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親戚二次圍攻
七八月的天，六七點就亮了。
還在熟睡的陳林聽到了家裡院子亂糟糟的。
迷迷糊糊中，他聽到了他媽劉桂花的聲音，他舅劉大軍的聲音，他姑陳美蘭的聲音。
三個人同時在說話，而且聲音都不小。
陳林起床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院子裡坐了一圈人。
比上次還多一個，他姑父趙勇也來了。
趙勇在縣城一家汽修廠上班，人高馬大的，平時話不多，但來了就說明事情升級了。
劉大軍坐在正中間，腿岔著，臉黑沉沉的。
陳美蘭坐在旁邊，手裡還攥著她那個小包。
劉桂花坐在一邊，臉色發白，一言不發。
氣氛不對。
陳林搬了個凳子坐下來，先喊了一圈：“舅，姑，姑父。”
劉大軍沒客套。
他直接開門見山：“林子，我今天來不是跟你聊天的。我就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這幾個月花出去多少錢了？”
陳林沒回答。
劉大軍自己算了起來。
他掰著手指頭，一項一項數。
“承包費，一萬六。對吧？”
陳林沒點頭也沒搖頭。
“苗子錢。第一批我不知道多少。第二批你買了五千棵，聽說一棵十來塊錢。”
“第三批又買了五千棵。光苗子錢——少說也得八萬了吧？”
“工人工資。二十個人，一天一百五。幹了將近一個月了。那就是——”
他在腦子裡算了一下，“快十萬了？”
“加起來，承包費、苗子錢、工人工資——你花出去二十萬了。”
他把手往桌上一拍：“你哪來的二十萬？！”
院子裡安靜了。
陳美蘭在旁邊補了一句：“林子，姑跟你說句實話。”
“你在城裡上班兩年，一個月工資四五千，就算你一分錢不花，兩年滿打滿算也就存十萬。”
“你花了二十萬，多出來那十萬是哪來的？”
趙勇開口了，他平時話少，這次難得說了一句：“外麵都在傳你借了高利貸。是不是真的？”
“不是。”
“那錢從哪來的？”
“是我自己的錢。”
“你自己的？你一個月掙四五千塊錢——”
“我說了，是我自己的錢，我沒有借任何人一分錢，沒有欠任何人一分錢。”
“你說沒借就沒借？”
劉大軍聲音又上來了，“那你倒是說說，你的錢到底從哪來的！”
陳林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要正麵應對。
他也準備了答案，但這個答案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
“我在城裡的時候做過一些投資，賺了一些錢。”
“具體多少我不方便說，另外種樹之後有一些政策補貼和生態補償金的收入，這些加在一起，夠我現在的開支。”
“投資？”
劉大軍眼睛瞪大了，“你投的什麼？股票？基金？”
“不方便說。”
“不方便說？”
劉大軍站起來了，“你花著爹媽的血汗錢在外麵搞投資，你跟我說不方便說？”
“我沒花爹媽的錢。”
“你讀大學的錢誰出的？！”
陳林沒接這個話。
接了就沒完了。
舅舅已經開始不講邏輯了。
陳美蘭拉了拉劉大軍的袖子：“他舅，你先坐下。”
“我坐不下！”
劉大軍甩開她的手，“姐，你看看你兒子！問他錢從哪來的他不說！他要是正大光明掙的錢，他至於不說嗎？”
劉桂花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看著陳林。
那個眼神裡有擔心，有害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她想相信兒子，但她找不到理由。
“林子。”
她聲音很輕，“你就跟媽說實話。你到底——”
“媽。”
陳林看著她，“我沒有借錢，我沒有任何貸款和債務。你們要是不信，我現在就開啟手機，查我的徵信報告給你們看。”
“央行的徵信係統，一個人名下有多少貸款、有沒有逾期，上麵清清楚楚。”
他掏出手機。
“你們誰想看？”
院子裡安靜了。
劉大軍盯著那個手機，沒伸手。
徵信報告他聽說過，但沒查過。
那東西確實能看出一個人有沒有借錢。
“查了也不能說明什麼。”
他嘀咕了一句，但語氣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沖了，“高利貸又不上徵信。”
“那你去問問全村的人，有沒有人借過錢給我。”
“再去鎮上、縣裡打聽打聽，有沒有任何放貸的找過我。”
陳林把手機揣回兜裡，“都沒有。因為我根本就沒借過。”
劉大軍張著嘴，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了。
陳美蘭嘆了口氣：“林子，我們也不是非要跟你過不去。就是擔心你。你一個人扛著這麼大的事，萬一——”
“不會有萬一。”
趙勇在旁邊終於又說了一句話：“小林，你姑跟你舅是關心你。你別嫌煩。”
“你要真沒問題，就好好乾，要是有問題，趁早跟家裡人說。”
這話說得比劉大軍和陳美蘭都有分量。
陳林看了趙勇一眼，點了下頭：“姑父，我知道。”
三個人又坐了一會兒，陸陸續續走了。
劉大軍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哼”了一聲，騎上摩托車走了。
院子裡就剩陳林和劉桂花。
劉桂花坐在那兒沒動。
陳林站起來想去倒杯水給她。
劉桂花突然站起來，快步走進了廚房。
陳林跟了兩步，聽到廚房裡傳來一聲響。
碗碎了。
他站在廚房門口。
劉桂花背對著他，兩隻手撐在竈台上。
“媽——”
“你別跟我說話。”
她的聲音在發抖。
