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雲聞言皺起眉。
六十萬,在這個年代可是個天文數字。
而且他知道,陳念薇報出的這個數字冇有任何水分。
甚至可以說還有點少。
畢竟廠房建成後,最少也要修一條連線到省道的硬化路,這些錢是省不掉的。
「還有裝置,」陳念薇繼續說,「國產的灌裝線一套十五萬,但效率低,故障率高。進口的德國裝置,一套要三十萬,還不算關稅和運費。日本的裝置要便宜一些,但最少也要二十五萬左右,而且需要用外匯。」
她合上筆記本,看著周卿雲:「所以我們現在麵臨兩個問題:錢和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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窯洞裡安靜下來。
遠處傳來狗吠聲,還有隱隱約約的秦腔。
「錢的問題,」周卿雲終於開口,「不能再讓你墊了。」
陳念薇想說什麼,被他抬手製止。
「你是合夥人,不是提款機,」周卿雲認真地說,「GG的五十萬是你出的,酒廠啟動的十萬也是你投的。如果每次需要用錢都找你,那我還算什麼合夥人?」
「可是……」
「《人間煙火》單行本這個月上市,」周卿雲說,「首印二十萬冊,單價兩元,版稅百分之十二。月底或者下月初,我能拿到第一筆錢。大概……四萬八千元左右。還有《山楂樹之戀》,隨著我上新聞聯播以後,原本已經平穩的銷售又掀起了一陣熱賣,趙總編那邊說這個月應該還能給我結十五萬冊的版稅,這也有三萬多,」
他頓了頓:「這錢雖然不多,但至少可以啟動拿地的手續。」
陳念薇看著他,煤油燈的光在她眼睛裡跳動:「那剩下的呢?廠房建設、裝置採購,這些都需要大筆資金。」
周卿雲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白夜行》的翻譯,學校那邊進度很快。我看了部分譯稿,質量很高。」
陳念薇眼睛一亮:「你是說……」
「陳平安去日本已經一個多月了,一直冇有訊息,」周卿雲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空,「我打算,如果這個月底還冇訊息,我就去一趟日本。」
「你要去日本?」陳念薇也站起來,聲音裡透著驚訝。
「嗯。」周卿雲轉過身,表情堅定,「有些裝置,國產的確實達不到要求。但進口裝置需要外匯,我們這種小企業根本拿不到額度。」
他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所以我們廠裡的進口裝置,隻能指望我的《白夜行》在日本的銷售版稅直接在當地購買,這樣省去了國內外匯管製的限製,否者這筆外匯就算是我賺回來的,我們想用怕是都很難申請的到額度。」
陳念薇愣住了。
這個想法太大膽,太超前了。
周卿雲居然想繞過國內的外匯管製。
直接日本賺錢日本花。
可到時候進口申報的時候,能通過嗎?
而更重要的一點……
1988年,國內作家出書都還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更別說海外出版,他是怎麼有這麼大的信心,相信自己的書一定能在日本出版,還能熱銷?
「你知道這件事有多難嗎?」陳念薇輕聲問。
「知道,」周卿雲笑了,笑容裡有些苦澀,「但總得試試。酒廠不能停在這裡,白石村的鄉親們都在看著。他們相信我,我不能讓他們失望。」
陳念薇看著他,看了很久。
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勾勒出堅毅的輪廓。
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眼睛裡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和擔當。
「我陪你去。」陳念薇突然說。
周卿雲一愣:「什麼?」
「我說,我陪你去日本,」陳念薇重複道,語氣平靜而堅定,「我在日本有同學。語言、手續、關係……我都能幫忙。」
「可是……」
「冇有可是,」陳念薇打斷他,「酒廠我投了十萬,GG我投了五十萬。這是我的事業,我不能看著它因為資金問題擱淺。」
她頓了頓,聲音柔和下來:「而且……你去日本,一個人不行。需要有人幫你。」
周卿雲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但同時也感到沉重的壓力。
「念薇,」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冇有加「老師」或「同誌」,「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
「不是為你,」陳念薇搖搖頭,眼神清澈,「是為我自己。我喜歡這個專案,喜歡看到那些村民因為酒廠而改變的生活。這讓我覺得……我做的事情有意義。」
她站起身,走到周卿雲麵前:「所以,別想太多。我們是合夥人,就該互相扶持。」
兩人離得很近。
煤油燈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幾乎重疊在一起。
周卿雲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混雜著黃土高原特有的塵土氣息。
這種奇特的組合,在這個夜晚,顯得格外真實。
「那……謝謝。」他終於說。
陳念薇笑了,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不客氣,」她說,「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
她轉身走出窯洞,回自己那眼窯洞去了。
周卿雲一個人站在桌前,看著桌上攤開的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寫著數字和計劃。
他想起母親的話,想起陳念薇剛纔的眼神,心裡亂成一團。
感情的事,事業的事,家鄉的事……所有的責任都壓在他肩上。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累。
反而有一種莫名的力量,從心底湧起。
也許,這就是重生的意義。
不僅僅是為了彌補遺憾,更是為了承擔起那些前世冇有承擔的責任。
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為了那些等待改變的人。
窗外,夜色漸深。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黃土高原的夜晚,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周卿雲吹滅煤油燈,躺到炕上。
硬邦邦的土炕,鋪著蘆葦蓆,蓋著粗布薄被。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卻還在轉。
日本之行,裝置採購,廠房建設,資金籌措……
還有,那些無法迴避的感情問題。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夢中,他看見一片遼闊的廠房,機器轟鳴,酒香四溢。
白石村的鄉親們穿著嶄新的工作服,臉上洋溢著笑容。
他還看見陳念薇,站在廠房門口,回頭對他笑。
笑容明亮,像六月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