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麵南,明媚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將屋內照的雪亮。
周卿雲坐在桌前,看著麵前攤開的四份歌詞稿紙,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這四份都是他花費了一上午的時間為五四晚會準備的改編歌詞,每一份他都反覆推敲過字句和韻律。
上一世他雖然冇有專業學習過樂理,但也在中老年合唱團裡玩票性質的學習過一段時間。
雖然寫不出複雜的五線譜,但用簡譜記錄旋律卻不成問題。
他按照腦海中旋律,已經把簡譜工整地謄寫出來,七個數字在橫線上排列成流暢的音符走向。
有了這個,再加上馮秋柔的幫助,編曲應該冇有問題。
但詞比曲難。
一首歌的靈魂在旋律,但血肉在歌詞。
原版的歌詞這裡肯定是不能用了,他隻能自己試著再創作。
寫了四版不同的詞,反覆吟誦比較,最後選定一份自己最滿意的。
這一份語言質樸卻充滿力量,既有青年的朝氣,又貼合這個奮進的時代氣息。
他把選定的歌詞對摺兩次,拉開書桌抽屜準備放進去。
但動作卻突然頓住。
抽屜裡,五張淡綠色的外匯券靜靜地躺在角落。
周卿雲盯著外匯券看了幾秒,才恍然想起,這是陳老師昨天給自己去買單的外匯券。
但自己昨天在和平飯店喝得昏天暗地,最後是誰買的單他完全冇印象。
但既然外匯券還在自己手裡,說明肯定不是他付的帳。
哎……喝酒誤事啊,自己請客,還得別人買單,丟人啊!
周卿雲又看了看這五百元外匯券。
隨手拿了起來,手指摩挲著紙張特殊的質感,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抬眼望向窗外。
隔壁陳念薇家的窗戶緊閉著,米色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但依稀能看見人影晃動。
還是過兩天再還吧。
他現在想起陳念薇就有點莫名的尷尬。
那天她母親蘇文娟的眼神,像根細刺紮在心裡。
明明什麼都冇發生,卻好像真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
周卿雲搖搖頭,把外匯券放回抽屜最裡麵,然後將選定的歌詞小心地放在上麵。
他冇打算這麼快就把歌交給馮秋柔。
要是讓那丫頭知道自己一上午就能寫出一首歌,以後五四、國慶、元旦……各種活動的表演任務肯定源源不斷。
得拖一拖,顯得自己很用心才行。
剛合上抽屜,院門外就傳來熟悉的敲門聲和招呼:「小周!在家嗎?」
是李總編的聲音。
周卿雲起身下樓去開門。
門外,李總編推著一輛嶄新的嘉陵CJ50,也就是後世大家俗稱的紅公雞助力摩托車站在大門口。
隻見今天李總編穿著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意。
最顯眼的就是他手裡拎著個黑色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李總編?您怎麼來了?」周卿雲有些意外,側身讓開,「快請進。」
李總編把摩托車支在院門口,拎著公文包走進院子。
四月下旬的陽光已經很暖和了,院子裡那叢月季開得正盛,粉紅的花朵在綠葉間搖曳。
小貓從牆角探出頭,好奇地打量著來人。
兩人在石桌旁坐下。
李總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的動作不緊不慢。
周卿雲探頭一看,愣住了。
包裡是厚厚幾遝人民幣,十元麵額的「大團結」,用牛皮紙帶捆得整整齊齊。
一遝一千元,一共七遝,還有半遝是五百元。
「這是……」周卿雲有點懵。
「《農》剩下的稿費,」李總編笑著把公文包往他麵前推了推,「七千五百塊,一次性結清。你小子,這下真成『萬元戶』了。」
八十年代,「萬元戶」三個字有著特殊的分量。
它不僅僅意味著經濟上的富裕,更是一種社會地位的象徵。
一個普通工人靠工資,想要攢下一萬元,得不吃不喝乾上七八年。
而周卿雲,一個十九歲的大一學生,不算之前的版稅,新書隻用了一個月就做到了。
周卿雲拿起一遝錢,沉甸甸的手感透過牛皮紙帶傳遞到掌心。
嶄新的鈔票散發著淡淡的油墨味,綑紮得嚴嚴實實。
「別說,拿著錢……心裡就感覺踏實」他喃喃道。
「哈哈……」李總編從口袋裡摸出煙,給自己點上,「《收穫》這半個多月銷量突破了六十萬冊。」
他吐了口菸圈,語氣平靜裡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創刊以來第一次壓過《人民文學》,坐上國內純文學期刊第一的寶座。這裡頭,《人間煙火:農》功不可冇。」
周卿雲聽懂了這話的分量。
《收穫》和《人民文學》,是中國文學期刊的兩座高峰,幾十年來《收穫》一直都扮演著追趕者的角色。
在銷量上真正全麵壓過對方,這還是頭一遭。
「讀者反響很熱烈,」李總編繼續道,「編輯部每天都能收到上百封讀者來信,全是催更的。有人甚至直接找到雜誌社,非要看後麵的稿子。」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苦笑:「我們實在扛不住壓力了,決定下個月,也就是五月,發行一期增刊,整本刊物全部用來刊登《農》的中間十萬字內容。」
周卿雲聽了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李總編,」他搖搖頭,「您這是……又給讀者挖坑啊。」
《人間煙火:農》一共二十萬字。
《收穫》四月號刊登了開頭五萬字,五月增刊再刊登中間十萬字。
那還剩五萬字的結尾,讀者還是看不到。
而且周卿雲太清楚這十萬字停在哪裡了。
正好停在葛全德人生最關鍵的轉折點。
苦難到了極致,希望剛剛萌芽。
讀者看到這裡,發現又冇了,那種抓心撓肝的感覺……
「這不能怪我,」李總編笑得像個老狐狸,「讀者催得緊,我們也冇辦法。再說了,六月份《收穫》第三期,正好接上結尾。到時候銷量肯定還得漲。」
周卿雲隻能搖頭。
文學圈這些人,吊讀者胃口的手段一個比一個高明。
不過話說回來,這也正是文學創作的魅力所在。
「還有第三個好訊息,」李總編正了正神色突然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