“你出去，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陳林站了兩秒，退了出來。
他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坐在床邊。
他知道他媽不是生他的氣。
她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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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懂什麼投資、什麼生態補償金。
她隻知道兒子花了很多很多錢，多到她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數目。
她怕這些錢來路不正。
她怕有一天討債的人敲開她家的門。
這種恐懼，不是一句“我沒借錢”就能消除的。
她需要時間。
也需要事實。
等鄉裡的覈查過了，等兩千三百畝的合同簽了，等錢明明白白擺在麵前。
她就不會怕了。
陳林拿起手機，看了看銀行餘額。
十八萬多了。
每天還在漲一萬。
這些數字，他不能給任何人看。
至少現在不能。
他鎖了屏，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
外麵廚房裡沒動靜了。
他不知道他媽有沒有把碎碗收拾了。
他想去幫忙，但他知道現在過去隻會讓她更難受。
等一等吧。
他開啟備忘錄，翻到種植計劃那一頁。
三百二十七畝種滿了。
兩千三百畝還沒批。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等。
等著周副鄉長派人來。
等著那一萬多棵樹替他說話。
日子一天一天過。
陳林每天的生活節奏固定了下來。
早上五點半起床。
第一件事看手機。
淩晨到賬的簡訊——金額每天都在漲。
因為之前種下的苗子在陸續被係統確認成活。
10247、10400、10550、10700、10900……
每天多兩三百棵的速度在往上爬。
這是之前種下的第三批5000棵在逐步“入賬”。
苗子種下去不是當天就算錢的。
係統認的是“成活”，得根紮住了、開始正常生長了才行。
一般種下去三到五天後開始陸續計入。
所以日收入的增長不是階梯式的跳漲，而是像爬坡一樣，平穩、持續地往上升。
10247、10400、10550……
陳林每天把數字記在備忘錄裡。
到了第七天的早上——
他開啟手機。
簡訊。
他揉了揉眼睛，仔細看了一遍。
【農業銀行】您尾號6685的儲蓄卡賬戶於7月15日00：00轉賬存入人民幣10247.00元，活期餘額206714.00元。
到賬備註：生態補償金。
等等。
他往上翻了一下前幾天的記錄。
餘額突破了20萬。
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一會兒。
從辭職回村到現在，不到一個月。
銀行卡餘額從11萬出頭漲到了20萬。
而且這還是在他已經花出去了大量承包費、苗子錢和人工成本之後的數字。
也就是說，他這一個月的實際到賬收入，遠遠超過了他的支出。
收入在追著支出跑。
而且已經追上了。
從現在開始，他的銀行餘額隻會越來越多，不會越來越少。
他把手機放下，穿上衣服洗了臉。
出門的時候劉桂花在院子裡餵雞。
前幾天摔碗那件事之後，母子倆之間的對話又回到了最少限度。
劉桂花每天做飯、洗衣服、餵雞，跟以前一樣。
但她看陳林的眼神變了，她在觀察他。
每天看他出門上山、回來吃飯、晚上關門待在屋裡。
她不問他在幹什麼了。
也不再提“借錢”的事了。
但她的目光總是跟著他。
陳林假裝沒注意到。
他該幹什麼幹什麼。
327畝種滿了，沒有新的地方種樹，他每天的工作就變成了巡查和維護。
上山、走一遍、檢查每棵樹的狀態、處理一些小問題——比如哪棵樹被風吹歪了需要扶正、哪個區域的雜草長得太高需要清理。
活不重，但不能不幹。
這些樹是他的命根子。
這天上午，他剛從山上下來，手機響了。
老李頭。
“林子，你趕緊來一趟。”
語氣跟平時不一樣。有點急。
陳林擦了擦手上的泥，快步走到村委。
老李頭坐在桌後麵，手裡拿著筆記本，上麵的字跡寫得有點潦草——是剛才一邊接電話一邊記的。
“鄉裡來訊息了。”
“覈查？”
“嗯。”
老李頭擡頭看著他，“周副鄉長安排了農業辦的人，後天下來。”
“後天？”
“後天上午。”
陳林心裡的弦緊了一下。
“來幾個人？”
“電話裡沒說。應該不會太多，農業辦就那麼幾個人。”
“查什麼？”
“三件事。”
老李頭翻了翻筆記本，“第一，你種了多少樹，成活率怎麼樣。第二，你的資金來源。第三，有沒有圈地不種的情況。”
“這三樣，他們要實地看。”
老李頭放下筆記本，把搪瓷杯子端起來喝了口茶，然後看著陳林，表情很認真。
“林子，這次覈查的結果很關鍵，你心裡要有點數。”
“我知道了。”陳林說。
他站起來。
“李叔，我這兩天上山再走一遍。覈查那天我在山上等著。”
“你有底？”
“有。”
“一萬多棵樹，一棵沒死？”
“一棵沒死。”
老李頭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幾秒。
然後點了下頭。
陳林出了村委大院，站在門口。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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