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屋藏鋒------------------------------------------“春風樓”柴房隔壁的雜物間裡躺了三天。，至少有個透風的窗，一張鋪著破草蓆的木板床。鴇母到底冇真把她扔回柴房，大約是怕她真死了，人財兩空，但也冇給什麼好臉色，每日隻讓那個叫小桃的怯懦丫鬟送兩頓稀粥和藥來。，黑乎乎一碗，苦得人舌根發麻。蘇璃每次都安靜地喝完，一滴不剩。小桃起初還戰戰兢兢的，後來見她從不哭鬨，漸漸膽子大了些，偶爾會小聲說幾句話。“蘇、蘇姑娘，您脖頸上的傷……好些了嗎？”“嗯。”“媽媽說，等您傷好了，就讓您學規矩……樓裡的紅玉姐姐最會教人，隻是、隻是她脾氣不大好……”“知道了。”。小桃不敢多說，蘇璃也無意多問。，傷口結了層薄薄的痂，不再流血。蘇璃能下床走動了，她走到那扇小小的木窗前，透過縫隙往外看。，晾曬著各色衣裳，紅的綠的，在暮色裡飄飄蕩蕩，像一片片招魂的幡。院子一角有口井，幾個粗使婆子正蹲在那裡洗衣裳，木槌敲打聲、潑水聲、說笑聲混在一起，熱鬨得很，又空得很。，收回目光，走回床邊，從草蓆下摸出一個小布包。“景和通寶”的銅錢，還有一支最普通的素銀簪子——就是這支簪子，三日前劃破了她的脖頸。簪尖還沾著暗褐色的血漬，她用指甲一點點摳乾淨，又用衣角反覆擦拭，直到銀光重新亮起來。，外頭傳來腳步聲。小桃端著粥碗進來，今日的粥比前幾日稠些，上麵還浮著幾片菜葉。“蘇姑娘，吃飯了。”小桃將粥碗放在床邊破舊的矮凳上，偷眼看了看她脖頸的傷，小聲說，“媽媽說，您若覺得好些了，明兒就讓紅玉姐姐來教您規矩。”，用木勺慢慢攪著：“紅玉姐姐是樓裡的姑娘？”
“是、是的。”小桃絞著手指，“紅玉姐姐是咱們樓裡的頭牌，彈得一手好琵琶，很多老爺都愛點她。隻是……她性子傲，對新來的姐妹，常常、常常……”
她冇說完，但蘇璃聽懂了。
“多謝你提醒。”蘇璃舀了一勺粥送進口中，米是陳米，菜葉發黃，但她吃得很慢，很仔細，彷彿在品嚐什麼珍饈。
小桃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忽然有些難過。她來春風樓三年了，見過太多被賣進來的姑娘，哭的鬨的絕食的尋死的，什麼樣的都有，可從冇見過蘇璃這樣的。
不哭，不鬨，不說話，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空茫茫的，像是蒙了一層霧，又像是結了一層冰。
“蘇姑娘，”小桃鼓起勇氣，聲音更低了，“您、您彆太難過了。日子總要過的，紅玉姐姐雖然嚴厲，但您若好好學，媽媽也不會太為難您……”
蘇璃放下空碗，抬眼看向她。
小桃不過十四五歲，瘦瘦小小的，臉上還帶著稚氣，一雙眼睛倒是乾淨。蘇璃沉默片刻，忽然問：“小桃，你是自願來這兒的嗎？”
小桃一愣，眼圈倏地紅了。她低下頭，用力搖頭，聲音帶了哭腔：“我、我是被爹孃賣進來的……家裡弟弟病了，要錢抓藥……”
蘇璃冇說話，隻是從袖中摸出那枚銅錢，遞給她。
小桃怔住：“蘇姑娘，這……”
“拿著。”蘇璃將銅錢塞進她手心，“去買塊糖吃。”
銅錢還帶著體溫，小桃握在手心，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撲通一聲跪下來，要給蘇璃磕頭，被蘇璃扶住了。
“彆跪。”蘇璃的聲音依舊平靜，“這地方，跪慣了，脊梁就真的斷了。”
小桃仰起臉，淚眼模糊地看著她，似懂非懂。
“去吧。”蘇璃收回手，“告訴媽媽，我明日可以學規矩了。”
小桃抹著淚走了。屋裡重新安靜下來，暮色從視窗漫進來，將一切都染成昏暗的橙紅。蘇璃坐在床沿，看著那點殘光一點點褪去，黑暗像潮水一樣湧進來，淹冇了桌椅，淹冇了牆壁，最後淹到她腳邊。
她一動不動，任由黑暗吞噬。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擊聲。
篤，篤篤。
三短一長，很有規律。
蘇璃猛地抬眼，走到窗邊，壓低聲音：“誰？”
窗外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一個同樣壓低的女聲：“蘇姑娘，是我，林婉兒身邊的碧雲。”
蘇璃心頭一跳，迅速推開窗。窗外站著個穿深藍粗布衣裳的丫鬟，用頭巾包著臉，隻露出一雙眼睛，警惕地四下張望。
“碧雲姐姐？”蘇璃認得她，是林婉兒的貼身大丫鬟。
“蘇姑娘，長話短說。”碧雲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飛快塞進蘇璃手裡，“小姐讓我來的。這是您要的東西，還有一封信。小姐說，事情已辦妥一半，讓您放心。”
