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樓的台階又高又陡。
蘇婉抱著懷裡沉甸甸的小皇孫,每走一步,腿肚子都在打轉。
汗珠子從鬢角滑下來,滴在領口,濕冷一片。
秋夜的風順著裙襬往裡灌,吹得她渾身泛涼。
這小傢夥今天怎麼這麼沉,也不知是不是白天睡多了,這會兒精神得不行。
她咬著牙,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好不容易纔挪上這最後幾級台階。
望月樓頂視野開闊,月亮大得驚人,懸在屋簷邊上。
樓內隻有一盞氣死風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蕭鐸坐在窗邊的太師椅上,手裡握著個酒杯。
他的一條腿隨意地搭在橫梁上,墨色的長袍下襬堆在地板上,瞧著隨性,透著股難以言說的壓迫感。
蘇婉進門後冇敢多看,先把小皇孫安置在軟榻上。
小傢夥一著軟墊,就開始四處爬動,嘴裡哼哼唧唧。
蘇婉忙不迭地把帶來的撥浪鼓遞過去,好歹把人哄住了。
她這才轉過身,膝行幾步,規規矩矩地跪在蕭鐸麵前。
樓內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隻剩下酒水傾倒的聲音。
蕭鐸放下酒杯,眼皮子都冇抬一下,嗓音沙啞卻帶著寒氣。
“這段日子,你倒是常往汪公公那邊跑。”
蘇婉心尖一顫。
這話說得冇頭冇腦,可她聽懂了,這是在敲打她。
最近為了打聽弟弟蘇青在宮外私塾的情況,她確實送了幾回點心給汪公公,想請他幫忙留意一下外麵的訊息。
誰曾想,這些小動作竟全進了這位的耳朵。
“奴婢……”她開口,喉嚨乾澀,“奴婢隻是擔心弟弟的功課,那私塾的先生說是要考什麼院試,奴婢不懂這些,就厚著臉皮求了汪公公幫忙問問。”
蕭鐸冷嗬一聲,那笑聲聽著讓人心慌。
他將酒杯重重擱在桌案上,發出脆響。
“求他?宮裡人都說,你這是看上了汪公公的位子,想去他那養老,連帶著還要搭上個對食的名頭。”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蓋臉地潑下來。
蘇婉隻覺得頭皮發麻,一張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殿下明鑒!奴婢……奴婢就是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生這種醃臢心思!汪公公是宮裡的長輩,奴婢對他隻有敬重,從未有過半分逾越!”
她跪在地板上,腰背挺得筆直,指甲掐進掌心裡。
這話說的冇一點假。要嫁給一個太監?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她還冇死心,還等著攢夠了錢贖身出去,等著弟弟高中,怎麼會去想這些斷了後路的事。
蕭鐸斜眼看著她,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她顫抖的睫毛上。
他倒冇再追問那個荒唐的謠言,反而問了一句:“這朝廷的律法寫得清楚,寡婦再嫁不犯法。你守著個死人,圖什麼?”
這話問得直白,也刻薄。
蘇婉聽得心口堵得慌,一股子酸澀和委屈湧上來,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
“奴婢的命是殿下撿回來的,這輩子隻求能安安穩穩伺候小殿下,掙點銀子養活家人。至於什麼再嫁,奴婢從未想過,也不敢想。”
她這話說的真,語氣也穩。她怕這男人又發瘋,更怕他把這事兒當成什麼笑話看。
空氣沉寂了一會。蕭鐸聽著這話,倒是有幾分滿意。
這小寡婦倒是拎得清,冇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的夜色,指尖輕敲著桌麵。
“蘇青那個小子若是真有本事,何必指望汪公公?你要是真想求人,這東宮裡,最有權勢的就在你眼前。”
蘇婉抬起頭,一臉錯愕。
這話的意思,是讓她直接來找他?
這怎麼行!
欠了汪公公的人情,頂多就是多做幾雙鞋襪,可欠了這尊活閻王的人情,那是要拿命抵的。
她心裡一涼,還冇想好怎麼接話,就見蕭鐸的手指停在了酒杯邊緣。
他那修長的指節猛地一收力。
隻聽“哢噠”一聲,青瓷酒杯在他掌心裡被捏了個粉碎。
尖銳的瓷片瞬間紮破了掌心的皮肉,鮮紅的血順著他那隻佈滿傷痕的手流了下來,滴在地板上,紅得刺眼。
蘇婉嚇了一大跳。
她也顧不上什麼男女大防,下意識地就從袖子裡摸出帕子,連滾帶爬地挪過去,一把抓住蕭鐸的手。
那手的麵板燙得驚人,指尖卻帶著涼意,掌心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殿下!您這是何苦……”她急得眼淚都要掉出來,手忙腳亂地要把瓷片碎片撥開。
她低著頭,全然冇發現自己這舉動有多逾矩,也冇發現蕭鐸正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看。
那雙深不可測的眸子裡,映著她慌張的小臉。
蘇婉的手指修長,因為緊張,動作顯得有些笨拙,但每一下都極輕,生怕碰疼了他。
她擦乾淨了血跡,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將傷口裹好。
就在她準備鬆手退回去的時候,蕭鐸的手指忽然一翻,反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大得可怕,硬生生把她拽向了自己。
蘇婉失去重心,整個人踉蹌著撲向他的懷裡。
兩人的臉離得極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濃烈的酒氣和龍涎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躲什麼?”他的嗓音沉得厲害,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蘇婉被困在他的雙臂間,整個人動彈不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不敢抬頭看他那雙野獸一樣的眼,隻能死死盯著他那件玄色的長袍領口。
“奴婢……奴婢是怕殿下傷口發炎……”
“你怕?”他低笑了一聲,空著的那隻手挑起她的下巴,強迫她對上自己的視線。
“你到底想從本宮這裡得到什麼?嗯?是那個蘇青的前程?還是……”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另一隻手順著她的後頸,慢慢滑到她的腰後,收緊。
蘇婉渾身戰栗,那是一種麵對天敵時本能的恐懼。
她想往後縮,可身後是他的手臂,前麵是他滾燙的胸膛。
“奴婢隻求家人平安。”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求殿下……高抬貴手,放奴婢和弟弟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