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工地上的閑話
縣城。
建築工地在城東開發區，一片正在起的六層安置樓。
腳手架爬滿了整麵牆，水泥攪拌機“轟轟”地響著，灰塵瀰漫。
中午十二點，工人們收了工，三三兩兩蹲在工棚外麵吃飯。
塑料凳子擺成一圈，飯盒開啟，有自帶的，有工地食堂打的。
米飯上蓋著油膩膩的炒菜，蒼蠅嗡嗡地繞著飛。
陳海蹲在最角落的位置，端著一個鋁飯盒，悶頭扒飯。
“老陳，聽說你兒子的事了？”
說話的是旁邊一個工友，姓馬，跟陳海一個班組。
陳海手裡的筷子沒停，“嗯”了一聲。
“你兒子是不是回村種樹了？”
“嗯。”
“大學畢業回去種樹？”
另一個工友湊過來了，笑了一聲，“老陳，你這大學不白讀了嘛。”
陳海沒接話。
老馬嘿嘿笑了兩聲：“我可不是笑話你啊老陳，就是覺得，你說現在這些年輕人，腦子裡想的啥，好好的工作不幹，跑回農村去了。”
“那叫什麼來著？返鄉創業？”
另一個人說，“我媳婦天天刷那個短視訊，上麵全是什麼回村養雞年入百萬、承包魚塘發家緻富。全他媽是騙人的。”
“就是就是。那些視訊都是拍出來騙流量的。真要賺錢誰還拍視訊？”
笑聲一片。
陳海繼續低頭吃飯。
這時候一個聲音從工棚門口傳過來了。
“老陳，你兒子承包的荒山？多大麵積？”
說話的人是劉老三。
劉老三是這個工地的包工頭，五十來歲，矮胖，整天叼著一根煙。
他手底下管著二十多個工人，陳海就在他班組裡。
“三百多畝。”陳海說。
“三百多畝？”
劉老三走過來，蹲到陳海對麵，“那得投多少錢進去？”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兒子花多少錢你不知道？”
陳海沒說話。
劉老三吸了口煙，吐出來，壓低了聲音說：“老陳，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別不愛聽。”
“我幹這一行二十多年了，見過不少年輕人頭腦發熱搞創業的，你猜最後怎麼著？十個裡麵九個半虧得底兒朝天。”
旁邊有人附和：“可不是嘛。”
劉老三繼續說：“特別是搞農業的，週期長，風險大，一場大雨一場冰雹就全完了。”
“你兒子種樹？樹要幾年才能長大？他等得起嗎？他的錢夠撐到那一天嗎？”
“我見過一個搞果園的，投了三十萬進去，頭兩年一分錢收入沒有。”
“第三年剛掛果，趕上一場倒春寒，全凍死了，三十萬打了水漂。人直接進了醫院。”
他拍了拍陳海的肩膀：“老陳，你要是能勸還是勸勸，趁還沒虧太多，趕緊收手，回城裡找份工作比什麼都強，別到最後——”
他沒說完，但那個意思誰都聽出來了。
別到最後你這個當爹的還得替他擦屁股。
工棚裡安靜了兩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陳海。
陳海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他把飯盒蓋上，站起來。
“吃完了。幹活去了。”
從頭到尾，一個字沒回。
下午幹活的時候，陳海砌磚的速度明顯快了。
灰泥鏟起來“啪”地甩上去，磚頭拿起來“啪”地按下去，一塊接一塊，比平時快了能有三分之一。
旁邊的工友看了他兩眼，沒敢吭聲。
收工的時候，陳海照例騎摩托車回村。
四十分鐘的路程，他一路沒停。
到了村口，他沒有直接回家。
摩托車拐了個彎，往柳樹坡方向開了一段。
在山腳公路邊停下來。
他坐在摩托車上，看著山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樹苗。
晚風吹過來，那些嫩綠的葉子嘩啦啦地響。
他看了大概有五分鐘。
然後發動摩托車，回家了。
到家的時候，劉桂花正在端菜。
“回來了？洗手吃飯。”
“嗯。”
一切跟往常一樣。
陳海沒跟任何人說工地上的事。
吃飯的時候他看了陳林一眼。
陳林正埋頭扒飯，臉上曬得黑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一點胡茬。
陳海把一塊肉夾到陳林碗裡。
“多吃點。”
陳林愣了一下，看了他爸一眼。
“嗯。”
飯桌上隻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劉桂花看了看父子倆，沒說話。
陳林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山。
他管這叫巡查。
工人們都下了工、苗子都種完了的時候，他還是每天上山走一圈。
從柳樹坡南段開始，一路走到北段，再翻過去到東嶺南坡。
每走到一棵樹跟前，他心裡就有一種感覺，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就是“知道”這棵樹好不好。
根紮得穩不穩，水分夠不夠，葉子有沒有精神。
沒有為什麼，他就是知道。
八千多棵樹，他不需要每一棵都停下來看。
走過去就行了。那種感覺就像是……每棵樹都在跟他打招呼。
“我沒事。”
“我挺好。”
“我有點渴了但還撐得住。”
當然，樹不會說話。
是他腦子裡自動冒出來的判斷。
係統給他的能力就是這個。
不是什麼特異功能，就是對樹木狀態特別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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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多棵樹，他走一遍大概兩個小時。