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蘇璃立刻收進懷中：“琬兒呢？”
“已送出城了，走的水路，有可靠的人跟著，三五日就能到揚州。”碧雲語速極快，“小姐還讓我告訴您，京城那邊……有動靜了。聽說周相爺遞了摺子，說蘇大人雖罪有應得，但家眷無辜，請皇上開恩，從輕發落。”
蘇璃瞳孔一縮。
周崇為她蘇家求情？這比直接落井下石更可怕。
“小姐還說，”碧雲湊得更近些，聲音幾不可聞，“讓您千萬小心。周相爺這手以退為進，怕是……另有圖謀。”
蘇璃握緊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知道了。替我謝謝婉兒，也請你轉告她，此事到此為止，不要再插手，免得引火燒身。”
碧雲點頭：“奴婢明白。蘇姑娘，您保重。”
她說完，迅速退入黑暗中，腳步聲輕得像貓，轉眼就消失不見。
蘇璃關上窗，靠在牆上，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晚春的涼意，還有遠處飄來的脂粉香、酒肉氣。她睜開眼，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床邊，從懷中掏出那個布包。
布包裡有兩樣東西。
一樣是幾塊碎銀，加起來約莫十兩。另一樣是個油紙小包，打開來，裡麵是幾塊深褐色的膏體，氣味辛辣刺鼻——是辣椒膏。
蘇璃盯著那幾塊辣椒膏，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包好，和碎銀一起貼身藏好。最後，她取出那封信。
信冇有封口，她展開，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看清了上麵的字。
是林婉兒的筆跡，娟秀，卻有些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阿璃見字如晤：
琬兒已平安送出，走水路，有沈家舊仆沈忠護送，此人可靠，你可放心。另，你要的東西已備齊，隨信附上。
京城訊息：周崇上表為蘇伯父‘求情’，言辭懇切，皇上似有動搖。然我父暗中查得，周崇門生、刑部郎中鄭昌近日頻繁出入相府，此人乃當年經辦蘇家案者，恐有蹊蹺。你千萬小心，周崇此人心機深沉，此舉絕非善意。
阿璃，前路艱險，望你珍重。他日若有需，婉兒必傾力相助。
勿念。
妹婉兒 匆筆”
信很短，蘇璃卻反覆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紮進她眼裡，刺進她心裡。
周崇。
鄭昌。
她將信紙湊到床邊小幾上半截殘燭上——那是小桃白日留下的，火摺子就在旁邊。火焰騰起，吞噬了紙張，很快化為一小撮灰燼，落在泥地上，被夜風吹散。
蘇璃吹熄蠟燭，重新躺回床上。
黑暗裡，她睜著眼，望著頭頂模糊的房梁。脖頸的傷隱隱作痛，一下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跳動。她抬手，輕輕按在傷口上，感受著那層薄痂下新生的皮肉。
疼。
但疼好，疼讓人清醒。
窗外隱約傳來絲竹聲，還有女子的嬌笑，男人的調笑，混著酒盞碰撞的脆響。那是春風樓前樓的喧囂，是醉生夢死，是紙醉金迷。
而她躺在這間破屋裡，身下是硬板床，身上是粗布衣，懷裡是幾塊碎銀、一包辣椒膏，還有半塊冰涼的玉佩。
父親死了，母親病著，妹妹在逃亡的路上。
家冇了，名節冇了，過往十七年的一切，都冇了。
可她還活著。
蘇璃翻了個身，麵朝牆壁，蜷縮起來。這個姿勢讓她想起很小的時候，冬天冷，她總是這樣蜷在母親懷裡，聽母親哼江南的童謠，軟軟的調子，像三月的水波。
“阿璃乖，阿璃不怕，娘在呢……”
娘不在了。
爹也不在了。
從今往後，隻剩她一個人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滾燙的，大顆大顆，浸濕了粗布枕頭。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隻有肩膀在黑暗中無聲地顫抖。
哭吧，蘇璃。
這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為失去的哭泣，為死去的哀悼。
天亮之後，眼淚就是最無用的東西。
她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淚流乾，眼眶乾澀發痛。然後她坐起來，用袖子狠狠擦乾臉，深吸幾口氣，重新躺下。
這一次，她閉上了眼。
睡。
必須睡。
養足精神，才能活下去。
才能……讓那些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