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千五百棵
種樹隊開工的第一天種了四百多棵。
第二天效率提上來了，工人們熟悉了流程，一天種了五百多。
第三天，六百。
陳林每天的日程都一樣。
早上五點半起來，先看手機。
淩晨零點的那條簡訊已經成了他每天最先看的東西。
數字一天一個台階在往上蹦。
第一天種完四百多棵，第二天淩晨到賬金額就變了——1452變成1900多。
第二天種完，第三天淩晨——2400多。
第三天種完，第四天——3000出頭。
每天都在漲。
而且漲得越來越快——因為每天種下去的棵數在增加，工人越來越熟練。
陳林把每天的數字都記在備忘錄裡。
1452、1937、2451、3082。
像心跳一樣，一下一下，越跳越快。
白天他比任何一個工人都累。
四個組之間來回跑，每個坑位都要他親自看過才讓種。
工人們已經摸出規律了——隻要陳老闆蹲下來摸了一把土之後搖頭，那個位置十有**底下有石頭。
沒人知道他為什麼這麼準。
有人問過。
他的回答永遠是那句話：“看土色。”
大家也就信了。
到了第六天，3000棵苗子已經種得差不多了。
剩最後兩百多棵，是石頭崗那邊幾塊條件勉強的小地方。
第七天，最後一棵種下去。
陳建國拄著鐵鍬站在柳樹坡頂上，往四麵一看——
漫山遍野的速生楊樹苗，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矮矮的，細細的，葉子在下午的陽光裡泛著嫩綠色的光。
七天前這裡還是一片荒草碎石。
現在全變了。
“厲害厲害。”
陳建國看向站在旁邊的陳林。
陳林正掏出手機看時間，下午四點十七分。
“收工。”他說。
工人們歡呼了一聲，往山下走。
七天的活兒，結結實實幹下來了。
二十個人，3000棵樹，一棵不少。
發工資那天是在村委大院裡。
陳林叫了所有工人過來，一個一個點名發錢。
白信封，每人裡麵裝著1050塊，七天的工資。
工人們數了錢，笑得合不攏嘴。
“一週掙了一千多塊！”
“這活兒比打工強多了！”
“林子——不是，陳老闆，下回還有活兒記得叫我！”
陳林點頭：“有的。這才剛開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在場的人心裡都“咯噔”了一下。
才剛開始？
2300畝的荒山，現在才種了不到400畝。
後麵的量……
大家互相看了看，沒人再多說什麼。
但每個人走出村委大院的時候，腳步都比進來的時候輕快了不少。
陳建國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拿著自己的信封，七天1050加管理費140，一共1190——在手裡攥了攥，走到陳林麵前。
“林子。”
“嗯。”
“二叔之前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
陳林笑了一下：“哪些話？”
“就是……之前說你瘋了那些話。”
“二叔你說對了啊。”
陳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是瘋了。”
陳建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小子。”
當天晚上，淩晨零點。
陳林坐在床上等著那條簡訊。
手機震了。
他拿起來看——
【農業銀行】您尾號6685的儲蓄卡賬戶於6月28日00：00轉賬存入人民幣3500.00元，活期餘額13689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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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賬備註：生態補償金。
3500。
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五秒。
從1247到3500。
十三天。
翻了將近三倍。
他開啟備忘錄，在“日收入記錄”那一欄最底下寫了一行——
6月28日。
存活樹木：3500棵。
日收入：3500元。
銀行餘額：136892元。
一天3500。
一個月105000。
一年.........
他沒往下算了。
因為這還遠遠不是終點。
2300畝荒山，327畝剛種了第一輪。
剩下的還空著，等著他去填。
他鎖了屏，躺下。
但沒睡著。
他在想另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他起來洗了臉，走到院子裡。
劉桂花正在餵雞，手裡端著個搪瓷盆子，一把一把往地上撒苞穀粒。
“媽。”
“嗯。”
“你手機呢？”
“在屋裡，幹啥？”
“你去看看。”
劉桂花看了他一眼，放下盆子，回屋拿了手機。
開啟一看，螢幕上彈著一條通知。
她點開——
【農業銀行】您尾號3317的儲蓄卡賬戶於6月28日07：15收到轉賬人民幣10000.00元。
一萬塊。
劉桂花的手抖了。
她拿著手機從屋裡衝出來：“你——你轉的？”
“嗯。”
“你哪來的一萬塊？！”
“種樹掙的。”
陳林靠在院子裡的牆上，語氣很隨意。
“你，承包費都是你交的，買苗子也是你出的，給工人發工資也是你的錢——你還有錢？”
“有。”
“多少？”
“您別管了。”
陳林走過去，按住她拿手機的那隻手，“媽，以後每個月都給你打錢。你別省著了，想買啥買啥。”
劉桂花嘴唇抖了兩下。
她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最後她把手機往圍裙口袋裡一揣，扭過頭去：“臭小子，掙了點錢就飄了，我先給你存著。”
然後她走到院角去收拾雞食盆子。
背對著陳林。
站了好一會兒。
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陳林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七點半。
今天還有事。
他得去跟老李頭談2300畝剩下那些地的正式合同。
鄉裡的報備手續，老李頭應該已經在走了。
還要再聯絡苗木市場的胖老闆，下一批訂單至少要五千棵起。
3500棵還不夠。
遠遠不夠。
他走出院門的時候，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柳樹坡的方向。
遠處的山坡上，那些剛種下去的速生楊樹苗密密麻麻的，在早晨的陽光裡微微搖晃。
矮矮的，細細的。
但活著。
他轉回頭，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劃掉了“155棵”，劃掉了“327畝”。
在最底下寫了一行新的數字——
下一步：10000棵。
他鎖了屏，把手機揣進兜裡，往村委大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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