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悶頭種樹
苗子第二天上午到了。
三輛三輪車排成一溜,“突突突”開進村裡。
車鬥裡堆滿了速生楊樹苗,綠油油的葉子在風裡抖。
這是第一批3000棵。
剩下2000棵明天到。
陳林在自家門口指揮卸貨。
陳建國在旁邊幫忙協調,嗓門扯得老大。
“輕點搬!根朝下放!那個誰——李大海你別用甩的!”
二十個工人早就等著了。
上一批種完拿了錢之後,這些人比誰都積極。
一大早天沒亮就在陳林家門口蹲著了,生怕被別人搶了名額。
苗子卸完,點清數目,3000棵,一棵不差。
陳林把人分成四組,跟上次一樣的編製。
但這次的種植區域有變化。
“柳樹坡南段上次已經種滿了,這次往北段和中段擴充套件,麵積大概120畝,另外,東嶺南坡那邊也要開始種了。”
他掏出手機,翻出事先畫好的種植區域圖,指給陳建國看。
“一組、二組繼續在柳樹坡幹。三組、四組去東嶺南坡。二叔你帶三組四組,我在這邊盯著。”
陳建國看了看手機上的圖,點了點頭:“東嶺南坡那邊我去過,坡比柳樹坡陡。”
“對,所以你得盯緊了。坑位我今天下午上去選好,做了標記的位置才能挖。沒標記的不要動。”
“行。”
下午,陳林一個人先上了東嶺南坡。
他上次勘察的時候已經把這片區域的基本情況摸了一遍。
80畝可用麵積,土層比柳樹坡薄,坡度更陡,但朝向好,日照充足。
他在山坡上走了三個多小時。
每走幾步就蹲下來看看土、摸摸地麵。
有些位置他腦子裡直接就有一種感覺——這棵能活。
另一些位置——不行,底下硬,或者水走不開。
他說不清這種感覺從哪來的。
係統啟用之後就有了。走到一棵活著的樹旁邊,他能感覺到那棵樹的狀態,根紮得深不深,水夠不夠,葉子精神不精神。
走到一塊空地上,他能模模糊糊感覺到這塊地適不適合種東西。
不是百分之百準確,但**不離十。
他帶了一卷紅色的塑料繩子,每選好一個位置,就在旁邊的草上係一段。
三個小時,繫了兩百多個標記。
天快黑的時候他下了山。
小腿上又多了幾道荊棘劃的紅印子,褲腿上沾滿了泥和草籽。
回到家洗了手吃飯,吃完飯開啟備忘錄,把今天的資料記了一遍。
柳樹坡北段加中段預計可種:約1800棵。
東嶺南坡預計可種:約1200棵。
第一批3000棵消化區域規劃完畢。
明天開始種。
淩晨零點,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過來看——3500元。
還是3500。
因為今天沒有新種的樹達到成活標準。
這些苗子剛卸下車還沒種呢,自然不會算。
他鎖了屏,睡覺。
第二天一早,種樹隊正式開工。
柳樹坡那邊比較順利,工人們已經幹熟了,節奏很快。
挖坑、放苗、填土、踩實,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東嶺南坡那邊就費勁了。
坡陡是一個問題。
有的地方斜著站都站不穩,鐵鍬一甩人就往下滑。
土層薄是另一個問題。
有些坑挖到三十公分就碰到碎石了,得換地方。
陳建國在那邊跑前跑後,累得直喘。
中午的時候陳林上去看了一圈。
三組四組一上午隻種了四十來棵,比柳樹坡那邊慢了一倍都不止。
“太難挖了。”
三組的老趙抹了把汗,“這地方石頭太多,好多坑挖了一半碰上石頭又得重來。”
陳林點了點頭,走到那片區域看了看。
他換了個策略。
“從明天開始,東嶺這邊我自己來選位置。”
“你們不用自己找了,我選好的地方繫了紅繩子,隻管挖就行,這樣不用試錯,省時間。”
“那行。”
老趙點頭,“你選的位置確實準,上次在柳樹坡一個石頭都沒碰到。”
下午陳林又花了兩個小時在東嶺南坡加選了一批新位置。
這一次他更仔細了,把一些他拿不準的點位全跳過去,隻選最有把握的。
第二天,東嶺那邊的效率果然上來了。
工人們按著紅繩子的位置挖坑,基本上每個坑都能順利挖到四十公分以上,碰到石頭的次數大大減少。
“這小子有點東西啊?”
“大學還教怎麼種地嗎”
有工人私下嘀咕。
“不愧是大學生啊,有點東西的。”
“他教過我一個辦法,看土的顏色,土色發灰的底下有石頭,你仔細看看,他選的位置土色都偏深。”
“真的假的?我咋看不出來?”
“所以你不是陳老闆嘛。”
幾天下來,3000棵種完了。
加上之前的3500棵,總數6500。
第二批2000棵到了之後,又用了四天種完。
總數8500。
每天淩晨的到賬數字在穩步爬升。
3500、3900、4400、5000、5700、6300、7100、7900、8500。
陳林每天把數字記在備忘錄裡。
看著那一列數字,一天比一天大。
像爬樓梯一樣,一步一步往上蹬。
他把手機鎖了屏,翻了個身。
明天繼續。
陳海最近有點不對勁。
劉桂花發現了。
以前陳海從工地回來,洗了手就吃飯,吃了飯就抽煙,抽了煙就睡覺。
日復一日,規律至極。
但這幾天,他回來的時間變了。
以前六點半到家,現在經常六點就到了。
早半個小時。
而且到了家不是直接進院子,而是騎著摩托車在村子裡轉一圈。
轉什麼呢?
