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覈查組進山
覈查那天,天沒亮陳林就醒了。
不是被鬧鐘吵醒的,是自己睜的眼。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闆看了兩分鐘,翻身拿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四點五十三。
太早了。
他又躺了一會兒,五點半準時起來。
洗臉刷牙的時候,院子裡靜悄悄的,劉桂花還沒起。
他擰開水龍頭,涼水激在臉上,人一下子清醒了。
穿了件乾淨的灰色T恤,牛仔褲,運動鞋。
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換條新褲子,最後算了,穿舊的那條。
他不是去相親,是去種樹的地方等人。
穿得太整齊反而假。
六點出門,先上了一趟山。
柳樹坡南段到北段走了一圈,東嶺南坡也轉了一遍。
一萬多棵樹,他走過去的時候心裡那種感覺很穩——每棵都好好的。
葉子綠,杆子直,根紮得深。
他在排水溝旁邊多站了一會兒。
上次那三十棵積水的樹現在完全恢復了,葉子比周圍的還精神。
排水溝裡乾乾淨淨的,隻有前兩天下過一場小雨留下的一點水漬。
沒問題。
七點半下山,回家吃了碗粥。
劉桂花在廚房裡忙活,沒問他去哪了。
但她煮了兩個雞蛋放在他碗旁邊。
陳林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剝了吃了。
八點半,他到了柳樹坡山腳的公路邊。
老李頭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搪瓷杯子沒帶,換了個保溫杯,手裡還拎著個檔案袋。
頭髮往後梳了梳,穿了件半新的深藍色夾克。
“來了?”老李頭看了他一眼。
“來了。”
“緊不緊張?”
“不緊張。”
老李頭點點頭,沒再說話。
兩個人站在路邊等著。
九點差十分,一輛銀灰色的五菱宏光從村路那頭開過來了。
車在路邊停下,下來兩個人。
前麵那個三十齣頭,瘦瘦的,戴著個黑框眼鏡,手裡夾著個資料夾。
後麵那個五十來歲,矮胖,麵板黑,手上有繭子,一看就是幹過實地工作的。
瘦的是鄉農業辦的小趙。
胖的是技術員老方。
老李頭上前握手:“小趙,老方,辛苦了辛苦了。”
小趙跟老李頭寒暄了兩句,目光落到陳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就是陳林?”
“是我。”
小趙點了下頭,沒多說,翻開資料夾看了一眼:“走吧,先上山看看。”
四個人往山上走。
陳林走在前麵帶路,小趙跟在他後麵,老方殿後。
老李頭走在中間,不時回頭跟小趙說兩句。
上到柳樹坡南段的時候,小趙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站在半山腰,環顧四周。
一排排速生楊樹苗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整整齊齊的行列,綠葉在早上的太陽底下泛著光。
三米一行,兩米一棵,間距幾乎一模一樣。
小趙沒說話,但他翻開資料夾的動作快了一點。
“從這兒開始數。”他跟老方說。
老方從兜裡掏出一個手持裝置,像個加大號的計算器,上麵有個小螢幕。
他走到最近的一棵速生楊跟前,蹲下來看了看根部,又站起來看了看樹冠,在裝置上按了幾下。
“這棵健康狀態優良。根部穩固,無明顯病害。”
他走到第二棵。蹲下,看,按鍵。
“這棵也沒問題。”
第三棵、第四棵、第五棵。
老方的速度很快,但每一棵都認真看了。
他不是走個過場,每棵樹的根部他都會用手撥拉一下土層,看看踩實程度。
小趙跟在後麵記錄,偶爾問一句:“這棵呢?”
“那邊那排呢?”
陳林走在旁邊,一句話沒說。
不需要說,樹在那兒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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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南段一路走到中段,小趙一共抽查了三十棵。
三十棵全部成活,健康狀態良好。
老方在第二十七棵的時候多看了兩眼,蹲在那兒用手摸了摸樹榦根部的土。
“這片土踩得很實。”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陳林在旁邊聽到了,沒接話。
走到柳樹坡北段的時候,他們碰到了一個人。
張大炮。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上來的,站在路邊的草叢裡,手裡攥著根煙,假裝路過的樣子。
“喲,檢查的同誌來了?辛苦了辛苦了。”
張大炮堆著笑走過來。
老李頭的臉一下子沉了。
小趙看了張大炮一眼:“你是?”
“我是村委委員,張建軍。”
張大炮挺了挺胸,“老李頭手底下的人。”
老李頭在旁邊沒吭聲,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張大炮湊到小趙旁邊,壓低了聲音,但那個音量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楚:“趙同誌,我跟你說個事兒,這個陳林——”
“張建軍。”老李頭的聲音突然響了。
張大炮一頓。
老李頭盯著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覈查組在工作,你沒有被通知參加。你現在回去。”
張大炮臉上的笑僵住了。
“我……我就是路過——”
“回去。”
老李頭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張大炮的臉漲紅了。
他看了看小趙,又看了看老方,兩個人都沒接他的話茬。
小趙低頭翻資料夾,老方蹲在一棵樹旁邊按裝置。
沒人搭理他。
他站在那兒愣了兩三秒,嘴唇動了兩下,最後“哼”了一聲,轉身往山下走了。
走的時候腳步特別重,把草地上的泥都踩出了印子。
陳林從頭到尾沒看他。
小趙擡起頭,看了陳林一眼,什麼也沒說,繼續往前走。
隊伍轉向東嶺南坡。
這邊的坡度明顯陡了。
小趙走了幾步就開始喘,扶著旁邊的雜草杆子穩了穩腳。
“這邊條件比柳樹坡差多了。”
老方邊走邊說,他顯然有經驗,步伐穩得很。
“對。”
陳林在前麵走,“東嶺南坡土層比柳樹坡薄,坡度也更陡,所以種的是刺槐為主,比速生楊更耐貧瘠。”
老方“嗯”了一聲,走到一棵刺槐跟前蹲下來。
然後他看到了排水溝。
一條三十多米長的淺溝,從凹地最低點往下方延伸,寬三十公分,深度均勻。
溝壁上的土被踩實了,底部還鋪了一層碎石,防止沖刷。
老方站起來,沿著排水溝走了幾步,蹲下去摸了摸溝壁的土。
又站起來,回頭看了看上方那片凹地裡的樹苗。
他沒說話。
但他在那條排水溝旁邊站了有一分鐘。
然後他走到小趙身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陳林離得遠,沒聽清。
但他看到小趙擡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樣了。
不是那種走流程的例行公事的眼神了。
他們在東嶺南坡又抽查了二十棵。
二十棵全部成活。
小趙在本子上寫了半天。
老方的裝置按了一遍又一遍。
從東嶺南坡下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四個人站在山腳的公路邊。
小趙合上資料夾,看了看陳林。
“下午去村委,有幾個問題要當麵瞭解。”
“行。”
陳林看著他們的車開走,掏出手機瞄了一眼。
淩晨到賬的簡訊還掛在通知欄裡。
10400元。
又漲了一點。
前幾批種下去的苗子裡,還有些在陸續被係統確認成活。
他鎖了屏,往家走。
上午這一趟,他心裡有數了。
五十棵抽查,五十棵全活。
問題不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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