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顆沒死
下午兩點，陳林準時到了村委。
小趙和老方坐在辦公室裡。
桌上擺著兩杯茶，老李頭泡的。
陳林進門的時候，注意到小趙麵前的資料夾翻開著，上麵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
老方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那個手持裝置，螢幕還亮著。
“坐吧。”小趙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陳林坐下。
小趙翻了翻本子，先說了上午的結果：“柳樹坡和東嶺南坡我們一共抽查了五十棵，五十棵全部成活，健康狀態均為優良。”
他擡頭看了陳林一眼：“你說總共種了多少棵？”
“一萬多棵。”
“具體數字呢？”
“一萬零兩百多。苗子是分三批買的，每批的數量和品種我都有記錄。”
小趙點了下頭：“把你的賬目材料給我看看。”
陳林從隨身帶的袋子裡掏出一遝東西。
他這幾天整理過，按照時間順序排好的。
最上麵是苗木採購合同。
三份，分別對應三批苗子。
每份上麵有苗木市場的公章、品種、數量、單價、總金額。
下麵是運輸單據。
三次運輸的車輛資訊和費用。
再下麵是工人工資簽收單。
二十個人的名字、身份證號、每天的出勤記錄、七天的總工資、簽名和手印。
最後是銀行轉賬記錄。
陳林列印了他工資卡的流水。
工資卡。
不是係統打錢的那張。
他在城裡上班的時候用的儲蓄卡，上麵有兩年的工資入賬記錄。
每個月四千多到五千不等，扣掉日常開支，餘額三萬出頭。
這張卡的流水很乾凈。
工資進，生活費出，餘額穩步增長。
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上班族兩年的收入。
至於那張尾號6685的卡，每天淩晨到賬“生態補償金”的那張，他沒拿出來。
那張卡裡的錢，他是通過ATM取現再存入工資卡，或者直接用現金支付的。
流向上不會直接跟6685這張卡掛鉤。
這個環節他想了很久。
從三個月前確認係統存在的時候就開始想了。
兩張卡之間沒有直接轉賬記錄，所有對外支出都走工資卡或者現金。
小趙翻材料翻了很久，一頁一頁看。
採購合同對了數量，運輸單對了金額。
工資簽收單上的人名他抽著核了兩個——拿手機打了電話，問對方是不是給陳林幹過活，幹了幾天，工資多少。
兩個電話，對方的回答跟簽收單上的一模一樣。
銀行流水他看得最仔細，逐行往下掃，從兩年前的第一筆工資一直看到最近的支出。
陳林坐在對麵，沒催他。
老方在旁邊喝茶，偶爾看一眼小趙的進度。
大概看了二十分鐘，小趙合上了材料。
“你在城裡兩年攢了三萬多？”
“對。”
“苗子錢加承包費加工人工資，你花出去的遠不止三萬。”
“中間有一些其他收入。”
“什麼收入？”
“在城裡的時候做過一些短期投資，賺了一些。另外種樹之後有生態補償金的收入。”
小趙看著他：“生態補償金？什麼渠道的？”
“國家的荒山綠化政策有一塊生態補償。我種的這些樹符合補償條件，已經開始有到賬了。”
這話他說得麵不改色。
每天到賬的那筆錢，備註確實寫的是“生態補償金”。
雖然來源查不到，但名目上說得過去。
國家確實有生態補償政策，雖然正規渠道的補償不是這麼發的，但小趙一個鄉裡的農業辦幹事，不太可能去深入覈查央行係統裡某一筆轉賬的具體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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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趙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沒有追問。
不是他不想追問，是他找不到明顯的漏洞。
賬目清楚，合同齊全，簽收單有手印，銀行流水沒有異常。
錢的來路雖然不能百分之百說得通，但至少沒有任何“借貸”的痕跡。
他合上本子，正要說話。
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趙同誌，我跟你說個事兒——”
張大炮。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來了，站在辦公室門口，探著半個腦袋往裡看。
小趙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老李頭的椅子“哐”地往後一推。
“張建軍！”
老李頭站起來了。
六十一歲的老支書，平時走路都慢悠悠的，這一下子站起來的速度比年輕人都快。
他走到門口，正麵對著張大炮。
“我上午跟你說了什麼？”
張大炮往後退了一步：“我就是——”
“覈查組在工作。你不是覈查組成員。你現在給我出去。”
老李頭的聲音不高，但整個院子都聽得見。
“你要是再出現在這個門口，我明天開黨員大會提議撤你的村委委員。”
張大炮的臉白了。
村委委員雖然沒什麼實權，但那是他在村裡唯一拿得出手的身份。
沒了這個，他就什麼都不是了。
他嘴巴張了張，最後一個字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這回走得很快，而且走的時候沒回頭。
老李頭回到座位上，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手有點抖。
他回頭看了小趙一眼：“抱歉，讓你見笑了。”
小趙擺了擺手，沒說什麼。
但他看了門口的方向一眼，又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
陳林不知道他寫了什麼。
但他猜，張大炮今天這兩次在正式場合的表現，大概比他之前去鄉裡嚼舌根說的那些話更有“說服力”。
一個正經人不會在覈查的時候反覆衝進來搗亂。
這個道理，小趙應該看得出來。
小趙收起材料站起來：“今天先到這兒，我們回去整理一下，結果會報給周副鄉長。”
老方也站起來，跟陳林點了個頭。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方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
“你那個排水溝，挖得不錯。”
就這一句。
然後他們上車走了。
老李頭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陳林。
“怎麼樣？”
“沒問題。”陳林說。
“你覺得他們什麼態度？”
“小趙是走流程的，但他認真了。老方是幹實事的，他看出東西了。”
“看出什麼了？”
“他知道那條排水溝不是隨便挖的。”
老李頭點了下頭，沒再多問。
陳林出了村委大院，天色還早。
他往家走的時候，路過小賣部門口。
今天小賣部門口沒有人蹲著嗑瓜子。
安靜得有點反常。
他回到家，劉桂花正在院子裡晾衣服。
看他回來了，問了一句：“查完了？”
“查完了。”
“咋說的？”
“等訊息。”
劉桂花“嗯”了一聲，繼續晾衣服。
但她晾衣服的速度明顯慢了。
一件衣服抖了三遍才往繩子上搭。
陳林回了屋，關上門，笑了笑道：“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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