劉桂花不知道。
陳林知道。
因為他發現有好幾次,他在柳樹坡山腳下種完樹往回走的時候,遠遠看到山腳公路邊停著一輛摩托車。
他爸那輛灰色的太子摩托。
車停在那兒,人不在車旁邊。
陳林順著山坡往上看了看,沒看到人影。
但他知道他爸肯定在山上某個地方,站著,看著。
他沒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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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傍晚,陳海回來得更早了。
五點四十就進了院子。
劉桂花從廚房探出頭:“今天咋這麼早?”
“提前收工了。”
陳海洗了手洗了臉,換了件乾淨衣服。
然後做了一件他從來沒做過的事。
他走到陳林屋門口,敲了敲門框。
“吃飯了?”
“還沒。”陳林從屋裡出來。
“走,去看看你那些樹。”
陳林愣了一下。
“我騎車帶你去。”
陳海已經走到摩托車旁邊了。
“不用騎車,走著過去十來分鐘。”
“那走。”
爺倆出了院門,沿著村路往柳樹坡方向走。
劉桂花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的背影,張了張嘴,沒喊住。
路上陳海一句話沒說。
走到柳樹坡山腳,他停下來,往上看。
晚霞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山坡上一排排速生楊樹苗被霞光一照,葉子邊緣都鍍了一層金色的光。
從山腳往上看,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陳海看了好一會兒。
“這些都是你種的?”
“嗯。”
“多少棵了?”
“八千多。”
陳海沒吭聲。
他邁步往山上走。
陳林跟在後麵。
兩個人走到半山腰的位置,陳海在一棵速生楊旁邊停下來。
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樹榦根部的土。
捏了捏,又看了看。
“土踩得挺實。”
“對,填土的時候一層一層踩的,不能有空隙。”
陳海站起來,又走到旁邊一棵跟前,撥了撥葉子。
“葉子精神。”
“嗯,這批苗子質量不錯。”
陳海繼續往前走,一排一排看過去。
陳林跟在後麵,沒催他,也沒說話。
看了大概二十分鐘,陳海走到一個位置停下來。
他踩了踩腳下的地,回頭看了陳林一眼。
“這片地下麵是實的。”
“對,底下有碎石層,我沒在這片種。”
陳林指了指旁邊,“你看,繞過去那邊土色就不一樣了。”
陳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點了下頭。
他蹲在那兒沒起來,目光掃著麵前這片山坡。
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話。
“東嶺那邊的土能行?”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問關於種樹的具體問題。
陳林心裡動了一下。
“東嶺南坡的條件比這邊差一截,土層薄,坡度陡。但我選了比較好的位置種,問題不大。”
“成活率呢?”
“目前一棵沒死。”
陳海擡頭看了他一眼。
“一棵都沒死?”
“一棵都沒死。”
陳海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他看陳林的那個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石頭崗別碰,那個地方我小時候放羊都嫌硌腳。”
“滿山的碎石頭,下雨天滑得站不住,別說種樹了,連草都長不好。”
“我知道。石頭崗排在最後,條件太差了,等以後有辦法了再說。”
陳海點了下頭。
兩個人往山下走。
下到山腳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村子裡亮起了零星的燈光。
陳海走在前麵,腳步不快不慢。
突然開口說了一句:“你那個承包費的錢……不是你城裡打工攢的吧。”
陳林的腳步頓了一下。
“爸——”
“我沒問你借沒借錢。”
陳海打斷他,“你媽那天晚上跟我說了,說外麵傳你借了高利貸。我不信。你不是那種人。”
陳林沒說話。
“但錢的事我也想不明白。”
陳海的聲音很平,“你在城裡幹了兩年,滿打滿算也就攢了幾萬塊。你花出去的遠不止幾萬。”
他停了一下。
“我不問你錢從哪來的。我就問你一句——你有沒有把握。”
陳林看著他爸的背影。
那個背影不高不矮,肩膀有點塌,走了一天工地的人都是這個樣子。
“有。”他說。
陳海點了下頭,沒再說話。
回到家,飯菜已經擺在桌上了。
劉桂花看到他倆一前一後進來,問了一句:“去哪兒了?”
“轉了轉。”陳海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轉哪兒了?”
“後山。”
劉桂花的眼神在父子倆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她想問什麼,但看到陳海臉上那個表情,她把話咽回去了。
一家三口安靜吃飯。
吃完飯陳海在院子裡抽煙。
陳林洗了碗,從廚房出來,看到他爸坐在那棵老棗樹下麵,煙頭一明一暗。
他回了屋,關上門,坐在床邊。
夜裡很安靜。
隔壁屋沒有翻來覆去的動靜,說明他爸他媽這一晚上沒怎麼說話。
或者說完了。
陳林不知道他爸跟他媽說了什麼。
但他猜,陳海不會說很多。
他爸這個人,一輩子話少,但說出來的每一句都有分量。
今天在山上那句“你有沒有把握”——這是陳海的方式。
他不問你為什麼,不問你怎麼做,不問你細節。
他隻問你有沒有把握。
你說有,他就信。
淩晨零點,手機震動。
8500元。
陳林看了一眼,鎖屏,翻身,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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