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煙火:農》的單行本籌備工作已經啟動了。出版社那邊很重視,要做成精裝本。」
他吸了口煙,透過煙霧看著周卿雲:「我私下給你透個底,如果這次《收穫》的銷量能超過一百萬冊,或者二期的銷量能一直壓住《人民文學》,你的單行本合同,應該會和《萌芽》那邊『差不多』。」
李總編的話說得含蓄,但周卿雲瞬間聽懂。
「差不多」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收穫》也會給版稅,而且下限是和《山楂樹之戀》一樣的百分之十。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國內文學期刊的兩座高峰之一,《收穫》,也要給出它創刊以來的第一份版稅合同。
而物件,是他周卿雲……一個十九歲的大一學生。
這份榮耀,不比當初《萌芽》給出國內第一份版稅合同要小。
這將是對他在國內文學地位的極大肯定。
「李總編,」周卿雲認真地說,「謝謝您。」
「謝我乾什麼?」李總編擺擺手,把菸頭按滅在石桌上的菸灰缸裡,「這是你自己掙來的。《農》寫得好,讀者買帳,市場認可,這纔是硬道理。」
他站起身,拍了拍中山裝下襬的灰塵:「行了,錢你收好。存銀行,別放家裡,不安全。我走了,社裡還有事。」
周卿雲送他到院門口。
李總編騎上車,剛發動又回頭:「下一部抓抓緊,聽老趙說你最近在寫一本要去日本的小說,要我說,小鬼子不配看你寫的書,你還是多想想我們國內的讀者吧!」
「知道了,不過這種長篇巨製需要情緒的醞釀。」周卿雲說,「我打算換換腦子,給下一部做做鋪墊。」
「行,寫書,你比我強,你就按自己的節奏來。」李總編揮揮手,騎著車消失在巷子口。
周卿雲回到院子裡,看著石桌上那七遝半人民幣,一股豪氣頓時湧上心頭。
自己的淨資產,也是萬元戶。
他蹲下身,摸了摸湊過來的小貓:「小貓貓,你主人有錢了。」
小貓「喵」了一聲,蹭他的手心。
周卿雲把錢一遝遝拿起來,走進屋裡。
客廳有個老式五鬥櫃,最下麵那個抽屜帶鎖。
他開啟鎖,把七千五百塊放進去,和之前的存摺放在一起。
等有時間了再去存起來吧。
剛關上抽屜,院門外又傳來動靜。
這次是郵遞員的聲音:「周卿雲!掛號信!」
周卿雲趕緊出去。
郵遞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綠色製服,騎著綠色自行車,車後座掛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西安來的,」郵遞員遞過一個牛皮紙信封,「簽個字。」
周卿雲簽收,接過信封。
寄件人地址是:《延河》雜誌社編輯部。
他心裡一動,拆開信封。
裡麵是兩本最新一期的《延河》雜誌,還有一封信。
主編的字跡工整有力:
「周卿雲同誌:《最後一碗小米酒》已刊發於本期《延河》,反響很好。編輯部已收到多位讀者來信,詢問『白石村小米酒』是否真實存在。隨信附上樣刊兩本,稿費十五元已匯至您復旦信箱,請注意查收……」
周卿雲翻開雜誌,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文章。
《最後一碗小米酒》,八千字,占了整整四頁。
標題下麵,「卿雲」兩個字印得很清晰。
他笑了。
家鄉的酒,這下有宣傳了。
正打算回屋仔細看看雜誌,巷子口傳來清脆的腳步聲和哼歌聲。
周卿雲抬頭,看見陳安娜蹦蹦跳跳地走過來,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麵裝著水果。
「周卿雲!」陳安娜老遠就揮手,「正好路過,給你帶點水果!」
她走到院門口,眼睛亮晶晶的:「我爸說謝謝你昨天的招待,他今天下午就回哈爾濱了,讓我來跟你道個別。」
周卿雲接過蘋果:「陳叔叔太客氣了。你們這麼快就要走?」
「嗯,我爸那邊生意上的事,耽誤不得。」陳安娜走進院子,很自然地在小石凳上坐下,「不過他說了,等《白夜行》寫得差不多了,他再來上海,到時候再好好聊。」
她說著,從網兜裡拿出個紅彤彤的蘋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哢嚓」咬了一口:「對了,我來的時候聽到寢室裡說學校五四青年節有晚會,而且你還要上台表演?聽小道訊息說,你準備了新歌?」
「對,」周卿雲在她對麵坐下,「過幾天給馮學姐看看,可以的話就唱新歌了。」
「真好,」陳安娜托著腮,眼神裡帶著羨慕,「你怎麼這麼厲害,又會寫書,又會寫歌。我要是能有你一半才華就好了。」
「你也很厲害啊,」周卿雲笑著說,「俄語說得那麼流利。」
「那不一樣,」陳安娜搖搖頭,「那是我半個母語好不好。你這纔是真的才華。」
兩人正聊著,隔壁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陳念薇從裡麵走出來,手裡拎著個竹編菜籃子,看樣子是要去買菜。
看見周卿雲和陳安娜坐在院子門口聊天,她腳步頓了一下。
三個人在晨光裡打了個照麵。
陳安娜嘴裡還咬著蘋果,看見陳念薇,趕緊把蘋果拿下來,站起身:「陳老師好!」
「嗯。」陳念薇點點頭,目光在周卿雲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有客人?」
「陳安娜同學,」周卿雲也站起來,「來送點水果。」
「好。」陳念薇語氣平淡,拎著菜籃子往巷子口走。
走出幾步,她忽然回頭:「對了,周卿雲。」
「嗯?」
「昨天我媽的話」她說,「你別放在心上!」
周卿雲心裡「咯噔」一下。
「冇事,」他有點結巴,「阿姨挺好客的。」
「恩,」陳念薇說,臉上冇什麼表情,「你外套還在我家,一會等我回來給你。」
她說完,轉身走了。
米白色襯衫的背影在巷子裡漸行漸遠,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安娜等陳念薇走遠了,才湊過來小聲問:「你外套怎麼會在陳老師家,還有,你怎麼會見到她母親?」
「昨天喝醉了,」周卿雲解釋,「我家的鑰匙不是被你拿走了嗎,我在陳老師家休息了一下午。」
「哦……」陳安娜拉長聲音,眼神裡帶著探究,「隻是休息?」
「不然呢?」周卿雲反問。
陳安娜笑了,冇再追問,但眼睛彎成了月牙,顯然不信這套說辭。
周卿雲心裡嘆了口氣。
這下好了,誤會越來越深。
小貓這時從屋裡跑出來,蹭著陳安娜的褲腿。
陳安娜彎腰把它抱起來,撓著它的下巴:「小咪咪,你主人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呀?」
小貓「喵」了一聲,舒服地眯起眼睛。
周卿雲無奈地搖搖頭:「別瞎說。你爸下午幾點的車?我去送送。」
「不用啦,」陳安娜把小貓放下,「我爸說了,你忙你的,寫書要緊。等他下次來,再一起吃飯。就是你那點酒量得好好練練了,連我都喝不過。」
她又坐了一會兒,把蘋果吃完,這才起身告辭。
送走陳安娜,周卿雲回到書房。
窗外梧桐樹在風裡沙沙作響,四月的陽光溫暖而明亮。
周卿雲深吸一口氣,坐下來,翻開《延河》雜誌,找到自己的那篇小說。
《最後一碗小米酒》。
家鄉的酒終於被更多人看到了。
釀酒作坊的銷售,也要開始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