砂寫下的批示。
那字跡龍飛鳳舞,帶著一股殺伐果斷的淩厲。
蘇婉不認得那是什麼字,但那刺目的紅色,像血一樣,灼痛了她的眼睛。
她抬頭,看向崔嬤嬤。
蘇婉抱著孩子,隻能用眼角的餘光去看,絹帛末尾那行硃砂批示,字跡龍飛鳳舞,她一個也認不出來。
“這是什麼意思?”她小聲問。
崔嬤嬤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回蘇姑娘,太子殿下親筆批註,寫的是‘可造之材’四個字。”
蘇婉的心猛地一沉。
可造之材。
這四個字在國子監裡,分量比千兩黃金還要重。
這意味著太子親自為蘇青的仕途做了擔保,國子監的祭酒、博士,誰敢不儘心教導?那些想找麻煩的,誰還敢動手?
蘇婉的手指攥緊了懷裡孩子的繈褓,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清楚這恩典背後是什麼。
恩有多重,綁在她身上的鎖鏈,就有多牢。從此以後,蘇青的前程,完完全全係在蕭鐸一個人的手上。他一句話能讓蘇青青雲直上,同樣,一句話也能讓他粉身碎骨。
“蘇姑娘,”崔嬤嬤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太子殿下還有第二道命令。”
蘇婉抬起頭。
“從今天起,您每日辰時帶小殿下去書房的規矩不變。”崔嬤嬤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格外清晰,“另外,每日酉時,您需獨自前往書房,為太子殿下研墨一個時辰。”
獨自前往。
一個時辰。
蘇婉的腦子裡嗡的一聲,抱著孩子的手臂都有些發軟。
她能拒絕嗎?
她看了一眼懷裡漸漸安睡的蕭珩,又想到了遠在國子監的弟弟蘇青。
不能。
“奴婢……遵命。”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崔嬤嬤彷彿冇看到她煞白的臉色,躬身行了一禮,便帶著人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了她和孩子。
暖閣裡安靜得可怕,蘇婉坐在床邊,看著那捲被她放在枕邊的絹帛,久久冇有動彈。她把它拿起來,小心翼翼地摺好,壓在枕頭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