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組注意，灶台光不要太硬，加柔光片。老朱臉上要有油煙的柔光感。拍特寫的時候，光從側麵打，把手的紋理拍出來。”
燈光組那邊回了一句：“收到。”
段義平當然也在片場。
他站在灶台旁邊，穿著老朱那件洗得發白的廚師服，圍裙係得闆闆正正。他跟劉師傅並肩站著，劉師傅做什麼動作，他就跟著學。
雖然做菜過程是劉師傅這個手替在做，但全身鏡頭還是需要他這男主頂上的。
先拍的是劉師傅做菜的特寫鏡頭。
劉師傅站到灶台前，左手按住魚頭，右手持刀，刀背一拍，魚暈了。
刮鱗、開膛、掏內臟，水龍頭一衝，抹布一擦，魚身兩麵各劃三刀。
動作快得像流水線上的工人。
攝影機懟著魚身拍，鱗片飛起來的瞬間，慢鏡頭裏像碎銀子。
這是鬆鼠魚。
蘇幫菜的代表，外脆裡嫩，酸甜可口。
劉師傅做這道菜的時候，陳家樂讓攝影組多給了幾個角度——魚身下油鍋，炸至金黃，澆上糖醋汁，吱吱作響。
這讓在場的所有工作人員不禁下意識地吞了口口水。
隻能說國宴大廚，果然是不一樣。
老爺子盯著監視器，也不由得稱讚起來。
隻不過不是稱讚劉師傅的廚藝，畢竟一個國宴級大廚，大家對他的能力都有心理準備。
不會有太多的意外。
反而是把魚炸糊了，那才叫意外呢。
再者，隔行如隔山。
哪怕是老爺子這種老吃家，也隻是覺得做得好吃，並不瞭解這道菜的做法有多難。
反倒是在自身專業領域上，讓老爺子感到驚喜。
“這小子，小腦袋瓜是怎麼樣的，能想出這樣的鏡頭來。這個鏡頭，都能進京影的教科書了吧。”
老爺子對陳家樂的拍攝手法感到驚喜。
現在電影的拍攝手法太過古板了，來來去去都是哪幾種。
他自認為如果去掌鏡的那個人是自己，他拍這個鏡頭也隻會照平常的拍攝手法來。
絕不會做到像陳家樂這樣令人眼前一亮。
事實上，陳家樂對美食的拍攝手法確實可以寫進京影的攝影教科書裡。
後世很多導演拍美食畫麵的時候，都會去參考《舌尖上的中國》這部紀錄片的拍攝手法。
所以說陳家樂此時用的拍攝手法是教科書級別，一點也不為過。
說實話，老爺子承認自己有點酸了。
憑啥自己這孫子隨隨便便就能寫出好本子，拍出好鏡頭。
反倒是自己這些電影人則是要反覆調研，推敲，再經歷過失敗、失敗、失敗，數次失敗後，纔得到一個好鏡頭。
難道，這就是天才嗎？
不過，老爺子轉眼就把這點情緒甩在腦後。
你再怎麼牛又能怎麼的，還不是乖乖的去扛攝影機。
而且，你那本事，都是我教出來的。
俗話說，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不如弟子。
再厲害還能飛不成。
這麼一想，老爺子就釋然了。
拍攝還在繼續，下一道菜是走油扣肉。
肉已經在老鹵裡煮過，劉師傅用漏勺撈起來，快速丟進滾油裡。
油花炸開，聲音像平地起驚雷。
幾秒鐘後撈起，片刻不耽擱，直接放進冰碗裏。
冰火兩重天，肉皮起了皺，走掉了浮油，皮脆肉彈。
切塊裝碗，放豆豉醬料、八角、蔥，上籠蒸軟。
出籠勾芡，暗紅油亮的扣肉圍上一圈翠綠菜心，濃鬱的肉香隔著螢幕都能聞見。
陳家樂嚥了口口水。
旁邊錄音師舉著杆子，也在咽口水。
而在一旁觀看錶演的周薰、餘萌萌眾人也都吞了口水。
“待會電影拍完，這些菜咱們都嘗嘗吧。”
“這一看就很好吃。”
“這塊扣肉會胖個兩斤吧？”
“管它呢，先吃了再說，至於身材管理，那是以後的事。”
周薰已經擼起袖子，就等這段戲拍攝完，好品嘗美食了。
雞煲翅是老朱的拿手菜。
劉師傅把雞窩裏剛抓出來的肥雞拆肉去骨，肚膛裡塞入鮮料，不用清水，用的是已經燉了十幾個小時的雞湯。
玻璃紙封住，上籠蒸。
看到監視器傳來的畫麵，作為老吃家的老爺子自然得點評兩句，便對旁邊的製片人說道。
嗯，這個製作人不是朱自在。
朱自在是陳家樂的專屬製片。
像老爺子、時宇峰、王全福這些人都有常合作的製片人。
事實上，隻有導演跟製片人很合得來，纔有可能把電影拍好。
不然劇組裏兩大巨頭吵來吵去，電影又怎麼能拍攝順利哦，更別提拍攝出優秀作品了。
“這個雞煲翅，有講究。”
旁邊坐著的是製片人老馬，跟老爺子合作了十幾年的老搭檔。
他湊過來，也盯著螢幕看。
“雞煲翅，清熱去火，得用小火慢慢燉。火大了，湯濁；火小了，味出不來。”
“食材這東西，你急它不急。急火攻出來的東西，看著快，吃著燥。真正的好東西，都是時間熬出來的。”
監視器裡，劉師傅正把塞好餡料的雞放進蒸籠。
玻璃紙封住碗口，蒸汽開始往上冒。
拍的時候，陳家樂讓微距機位盯著玻璃紙上凝結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像時間在走。
接著就是蟹粉小籠。
劉師傅和麪、擀皮、包餡，手指翻飛，褶子捏得均勻又漂亮。
陳家樂讓攝影組拍了一組手部特寫，那雙手，骨節粗大，虎口的繭子厚得發黃，指甲剪得很短。
這雙手一出來，觀眾就知道。
這個人，肯定是在廚房裏站了一輩子。
陳家樂忽然想起李安那版《飲食男女》裏，包小籠包的手模也是鼎泰豐的少東家，拍之前還專門剃了手上的汗毛。
畢竟這是要上鏡，拍給觀眾看的。
一手的毛，先別說做出來的東西如何了。
觀眾看了瞬間就沒有食慾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劉師傅的手，心想這位倒不用剃，毛都沒有。
再陸陸續續拍了好幾個菜後，手替做飯的戲份幾乎是完全拍完了。
可把劉師傅這位國宴大廚累得夠嗆。
以前在廚房裏，他是有助手的，還有二廚三廚幫忙，可以說他隻需要把控一下品質就行。
現在是拍攝，全部菜都要自己做。
一個人做一桌子的菜。
可把這位近七十歲的老頭累得夠嗆。
年老了，精力不如從前旺盛了。
幸好，今天這頓飯已經做完了，劉師傅能夠好好休息上幾天了。
不過一想到接下來跟劇組還有五頓像今天這樣的戲要拍，他就一陣頭痛。
早知道當初就不接這單了。
是的，《飲食男女》這部電影裏，一共吃了6頓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