比工人們種樹的時候輕鬆多了，但也不算省力——山路不好走，上上下下的。
這天早上他照例從柳樹坡開始走。
柳樹坡這邊一切正常。
三千多棵速生楊，棵棵精神，葉子綠油油的。
他翻到東嶺南坡的時候，出事了。
不是出了大事，但讓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走到東嶺南坡中段一片比較密集的種植區時，腦子裡突然冒出一片不對勁的感覺。
不是一棵兩棵，是一片。
大概三十棵左右。
他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
葉子開始發黃了。
不是枯黃，是那種嫩綠色在往黃綠色轉。
葉子邊緣有輕微的捲曲。
普通人可能看不出來。
這種變化很細微，葉子還是綠著的，隻是顏色淺了一點點。
但陳林的感覺很明確——這三十棵樹的根部不對勁。
他伸手扒拉開根部的土，往下挖了幾厘米。
濕的。
不是正常的濕潤，是偏澇的那種濕。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
這片區域在東嶺南坡的中段偏低的一個凹地裡。
他當初選位置的時候猶豫過這片地方，因為地勢偏低，但土層厚度不錯，所以還是種了。
前兩天下了兩場小雨。
他當時沒太在意，小雨而已。
但現在看來，雨水順著坡麵往下流的時候，在這個凹地裡匯聚了。
水排不出去，泡在了根部周圍。
漚根了。
速生楊怕澇。
根部長時間泡在水裡，會影響呼吸，嚴重了會爛根死掉。
陳林蹲在那兒想了一會兒。
這個問題不難解決。
挖一條排水溝，把積水引走就行。
但得快。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早上七點四十。
下山的時候腳步比上山快了不少。
回到家門口剛好碰到陳建國從家裡出來。
“二叔，今天有個急活兒。”
“啥活兒？”
“東嶺南坡那邊有一片樹苗根部積水了，得挖排水溝。你幫我叫上老趙和李大海，帶鐵鍬上來。”
“積水？前兩天那點雨？”
“是。那片地勢低，水匯到那兒排不出去了。”
陳建國臉色變了：“樹要死了？”
“還沒死，但得趕緊處理。”
“行，我這就去叫人。”
陳建國轉身就跑了。
一個小時後，四個人扛著鐵鍬上了東嶺南坡。
陳林已經在那片區域做好了規劃。
他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條線，從凹地的最低點開始，斜著往下方坡麵引，大概三十米長。
“沿著這條線挖，寬三十公分，深四十公分，坡度從這頭到那頭逐漸變低，讓水自己流下去。”
“行。”
老趙二話不說開始挖。
四個人一起幹，挖了兩個多小時，排水溝成了。
積在凹地裡的水順著溝緩緩往下流。
不多，但確實有，大概淌了有十來分鐘才流乾淨。
陳林又在那三十棵樹的根部逐棵鬆了土，把濕透的土翻到一邊，培上乾燥的新土。
幹完這些已經中午了。
“下午不用來了，回去休息吧。”
陳林給三個人一人發了五十塊錢，算半天工。
“不用不用，林子你不用給錢——”老趙推了推。
“拿著把，趙叔。”陳林把錢塞到他手裡。
三個人走了。
陳林一個人留在山上，又把那三十棵樹挨個檢查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再來看，三十棵裡麵有十五六棵的葉子顏色已經開始往迴轉了，從黃綠變成嫩綠。
第三天，基本全恢復了。
一棵沒死。
陳林蹲在那片排水溝旁邊，看著那些重新精神起來的葉子，鬆了口氣。
但這事他沒對外說。
張大炮替他說了。
不知道從哪聽到了風聲，可能是工人裡麵有人回去說了，張大炮當天下午就在小賣部門口開講了。
“你們知道嗎？陳林種的樹開始死了！”
“真的？”
“東嶺那邊黃了一大片！我親眼看到的！”
他沒親眼看到，他連東嶺南坡都沒上去過，但這不妨礙他說得跟真的一樣。
“我就說那破山上種不活嘛！土都沒多厚，下兩場雨就完了。”
“用不了多久全得死光！到時候那些苗子錢就全打水漂了！”
“幾萬塊錢啊，就這麼扔水裡了。嘖嘖嘖……”
這些話陳林沒親耳聽到。
但陳建國聽到了，當天晚上就跑來跟他學。
“林子，張大炮又在外麵瞎說了。說你東嶺那邊的樹都死了。”
“沒死。一棵都沒死。積水的問題已經處理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他在外麵那麼說，你不管管？”
“管什麼？”
陳林正在備忘錄裡記錄東嶺南坡的排水方案，頭都沒擡，“過兩天那些樹葉子全綠回來了，他自己就閉嘴了。”
“萬一他不閉嘴呢？”
陳林擡起頭看了陳建國一眼，“不用管他。”
陳建國張了張嘴，想了想，又合上了。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侄子了。
二十三歲的小夥子，種了滿山的樹，解決了一個積水危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然後坐在那兒淡定地記筆記。
這到底隨誰了？
他爸陳海也沒這麼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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